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河集不大,但挤。
两条河在这里交汇,一条从北边山里来,一条从西边山中来,汇成一条往东流去。镇子就夹在两河中间,形状像一片柳叶,南北窄,东西长。平里镇上只有百来户人家,但每逢集,方圆五十里的人都会涌过来,把一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
齐季三人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大彪熟门熟路,带着他们穿过黑漆漆的街巷,拐进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但大堂里坐着的人不少,喝酒的、划拳的、闷头吃饭的,人声嗡嗡的,混着灶间飘出来的油烟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赵大彪要了两间房。他自己和陆川一间,齐季单独一间。陆川没说什么,把钥匙递给齐季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明天集。”陆川说,“人多眼杂,你那个掌力,尽量别当众使。”
齐季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太明白为什么不能当众使。在青牛镇的时候,霍行舟教他功夫从来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院子里练功,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到了双河集,怎么反而要藏着掖着了?
但陆川说话时的神情很认真,不像是随口一提。齐季就把这个疑问压下去,上楼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吵醒的。
窗外传来铺天盖地的人声,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朵边上说话。他推开窗户往下看,昨天还空荡荡的街道,此刻已经被摊贩和人群塞满了。卖布的、卖粮的、卖牲口的、卖草药的、卖兵器的、卖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骡马嘶鸣,鸡鸭乱叫,一个小孩从他窗下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后面追着三个小孩。
齐季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他下楼的时候,陆川和赵大彪已经在大堂里坐着了。赵大彪面前摆着一大碗羊肉汤,热气腾腾的,他正埋头喝得呼噜响。陆川面前只有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吃得不紧不慢。
“齐兄弟,这边!”赵大彪从汤碗里抬起头,朝他招手,“这家的羊肉汤绝了,我给你叫一碗。”
齐季坐下来,赵大彪果然给他叫了一碗。汤色白,羊肉切得厚薄均匀,撒了一把芫荽,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齐季在青牛镇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霍行舟家的伙食,常年是咸菜配粗粮饼子,逢年过节才见一点荤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得他龇了龇牙,但没舍得吐。
赵大彪看着他直乐:“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陆川把咸菜碟往齐季那边推了推,没说话。
三人正吃着,客栈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个人走了进来。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被人群让了进来。
双河集的主街挤成那样,但这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人群像水一样自动往两边分开了。不是因为有人开路,是因为他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避开的气息——不是气,是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伏牛山上的老林子里,你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附近有猛兽时的那种汗毛倒竖。
齐季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感觉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右掌感觉到的。他的右掌掌心忽然微微发热,就像在霍行舟院子里练功时,意念集中到极致的那一刻。但他的意念此刻并没有集中,是掌心自己热起来的。
那人跨过门槛,站在大堂中央。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褐色的旧袍子,料子普通,但洗得很净。脸是那种丢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五官平淡,肤色暗沉,眼角有些细纹。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比左手粗了将近一倍。
不是肿,是常年从事某种极度单一劳作之后,筋骨肌肉彻底改变了形状的那种粗。虎口处的肌肉隆起来,像一块小石头嵌在掌心里。五手指的指节都粗大,指尖磨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齐季的目光落在那只右手上,挪不开了。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样。
齐季的右掌猛地一烫,掌心里的老茧像是被火烧了一下。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那股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那人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他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要了一壶茶,自斟自饮,再没往齐季这边看一眼。
陆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大彪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还在埋头喝汤。但齐季注意到,赵大彪握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认识?”齐季低声问陆川。
陆川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我知道他是冲你来的。”
“你怎么知道?”
陆川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因为他进门之后,眼睛扫过大堂,在赵大彪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在你身上停了整整三息。”
齐季沉默了一下。
“三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看你的右手。”
齐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已经不烫了,但老茧下面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感觉到了外面的同类,开始扑棱翅膀。
这时候,那个褐袍人忽然开口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他喊得响,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大堂里的嘈杂声莫名其妙地低了下去,像有人把一床棉被盖在了所有人头上。
“靠窗那位小兄弟。”
齐季转过头去。
褐袍人端着茶碗,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梗上。
“你师傅是谁?”
这是三天之内,第二次有人问齐季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茶棚里,陆川问的,他照实说了。结果是赵大彪的哈哈大笑和陆川的不以为然。后来他打了一掌,笑声和不以为然就都收了。
这一次不一样。
问他的人不是陆川。
“霍行舟。”齐季说。
褐袍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茶碗。
“没听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陆川当时一模一样——不是轻蔑,是纯粹的没听过。但接下来他又说了一句陆川没说过的话。
“但你打的那一掌,我见过。”
齐季的右掌又热了一下。
赵大彪终于从羊肉汤碗里抬起了头。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片芫荽叶,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大大咧咧喝汤的莽汉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但已经按上去了。
陆川放下了筷子。
“阁下怎么称呼?”陆川问。
褐袍人没有回答陆川的问题。他看着齐季,目光从茶碗上移过来,平平地落在齐季的右掌上。
“昨天下午,你在一间茶棚外面打了一掌。掌力离手两尺,凝而不散,中途还能转向,最后收放由心。”他停了一下,“那一掌,你自己取名字了吗?”
齐季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褐袍人说,“因为那一掌本来有名字。叫‘推山’。三十六年前,有人用这一掌,隔着一条河,把对岸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推进了水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大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隔着一条河?推磨盘大的石头?”他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你当是听评书呢?”
褐袍人没有理他。
他看着齐季,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平的,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三十六年前,伏牛山北麓有个门派,叫‘铁线拳’。名字土,人也少,加上掌门一共七个人。掌门的名字没人记得了,只记得他姓裴。”
齐季的筷子从手里掉了下来。
裴。
霍行舟临别前跟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字地浮上来——“镇上有一家铁匠铺,铺子后面住着一个老头,姓裴。”
“铁线拳不教拳。”褐袍人说,“教的是掌。一共九式,没有名字,只有顺序。第一式到第八式是基础,第九式是前面八式的总和。三十六年前,铁线拳的掌门用第九式推了一块石头,被路过的一个年轻人看见了。年轻人回去之后,把看见的东西跟自己会的东西掺在一起,编了一套掌法,起名叫——”
他停了一下。
“混元功。”
齐季的右掌猛地攥紧了。
陆川和赵大彪同时转头看他。
齐季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从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冲不出去,就顺着胳膊涌到了手掌上。掌心的老茧突突地跳着,像里面有什么活物要破茧而出。
褐袍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净,站起来,往桌上搁了两文铜钱。
然后他朝门口走去。
走到齐季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那个年轻人编的混元功,跟铁线拳的九式掌法,看着像,骨子里不一样。铁线拳走的是刚猛路子,一掌出去有去无回。混元功……”他低头看了看齐季的右手,“多了个回字。”
“什么回字?”
“力打出去,还能收回来。”褐袍人说,“那个年轻人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编出了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在抄,其实他在创。”
他迈步往外走。
齐季站了起来。
“等一下。”
褐袍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名字?”
褐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霍行舟。”
齐季站在大堂里,周围的人声、骡马声、吆喝声像是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跟他在霍行舟院子里推掌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四年。
二十多两银子。
十万次推掌。
两面倒塌的墙。
他以为霍行舟教他的那些口诀、招式、心法,是骗子凭空编出来的。他一直这么以为。霍行舟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两个人都信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
霍行舟确实在骗人。他教的混元功,的确不是铁线拳。但他不是凭空编的。他见过真正的绝顶功夫——隔着一条河,把磨盘大的青石推进水里。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三十六年,然后他把它揉碎了,掺上自己跑江湖听来的拳谚口诀,捏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在造假。
其实他在创造。
齐季忽然想起霍行舟临别前的那个傍晚。霍行舟坐在碎砖堆上,眼眶红着,声音沙哑,说“我后悔的不是骗了你,是我自己没练”。当时齐季以为霍行舟后悔的是自己偷懒。
现在他明白了。
霍行舟后悔的不是偷懒。
是他明明见过那座山,却以为自己永远爬不上去,于是连爬都没有爬。
齐季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陆川在身后喊他:“齐兄弟,你去哪儿?”
齐季没有回答。
他走出客栈,挤进双河集汹涌的人里。褐袍人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深褐色的旧袍子跟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摊贩比起来,寡淡得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但齐季就是能看见他。
他追上去,在街尾的桥头追上了。
“前辈。”齐季叫住他。
褐袍人站在桥上,桥下是两条河交汇的地方,水声哗哗的,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我不姓前,也不叫辈。”褐袍人说,“我姓裴。”
齐季的呼吸停了一拍。
“铁剑镇那个裴?”
褐袍人转过身来,第一次正面对着齐季。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打了一辈子铁的人,看一块好铁时的目光。
“霍行舟跟你提过我。”
“他让我去找您。”
裴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他让你找我,是想让我看看你练的东西,对不对?”
齐季点了下头。
“那你现在不用去了。”裴老头说,“我已经看见了。”
桥下的水声很大。两条河在这里交汇,一条浑,一条清,混在一起往下游流,起初还分得出界限,流着流着就分不清了。
“你练的那一掌。”裴老头说,“叫推山。”
齐季把手掌摊开,低头看了看掌心。老茧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铁线拳的推山,有去无回。你的推山,有去有回。”裴老头说,“霍行舟把你教成了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师傅现在在哪儿?”
“青牛镇。”
“还在收徒?”
齐季想了想霍行舟最后的样子——站在两面倒塌的墙中间,问周万合酒楼还缺不缺劈柴的。
“不收了。”他说。
裴老头背对着他,站在桥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但齐季听清了每一个字。
“告诉他。铁线拳的第九式,不是推石头用的。”
然后他走了。
褐色的背影消失在桥对岸的人群里,像一滴墨终于溶进了水里。
齐季站在桥上,右手掌心滚烫。
他忽然很想回青牛镇。
但他知道还不到时候。他得往前走。霍行舟的地图上,往西的路才走了不到一半。铁剑镇可以不去,但西边的路要走完。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陆川和赵大彪还坐在大堂里。赵大彪面前的羊肉汤已经换成了酒,陆川面前的清粥已经凉透了。
两个人看见他进来,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陆川问。
齐季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坨了的羊肉面端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没事。”他说,“就是知道了我师傅的师父是谁。”
赵大彪的酒碗停在嘴边。
“你师傅不是骗子吗?怎么又冒出个师傅来?”
齐季嚼着羊肉,咽下去。
“他没拜过师。但他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打了一掌。那一掌的样子,他记了三十六年。”
陆川慢慢坐回椅子上,把凉透的粥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然后呢?”
“然后他把记得的东西教给了我。”
齐季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但老茧下面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的感觉还在。
“但他记错了。”
陆川的眉头皱起来。
“记错了?”
“嗯。”齐季说,“他记错了一件事。铁线拳的推山,有去无回。他教我的混元功,有去有回。”
赵大彪挠了挠头:“那到底是记错了还是记对了?”
齐季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想起霍行舟在院子里教他第八式时的情景。大雪天,霍行舟站在廊下,拢着袖子,轻飘飘地比划了一个推掌的姿势。
“要想着一丈之外有个人,你把掌力送过去,打到那人身上。”
然后他转身回屋,棉帘子一拉,把风雪隔在外面。
齐季站在院子里,对着漫天大雪,把右掌推出去。
一丈之外没有人。
但他每次推掌的时候,都会想象那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看不见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雪里,等着他把掌力送过去。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模糊的轮廓,不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是霍行舟。
他每次推掌,都在把掌力推向一丈之外的霍行舟。
而霍行舟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意到气到。”
意念到了,气就到了。
齐季用了四年,把意念送到了师傅身上。
师傅没接住。
但掌力自己回来了。
齐季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净,站起来。
“走了。”
赵大彪愣了一下:“去哪儿?”
“往西。”
陆川站起来,把包袱背上。赵大彪看看齐季,又看看陆川,嘟囔了一句“一个个跟打哑谜似的”,但还是把刀别好,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出客栈,挤进了双河集的人里。
齐季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微热。
三十六年前,伏牛山北麓,一条河的对岸,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被一掌推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落下去,河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画面被一个年轻人记住了。
三十六年之后,年轻人变成了骗子,骗子教出了一个徒弟,徒弟把骗子记错了的东西练成了真的。
齐季把右手攥紧,又松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