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在厨房里切菜。
刀落砧板的声音很均匀,胡萝卜丝细得能穿针。这是他入赘苏家的第三年,也是他第一千次做这道鱼香肉丝。
“林川,多放点木耳,雨欣爱吃。”客厅里传来岳母周芳的声音。
他没回头,只是把木耳丝又加了半把。三年前,他从街头混混变成苏家女婿,代价是忘记自己姓什么。苏雨欣爱吃木耳,他记着;不爱吃姜,他记着;讨厌油烟味,所以他从来只开最小火。
门锁转动。
苏雨欣回来了,但不止她一个人。
“随便坐,就当自己家。”她的声音带着林川三年都没听过的甜腻。
林川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男人。西装革履,皮鞋亮得能照人,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卡地亚,林川认得。不是因为买过,是因为他在商场橱窗前站过太多次,想着哪天给苏雨欣买一对。
“这是我丈夫,林川。”苏雨欣的介绍像在念某个无关紧要的备注。
男人伸出手:“周海,雨欣的……朋友。”
林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握上去。对方的手燥有力,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力道。而他的手,指腹全是薄茧,是切菜切出来的。
“你好。”林川笑了笑。
周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堆成褶子:“小周来了?快坐快坐,阿姨给你泡茶。林川,还愣着什么,赶紧做饭啊。”
林川转身回了厨房。
他听见周芳问周海在哪里高就,听见周海说“在盛恒集团做总监,年薪也就七八十万”,听见周芳倒吸一口气然后笑得更加响亮。
他也听见苏雨欣的笑声。
那种笑声,三年婚姻里,一次都没对他发出过。
晚饭很丰盛。林川做了六菜一汤,摆盘的时候特意把鱼香肉丝放在苏雨欣面前。
“小林手艺不错啊。”周海夹了一筷子,语气像在点评一家路边摊。
“他在家也没别的事,就做做饭。”周芳抢着接话,“不像小周你,在外面大事的人。”
苏雨欣低头吃饭,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川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哪怕一丝不自然。没有。她吃得很坦然,甚至给周海夹了块排骨。
“尝尝这个,林川的糖醋排骨做得还行。”
还行。
三年,一千多顿饭,换来一个“还行”。
林川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苏雨欣蹲在巷口哭,他正好路过。那时候他刚从工地下来,浑身水泥灰,看她哭得厉害,递了包纸巾。
她抬头看他,说:“你能带我走吗?”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刚被前男友甩了。那个男人叫周海。
对,就是此刻坐在他对面、吃着他做的饭的周海。
“林川,”苏雨欣忽然叫他,“去把冰箱里的红酒拿来。”
命令句。没有“请”,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川起身去了。
红酒是上个月他买的,想着结婚纪念开。苏雨欣大概忘了今天是几号。
开酒的时候,他听见周海压低了声音说:“雨欣,你就让他这么过着?”
“不然呢?”苏雨欣的声音很轻,“我爸临终前让他入赘的,我能怎么办?”
“他配不上你。”
“我知道。”
三个字,清清楚楚传进厨房。
林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旋开瓶塞。红色的酒液倒进醒酒器,像血在水晶器皿里洇开。
他端着酒走出去,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
“来,小林也坐下一起喝一杯。”周海招呼他,像主人招呼客人。
林川坐下来。
碰杯的时候,周海忽然说:“对了小林,听雨欣说你以前是混社会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芳笑两声:“都过去的事了,提这个什么。”
“没有没有,就是好奇。”周海笑着看林川,“听说你还进过少管所?”
苏雨欣放下筷子:“周海。”
“好好好,不问了。”周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睛还看着林川,“就是觉得挺有意思,雨欣现在好歹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身边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人吧。”
林川喝了口酒。
涩的。
他想说什么,但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林川看了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拒接,但对方立刻又打过来。
“接吧。”苏雨欣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川起身走到阳台,按下接听键。
“川哥。”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
三年了,再没人这么叫过他。
“是我,阿豹。”
林川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川哥,出事了。你弟弟林小北欠了三十万,被人扣了。”
“谁?”
“城北的疤头。他说,要你亲自去赎人。”
林川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海正给苏雨欣倒酒,两个人距离近得不合规矩。周芳在笑,笑得像已经看到新的金龟婿。
“地址。”
“老地方。川哥,你……”阿豹犹豫了一下,“你现在还能出来吗?”
林川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走回餐桌前,解下围裙叠好。
“我出去一下。”
苏雨欣皱眉:“这么晚了去哪?”
“有点事。”
“什么事比陪客人重要?”周芳立刻接话,“小周第一次来家里——”
“妈。”苏雨欣打断她,看着林川,“几点回来?”
三年婚姻,这是她第一次问他几点回来。
“很快。”
林川拿了外套,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他听见周海低声笑了:“雨欣,你丈夫挺有意思。”
那语气,像在说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林川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周先生。”他回头,语气平淡,“我做的菜还合口味吗?”
周海一愣:“还不错。”
“那就好。”林川拉开门,“多吃点。以后未必有机会了。”
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进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到了地下车库,他走向那辆买菜用的旧桑塔纳,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林川没有立刻开走。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储物箱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戒指。
银的,磨得发亮。不是结婚戒指。结婚戒指是苏家买的,白金镶钻,他从不戴,因为“太贵重了怕丢”。这枚银戒指是他十六岁那年,在少管所里用一枚铁钉磨出来的。
戒指内侧刻着一个字。
川。
他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后视镜里,那栋住了三年的楼越来越小。
手机又响了。不是阿豹。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林川踩下刹车。
“沈先生?”
“小林,”电话里的声音苍老而威严,“老爷想见你。”
林川沉默了很久。
红灯倒数,九,八,七。
“什么时候?”
“现在。”
绿灯亮起。林川打了方向盘,桑塔纳拐向城东。
那个方向,是这座城市最值钱的地段。
也是他三年前发誓不再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