回到“蜂巢”的安全屋，时间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但林缺的精神却像是跋涉了几个世纪。
零柒将封印着“饥饿”核心的玉瓶交给后勤人员处理后，便径直走向医疗区进行检查。苏清则带着拷贝的数据去向高层汇报。只剩下林缺一人，站在空旷的金属走廊里，耳边还残留着“丰饶之冢”里那些无饥者诡异的低语。
他回到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狭小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噪音，没有咆哮，没有那些试图钻进脑子里的疯狂念头。这种正常，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林缺抬起双手，手掌净，但他总觉得上面沾满了那种金黄色的、腐烂谷物的粉末，还有那个肉瘤温热滑腻的触感。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种“饥饿”的感觉。
虽然他并没有真的挨饿，但在触碰核心的那一刻，他体验到了亿万生灵在漫长岁月中对食物的极端渴望。那种感觉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神经末梢。
咕噜。
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林缺苦笑。生理上的饥饿感袭来，提醒他还活着。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型冷藏柜前，拿出了一份基地标配的营养膏。
挤了一点白色的膏体进嘴里，口感像牙膏，味道寡淡，只有一点点人造香。如果是以前，他会嫌弃这东西难以下咽，但现在，他却吃得异常认真。每一口咀嚼，吞咽，食物滑入食道带来的充实感，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
“这就是……活着的实感吗？”他自言自语。
吃完东西，倦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林缺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他在雾气中行走，脚下没有地面，却有一种踩着某种巨大生物皮肤的弹性。前方隐约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形状在不断变幻，时而像是一杆天平，时而像是一只半睁的巨眼。
一个苍老而模糊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组：
“……容器……”
“……刻度在下降……”
“……小心……影子……”
林缺猛地惊醒，坐起身，满头冷汗。
窗外已是“清晨”，柔和的模拟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地板上。他看了一眼时间，自己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那个梦记不太清了，但那种被注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挥之不去。
洗漱完毕，换上基地配发的灰色制服，林缺决定去找零柒。既然已经是正式猎人，他需要知道自己接下来该什么，以及关于那个“熵”组织、“概念容器”更多的信息。
刚打开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在等他。
“编号079，林缺？”技术人员语气公事公办。
“是我。”
“请跟我来，零柒长官在‘体检中心’等你。例行战后评估。”
林缺跟着这名技术人员穿过几条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了基地的医疗区。这里充满了消毒水和某种电离空气的味道。在一个摆满了精密仪器的纯白色房间里，零柒果然在那里，正看着墙上的一张全息人体解剖图发呆。
“你来了。”零柒转过头，他的脸色好了很多，但眼神依旧锐利，“感觉如何？”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噩梦。”林缺如实回答。
“很正常。第一次接触深渊级概念，精神污染残留是难免的。坐上去。”零柒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张扫描椅。
林缺依言坐下。技术人员上前，将一个布满传感器的头盔戴在他头上，又将几个电极片贴在他的太阳和手腕处。
“放松，不要抵抗。”技术人员在电脑上作着。
嗡——
一道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头到脚扫过林缺的身体。墙上的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骨骼、肌肉图谱，以及更深处、常人无法看见的能量流动轨迹。
林缺看到，在自己的心脏位置，有一团银色的光芒，那是契约的印记。而在印记周围，缠绕着几缕极淡的灰色气流——那是他典当“孤独”后留下的概念真空，以及一些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来自“饥饿”核心的金色微粒。
“身体机能正常，轻微营养不良。”技术人员报告道，“源质亲和度……中等偏上。精神力韧性：优秀。逻辑抗性：极高。咦？”
技术人员突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
“怎么了？”零柒皱眉问道。
“他的‘概念饱和度’……有点奇怪。”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一条不断波动的曲线，“数值非常活跃，而且……似乎在被动吸收环境中游离的微量概念。就像是……一块海绵。”
零柒闻言，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走到屏幕前，盯着那条曲线看了许久，然后挥手让技术人员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你知道什么是‘概念容器’吗？”零柒突然问道。
林缺想起了昨天饕餮最后说的话，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只知道个名词。”
“概念猎人回收概念，通常是将它们封入特制的器具，或者上交中枢。猎人本身只是使用者，而非储存者。”零柒双手兜，靠在仪器旁，“但有极少数个体，他们的灵魂结构特殊，能够像瓶子一样，直接容纳概念本源。这种人，被称为‘概念容器’。”
“我是其中之一？”林缺心跳漏了一拍。
“大概率是。而且是很罕见的‘空置型’容器。”零柒的目光仿佛能看穿林缺的灵魂，“因为你典当了自己的‘孤独’，体内留下了巨大的概念空洞，这让你比其他猎人更容易吸纳外界的游离概念。这也是为什么你能在‘丰饶之冢’里，凭一己之力安抚那颗狂暴的核心——不是你多厉害，是你的‘空’吸引了它的‘满’。”
林缺愣住了。原来自己的成功，并非全靠意志和技巧，更多的是因为自己这副残缺的体质？
“这……是好是坏？”
“双刃剑。”零柒直言不讳，“好处是，你能更快地理解和运用各类概念，成长速度惊人。甚至可能在体内调和不同的概念，形成独一无二的强大武装。但坏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坏处是，你更容易被污染。那些扭曲的、邪恶的概念，同样会被你的‘空’吸引。一旦吸纳过量，或者吸收了彼此冲突的概念，你的精神会崩溃，肉体也会概念化，变成类似‘丰饶之冢’里那种怪物的存在。而且，‘熵’组织一直在寻找并抓捕‘容器’，用来作为他们那些禁忌仪式的核心祭品。”
林缺感到一股寒意。自己不仅上了贼船，还是个自带靶子的贼船。
“那我该怎么办？”
“控制，学习，变强。”零柒给出了答案，“学会关闭你的‘容器’开关，只在必要时开启。这需要严格的训练。从今天起，你的训练强度加倍。”
体检结束后，零柒给了林缺半天假期，允许他在基地内自由活动，熟悉环境。
林缺没有闲着。他先是去了基地的资料库，凭借新获得的权限，查询了关于“熵”组织的公开信息。
屏幕上跳出寥寥几行字：
【组织名称：熵】
【性质：极端概念恐怖组织】
【宗旨：主张打破现有逻辑枷锁，回归‘真实混沌’，实现概念绝对自由】
【已知成员：各级执事、使徒、信徒】
【威胁等级：灭世级】
资料很少，且大部分文件都加了密。林缺只能从一些解密的历史片段中看到，“熵”的活动贯穿了多个世纪，历史上数次重大的逻辑灾难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又查了“万物当铺”的历史，结果发现权限不足。
“别费劲了，菜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缺回头，看到渊正倚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吃得咔嚓作响。
“当铺的起源是最高机密，连我都黑不进去。”渊走过来，扫了一眼屏幕，“怎么，刚活下来就想探究终极真理了？”
“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林缺关掉界面。
“与其看这些死资料，不如去实战模拟室练练。”渊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你的‘容器’体质虽然牛，但也招恨。饕餮那家伙睚眦必报，这次吃了亏，下次派来的可能就是更狠的角色。”
“实战模拟室？”
“跟我来。”
渊带着林缺来到基地下层的一个巨大舱室。这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像胶囊一样的银色休眠舱。
“这是‘逻辑沙盒’。”渊拍了拍其中一个舱门，“能模拟各种概念异常环境。虽然不会真死，但痛觉是百分百还原的。最适合你这种需要快速积累经验的菜鸟。”
林缺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进去。
舱门关闭，眼前一片漆黑。随后，柔和的女声响起：
【欢迎使用逻辑沙盒，编号079。】
【正在加载预设场景：哭泣都市】
【任务目标：在‘悲伤’概念泛滥的城市中存活一小时，并找到源头。】
眼前亮起，林缺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细雨绵绵的现代城市街头。天空是铅灰色的，路上行人神色麻木，眼眶红肿，许多人走着走着就突然蹲下抱头痛哭。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令人心碎的气息。林缺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空”的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吸收周围那股浓郁的悲伤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零柒说的，努力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关上了一个无形的阀门。
“我是猎人，不是垃圾桶。”他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迈步走入这片被泪水浸湿的街道。
……
同一时间，江城某处高档酒店的顶层套房内。
一个穿着浴袍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浴室门打开，一个身材妖娆、只裹着浴巾的女人走了出来，娇媚地唤了一声：“王总，在看什么呢？”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你说，如果把这座城市所有人的‘欲望’都拿走，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女人愣了一下，笑道：“那不就都变成木头人啦？多没意思。”
“是啊，多没意思。”男人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身后的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穿着侍者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凭空出现，单膝跪地。
“执事大人，饕餮大人的投影失败了。‘饥饿’核心已被回收。”
“意料之中。那个莽夫总是低估‘静默机关’的韧性。”被称为“王总”的男人并不意外，语气轻松，“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那个新出现的‘容器’，确认了吗？”
“基本确认。编号079，林缺。原生概念缺失，具有极强的兼容性。初步判定为‘S级胚体’。”
“S级……”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的光芒，“真是意外的惊喜。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这么好的苗子，要让他在当铺那边多‘成长’一段时间，养肥了再，才最有价值。”
“是。”侍者恭敬应答，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男人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女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却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今晚的游戏结束了。抱歉，你得忘掉这一切。”
他打了个响指。
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然后迅速恢复清明，但记忆已经被修改，只以为自己刚洗完澡出来。
“咦？我刚才是不是走神了？”她揉了揉太阳。
男人走过去，揽住她的腰，笑容依旧迷人：“没什么，宝贝。我们来谈谈，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许都能帮你摘下来哦。”
……
逻辑沙盒内，林缺正狼狈地躲避着一群被“悲伤”概念控、疯狂攻击路人的市民。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更危险的掠食者，列入了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