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车停在了自己诊所门口。
说是诊所,其实是他发小顾三的店。门头上一块灯箱,写着“老顾推拿”四个字,灯管坏了一个,变成“老顾推”。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他拽着林小北的衣领把人拎下车。
“哥,轻点轻点,腿还瘸着呢——”
林川没理,掀开卷帘门把人推了进去。
顾三正趴在按摩床上刷短视频,看见两个人进来,手机差点掉脸上。他坐起来,目光在林川和林小北之间来回跳了两遍,最后停在林川身上。
“我。”
“拿药箱。”林川把林小北按在椅子上。
顾三没动,还在看林川。
三年没见。上一次见面,是林川结婚那天。顾三去喝了喜酒,红包里塞了五百块,那是他当时全部的家当。酒席上苏雨欣的父母没正眼看过他,苏雨欣也没给过他一个笑脸。林川送他出门的时候,顾三在酒店门口说了一句话:“川哥,哪天撑不住了,我这推拿店养你。”
林川当时笑了笑,说“不至于”。
结果三年里,林川一次都没来过。
“药箱。”林川又说了一遍。
顾三这才回神,从柜子里拎出药箱,又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他看了一眼林小北脸上的伤,眉头皱起来。
“谁打的?”
“我自己摔的。”林小北抢答。
林川打开药箱,取出碘伏和棉签,捏住林小北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肿得厉害,青紫色从眼眶一直蔓延到颧骨。
“什么时候开始赌的?”
林小北没吭声。
棉签按上伤口。林小北嘶了一声,想躲,被林川捏着下巴动弹不得。
“问你话。”
“三个月。”
林川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也听不出起伏:“输了多少?”
“前前后后……七八万吧。然后想翻本,就借了疤头的钱。”
“借了多少?”
“十万。滚到二十八万。”
棉签扔进垃圾桶。林川换了新的,继续清理伤口。
顾三靠在墙上,双手抱,看着这兄弟俩。他认识林川二十年了。从棚户区的泥巴路上开始,到少管所的铁窗后面,再到苏家那扇漆得锃亮的防盗门。他见过林川所有样子——红着眼跟人拼命的,浑身是血还笑着的,抱着发高烧的林小北在雨里狂奔的。
但三年后站在他面前的林川,和所有样子都不一样。
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是水面上结了冰,冰底下暗流还在涌。
“哥。”林小北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要回苏家?”
林川把最后一块创可贴按在他眉骨上。
“回不回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小北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回去。”
林川盖上药箱,站起来。
“你不想的事多了。”
他转身去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沾的药水。水流声在安静的推拿店里响着。
林小北盯着他的背影,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哥,你知道疤头为什么盯上我吗?”
林川没回头。
“不是因为我欠钱。十万块钱,对疤头来说算个屁。他是故意的。”林小北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往外顶,“三个月前就有人找到我,带我进场子,教我押大小。一开始让我赢,赢了五万多,然后开始输。输到十万的时候疤头出现了,说可以借钱给我翻本。”
水流声停了。
林川关上水龙头,在毛巾上擦手。
“你知不知道是谁设的局?”
“不知道。但疤头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小北攥紧拳头,“他说——‘要怪就怪你哥。他当年欠的债,现在该还了。’”
顾三的脸色变了。
推拿店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林川转过身。
他看着林小北。二十二岁的弟弟,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眉骨上贴着他刚贴上去的创可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眶红着但硬撑着没哭。
跟他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凭什么我不用管?”林小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三年了,你在苏家做饭洗衣服,我连一个电话都不敢给你打。怕打扰你,怕给你添麻烦,怕苏家人看不起你。结果呢?结果你他妈连自己都护不住!周海坐到你家里吃你做的饭,全城都在看你的笑话!”
最后一句话吼出来,在狭小的推拿店里炸开。
顾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林川看着林小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林小北后脑勺上,往自己肩膀上一压。
“行了。”
两个字。
林小北的额头抵在他哥肩膀上,肩膀开始抖。没哭出声,但整个身体都在颤。
“我对不起你。”林小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没有。”
“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林川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松开手。
“顾三。”
“哎。”
“他住你这儿,伤好之前不许出门。”
顾三点头如捣蒜。
林川走向门口。卷帘门推到一半,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烤摊收摊后的焦糊味。
“哥。”林小北在身后叫他。
他停住,没回头。
“疤头说魏长河问你的那句话——”林小北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三年前沈万钧倒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风把卷帘门吹得晃了一下。
“在苏家。”林川说。
然后他弯腰钻出去,卷帘门在身后哗啦一声落到底。
奔驰停在路边。林川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暴雨。
沈万钧在会议室里倒下。消息传到林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苏家的厨房里剁排骨。苏长河走进来,脸色灰白,扶着门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沈万钧中风了。”
林川放下刀。
“我要去医院。”
“你不能去。”苏长河拦住他,“你现在去,魏长河就知道你还在意沈家。你越在意,他下手越狠。林川,你答应过我,入赘苏家就不再沾那些事。”
“他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苏长河的声音发颤,“但你现在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林川看着苏长河。
这个老人,一辈子在商场上左右逢源,从来不站队,从来不得罪人。把女儿嫁给他,一半是愧疚,一半是自保。
但那一刻,苏长河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林川最终没有去。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剁好的排骨还摊在案板上,血水渗进木头纹理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夜晚。
手机震了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沈伯发来的消息。
“川少爷,君悦酒会的时间是明晚七点。苏小姐的邀请函已经确认。另外,周海今晚在苏家过夜。”
林川看着最后六个字。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发动车子。
凌晨三点的城市,街道空荡荡的。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变换颜色,但路口已经没有车在等。林川驶过高架,驶过苏家所在的城西,驶过苏雨欣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然后他拐进一条他没打算拐进去的路。
路两边是老小区,六层楼,外墙贴着的瓷砖大片脱落。临街的店铺全都拉上了卷帘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林川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走进去。
值夜班的是个姑娘,扎着马尾,正低头追剧。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你——”
“买包烟。”
姑娘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放在桌面上。
“十二块。”
林川扫码付钱,拆开烟盒抽出一。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你还住这儿?”姑娘忽然问。
林川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眼角有颗泪痣。他想起来了——隔壁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的女儿,叫什么不知道,三年前他买菜的时候偶尔会碰到。
“不了。”
“我就说嘛,好久没在菜市场看到你了。”姑娘笑了笑,“搬去哪里了?”
林川没回答。
他拿下嘴里的烟,看着姑娘。
“这附近最近有什么人来找过我吗?”
姑娘的笑容收了一点。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个男的来问过。寸头,脖子上有道疤,看着不像好人。他问我认不认识林川,我说不认识。”
林川点了点头。
“谢谢。”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那烟点着。
凌晨的风吹过来,把烟雾拉成一条线。
疤头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了。带林小北进场子,让他赢,让他输,让他欠钱,然后收网。每一步都算好了时间。
而周海出现在苏雨欣身边的时间,也是三个月前。
巧合?
林川弹掉烟灰。
便利店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是个女声。不是苏雨欣。
“是我,林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林川?”女人的声音清醒了不少,“你他妈终于舍得打电话了?”
“帮我查一件事。”
“三年不联系,上来就让我办事?”
“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
“盛恒集团,魏东来。三个月前回国的。我要知道他回国之后的所有动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吃过什么饭。”
“还有呢?”
“还有周海。盛恒总监,魏东来的白手套。他和魏东来之间所有资金往来,往来,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
“你这是要动盛恒?”
“查不查得了?”
女人笑了一声。
“林川,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的?这城市里发生的事,只要我想知道,连魏长河今早吃的什么药都能查出来。”她停顿了一下,“但你欠我一个解释。三年,为什么不联系我?”
林川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等这件事完了,我请你吃饭。”
“吃饭不够。”
“那你说。”
“叫我一声姐。”
林川沉默了一瞬。
“姐。”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女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行,这事我接了。三天之内给你。”
“谢了。”
“别谢。你欠我的多了。”女人的声音低下去,“林川,你那个老婆,值得你这么委屈自己吗?”
林川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块凝固的水泥。远处有垃圾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坐回车里。
副驾驶上,手机屏幕亮起来。
苏雨欣的微信,连续三条。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你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川,你到底在哪?”
凌晨三点十九分,也就是刚刚:“周海说你今晚在城北打架了。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欠的是谁的钱?你知不知道这会连累到苏家?”
林川看着这三条消息。
打字框闪动着光标。
他打了一行字:“周海怎么知道的?”
发送。
苏雨欣几乎是秒回:“他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你承认了?你真的去打架了?”
林川没有回复这条。
他又打了一行字:“周海还在我们家?”
苏雨欣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发过来。
“他在客房。你不在家,妈留他住下的。”
林川把手机放下。
他发动车子,驶出老小区。凌晨的街道在车灯照射下不断向后退去。
方向是城西。
是苏家。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雨欣:“你要回来了?”
林川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踩下油门。
奔驰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路边的梧桐树飞速倒退,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拉成模糊的线条。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苏家楼下。
林川没有熄火。他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十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客厅的灯,厨房的灯,客房的灯——都亮着。
周海在客房里。
苏雨欣在主卧。
他在车里。
林川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熄火,下车,关门。
走进单元门的时候,他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转了转。
电梯从十四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周海。
西装裤,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手里拎着车钥匙。看见林川,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那个标准的、社交场合里无懈可击的笑容。
“小林,回来了?”
林川看着他。
“嗯。”
“雨欣在楼上等你。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还有事。”周海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头,“对了,听雨欣说你今晚去城北了?下湾那种地方,以后少去。你现在是苏家的人,别让雨欣难做。”
语气温和,像前辈提点后辈。
林川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周先生。”
“嗯?”
“你在盛恒做总监,年薪七八十万,对吧?”
周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林川走进电梯,转过身,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着周海的眼睛,“就是觉得,七八十万养不起你脚上那双鞋。”
电梯门合上。
周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看上去普通的黑色皮鞋,看不出牌子。
但林川说对了。
那双鞋是定制款,一双的价格抵得上周海三个月的工资。
电梯上行。
林川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雨欣。
是那个他刚才叫了一声“姐”的女人发来的消息。
“刚查到的,你可能想第一时间知道。三个月前,周海和魏东来在一家私人会所见过面。在场的还有一个人——苏雨欣。”
林川盯着屏幕。
电梯到了十四楼。
门打开。
苏雨欣站在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色很白。看见林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林川走出电梯。
他经过苏雨欣身边,没有停。
“林川。”苏雨欣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他停住。
“周海说你在下湾打伤了人。是不是真的?”
林川转过身。
他看着苏雨欣。三年婚姻,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任何苏雨欣预料中的情绪。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你三个月前就见过周海了。”
苏雨欣的脸色变了。
“你——”
“在魏东来的私人会所。”林川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之后他就进了盛恒,做了总监。然后他开始出现在你身边。”
苏雨欣的手攥紧了睡衣的衣角。
“你查我?”
“我没查你。”林川说,“我查他。”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两个人沉默的间隙里灭了,只剩下门缝里漏出来的客厅灯光,在苏雨欣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林川,我可以解释——”
“不用。”林川打断她,“不用解释。”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次卧。
那是他睡了三年房间。
推开门,房间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角摞着几个收纳箱。窗帘是苏雨欣选的,灰色遮光布,跟主卧的一模一样。只是主卧的窗帘是电动的,他这间是手拉的。
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屏幕还亮着,停在那条消息上。
三个月前。周海。魏东来。苏雨欣。
私人会所。
林川拉开窗帘。
楼下的车道上,一辆黑色的奥迪正驶出小区。周海的车。
他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叫“姐”的女人回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我要知道那场会所里他们说了什么。”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