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凌晨一点。
这片区域有个名字,叫下湾。二十年前是货运码头,后来码头迁了,留下成片的仓库和棚户。路灯隔三差五地坏,亮着的那几盏也蒙着厚厚的灰,光透出来是昏黄色的,像隔了一层脏水。
林川把奔驰停在巷口。
他没急着下车,先摇下车窗。空气里是铁锈、机油和烧烤摊孜然粉混在一起的味道。三年了,下湾还是这个味儿。
远处传来改装摩托的轰鸣声,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他把银戒指转了转,推开车门。
疤头的据点在巷子最深处,一家叫“夜马”的修车行。白天修摩托,晚上放。营业执照挂在墙上,经营范围写着“摩托车维修及配件销售”,但柜台后面的保险箱里,压着上百张借条。
修车行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染黄毛,一个剃光头。看见林川走过来,黄毛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找谁?”
“林小北。”
黄毛和光头对视一眼。
“你就是他哥?”
林川没回答。
光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几秒,嗤了一声:“就你?苏家那个做饭的?”
消息传得倒快。
“疤头在里面。”林川说,“让开。”
黄毛没让。他往前走了一步,口几乎贴到林川的肩膀。黄毛个头不矮,一米八出头,比林川高了半个头。他低下头,喷出来的烟味混着槟榔的气息。
“疤哥说了,带钱才能进。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钱没有。”
黄毛笑了。他回头看了光头一眼,光头也笑了。
“没带钱你来什么?表演炒菜啊?”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静:“我说钱没有。没说我带钱。”
黄毛的笑容收了一半。
“你他妈——”
他没说完。
林川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五手指像铁钩一样扣进肩胛骨缝。黄毛的脸一瞬间白了,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他想挣开,但那只手像焊在肩膀上一样,越挣越疼。
光头反应过来,挥拳砸向林川的太阳。
林川侧头避开,同时一脚踹在光头膝盖上。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巷子里清脆地响了一下。光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还没等站起来,林川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下巴。
两秒。
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躺着。
黄毛的肩膀还在林川手里。他不敢动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现在能让了吗?”林川低头看他。
黄毛拼命点头。
林川松开手,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推开修车行的铁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奔驰安静地停在那里,车漆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
他想起沈万钧的话。
——“你以为剃了头发就是和尚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
修车行里比外面还破。墙上挂着各式扳手和链条,地上摊着拆了一半的摩托车发动机。机油味和焊条烧过的焦味搅在一起,天花板上的光灯管有两坏了,剩下的那在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台球桌。
桌上没有台球,坐着一个人。
寸头,脖子上一条蜈蚣似的疤痕从耳爬到锁骨——那是疤头名字的由来。他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手臂上的肌肉把布料绷得很紧。手指上套着三个戒指,黄铜的,磨得发亮。
台球桌旁边站着七八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发动机旁边抽烟。看见林川进来,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事。
安静的车间里,只剩下光灯管的嗡鸣声。
疤头把嘴里的牙签换了个方向,从左边换到右边。
“哟,川哥。”他把“川哥”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三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嫁人了?”
周围响起几声笑。
林川没理会,目光扫过整个车间。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蜷缩在地上,双手被扎带捆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没的血迹。
林小北。
三年不见,他高了,也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眉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他看见林川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把头扭向一边。
“哥,你走吧。”
林川没动。
“听见没?”疤头从台球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你弟弟让你走。挺懂事的孩子,就是运气不好。在我场子里押大小,一晚上输了二十八万。加上利息,三十万整。”
他走到林小北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本来呢,三十万不算什么大数目。但你弟弟嘴硬,让他打电话找人借钱,他第一个就打给了你。”疤头站起来,转头看着林川,“你说巧不巧?他通讯录里那么多人,偏偏第一个打给三年没联系过的哥哥。”
林川看着林小北。
林小北始终不看他。
“钱的事,可以谈。”林川说。
“谈?”疤头笑了,“拿什么谈?拿苏家的钱?我听说你在苏家连买菜都要报账。还是拿你那辆破桑塔纳?拆了卖废铁都不够零头。”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我说了,钱没有。”林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有别的东西。”
疤头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的胳膊。”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疤头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那条疤痕跟着笑声扭动,像一条活的蜈蚣。周围的人也跟着笑,笑声在铁皮车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笑够了,疤头擦了擦眼角。
“三年没见,川哥学会讲笑话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上来就动手——”
他没说完。
林川动了。
三年在苏家厨房里切菜的手,在这一刻变成另一种东西。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从腰侧弹起,拳锋直取疤头的面门。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没有蓄力,甚至没有预兆。
疤头的反应不慢。他身体后仰,双臂交叉格挡。
但林川的拳头在距离他面门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真正的招在膝盖上。
林川的右膝顶进疤头的小腹,力量大到把整个人顶离了地面。疤头的眼睛凸出来,嘴张成一个圆形,肺里的空气被这一下全部挤出去。他的身体弓成虾米,向后飞出半米,砸在台球桌边缘,然后滚到地上。
一招。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疤头已经在地上了。
林川没有停。
他走过去,抓住疤头右手腕,反关节向外一拧。肩膀脱臼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像掰断一胡萝卜。
疤头的惨叫憋在喉咙里,因为气还没喘上来,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声。
“三十万。”林川松开他的手腕,直起身,“这一下抵十万。”
他低头看着疤头,目光从那些呆住的手下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一个人动。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林川刚才那一膝的速度和力道,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不是打架,是碾压。
“还有谁?”
没人回答。
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
林川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林小北。蹲下来,扯断扎带。塑料扎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留下深红色的勒痕。
林小北的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林川,眼眶红着,但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
林川站起来,没看他。
“走。”
林小北愣住。
“走。”林川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刀背,“出去,车里等我。”
林小北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他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没有看他。
他在看疤头。
疤头已经被人扶起来了。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反而清醒了。疼让人清醒。他看着林川,瞳孔里映着光灯管的冷光。
“林川。”他没再叫川哥,“你以为这就完了?”
“没完。”林川说,“还差二十万。”
他往前走了一步。扶着疤头的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但你还能扛几下?”
疤头盯着他,呼吸粗重。半晌,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牛。三年不做声,我还以为你真废了。”他用左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你弟弟欠的是魏爷的钱。三十万只是本息,真正要的不是钱,是你。”
车间里的温度像忽然降了几度。
“魏爷说了,你打了这一场,就算正式回来了。”疤头喘了口气,“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欢迎回来。’”
林川沉默了很久。
光灯管闪了一下,像是要坏了。
“告诉魏长河,”林川的声音很低,“我跟他没什么好叙的。”
“你没得选。”疤头捂着脱臼的肩膀,疼得龇牙,但话却说得很清楚,“你打了他的狗,他就得知道这条狗背后是谁。下湾的规矩,你比我懂。”
林川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的车间里,疤头的声音追上来。
“川哥,魏爷还让我问你一句——三年前沈万钧倒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林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推开铁门,走进凌晨的下湾巷子里。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沾的机油味。
奔驰还停在巷口。林小北蹲在车旁边,没敢坐进去。看见林川出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川走到他面前。
看着他。
这个当年四岁大、浑身烧得滚烫、被他抱着跑出棚户区的弟弟。现在二十二了。学会了赌博,学会了借,学会了被人捆起来打也不求饶。
也学会了三年不给哥哥打一个电话。
然后出事了第一个打给他。
林川抬起手。
林小北下意识闭上眼睛。
巴掌落下来。
但不是打在脸上。
林川把他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很用力,用力到林小北的骨头都在响。
然后松开。
“上车。”
林小北愣在原地,眼眶里的红色终于溢出来。
他低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林川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把左手伸到路灯的光下。银戒指上的“川”字沾了一点血迹,不知道是黄毛的还是疤头的。
他摘下戒指,用衣角擦净,重新戴上。
手机又震了。
苏雨欣的微信。
“你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林川看着这句话。
路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和下湾修车行里那光灯管一个声音。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按灭屏幕,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发动。奔驰驶出下湾。
后视镜里,巷子越来越远,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凌晨的薄雾里洇成模糊的光团。
林小北缩在副驾驶上,偷偷看了林川一眼。
“哥。”
“闭嘴。”
“……”
“回去再说。”
车驶上高架。城市的灯光在两侧铺展开来。
林川的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不是苏雨欣。
是沈伯。
“川少爷,周海的资料已经发到您邮箱。另外有一件事——明天晚上,盛恒集团在君悦酒店有一场酒会。苏小姐收到了邀请函。周海是承办方负责人。”
林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点开邮件。
资料第一页是周海的证件照,西装领带,笑容标准。
往下翻,是他在盛恒的任职履历、社交关系、近三年经手的。
再往下翻,是一个名字。
魏东来。
盛恒集团少东家,魏长河的独生子。
两个人的关系链条被红色箭头串联起来,最后汇到一张照片上——周海和魏东来在某家私人会所的合影,两个人举着酒杯,笑得很放松。
照片拍摄时间:三年前。
林川把手机放下。
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
副驾驶上,林小北偷偷看着他哥的侧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