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大雪封了进山的路。
齐季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是两块青砖,砖上凝着一层薄冰。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雪花堆在肩头,积了寸把厚。
对面的堂屋里烧着炭盆,暖意从棉帘子缝里往外冒。他师傅霍行舟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慢悠悠地吹着气。
“师傅。”齐季开口,声音被风扯散。
霍行舟没应。
“师傅!”齐季提高嗓门。
霍行舟这才掀起眼皮,隔着棉帘子瞥了他一眼:“叫什么叫,没见为师喝汤呢。”
“您说今天教我第八式。”
“第八式?”霍行舟抿了口姜汤,咂咂嘴,“哦,对,第八式——隔山打牛。但你上个月的学费还没交齐呢。”
齐季咬了咬牙。上个月的学费是二两银子,他掏空了攒了三年的积蓄,又从镇上的张屠户那儿赊了半个月的工钱,才凑够了一两八钱。还差两钱。
“师傅,再宽限几天。”
“宽限?”霍行舟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齐季啊,为师教你功夫,那是泄露天机,折寿的营生。你连学费都交不齐,让为师拿什么补身子?”
齐季低下头,没吭声。
霍行舟这人,在青牛镇上颇有名气。十年前他来到此地,自称是武当俗家弟子,会一套失传已久的“混元功”,能隔空、劈空断木。镇上的人起初不信,霍行舟就当街露了一手——隔着一丈远,一掌把一棵碗口粗的槐树打折了。
从此名声大噪。
后来有人去武当打听过,说山上本没有霍行舟这号人。但霍行舟那棵树确实打折了,这是全镇人亲眼所见,做不得假。于是大家又想,大约是真人不露相,高人都不爱留名。
齐季是四年前拜的师。他爹死得早,娘改嫁到了外县,留他一个人在青牛镇。他没什么本事,唯独想学功夫。霍行舟收徒的规矩简单——交钱就教,童叟无欺。
四年来,齐季交了不下二十两银子。他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给酒楼劈柴,攒下的钱全数进了霍行舟的口袋。换来的是一套“混元功”的心法和七式掌法。
“行了,起来吧。”霍行舟终于发了话。
齐季站起身,膝盖咯吱作响。他没顾上拍雪,直直盯着霍行舟:“师傅,第八式。”
霍行舟叹了口气,像是被他的倔劲儿磨得没了脾气。他起身掀开棉帘子,走到院子里,拢着袖子站在廊下,对齐季说:“第八式讲究一个意字。意到气到,气到力到。你前面的基础打扎实了,这一式就不难。”
齐季凝神听着。
霍行舟咳了一声,继续说:“所谓隔山打牛,不是真的隔着山打牛。那是个比方。你听好了——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右掌平推而出,掌心含而不吐。发力的时候,不要想着打面前的空气,要想着一丈之外有个人,你把掌力送过去,打到那人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个姿势。
齐季看得仔细。霍行舟的掌推出去,轻飘飘的,看着没什么力道,像赶蚊子。
“就这?”齐季问。
“就这。”霍行舟说,“练去吧。每天推掌三千次,三个月后自然见效。”
说完转身回了屋,棉帘子一拉,把风雪隔在外面。
齐季站在院子里,按照师傅教的姿势开始推掌。
一掌。
两掌。
三掌。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他的右掌一次次平推而出,穿过纷扬的雪花,打进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拜师的时候。霍行舟收了他五钱银子的拜师礼,教他第一式。那天也是下雪,霍行舟说:“混元功最重基。头三年你什么都别想,就站桩、练气、推掌。三年之后,为师再教你真东西。”
齐季站了三年桩。每天两个时辰,风雨无改。霍行舟说站桩要站到双腿生,他就站到双腿发抖、膝盖发软、脚底板磨出血泡,第二天照样爬起来接着站。
第四年,霍行舟开始教他掌法。一式比一式难,每一式都要练上几个月。齐季问过师傅,什么时候能练成隔空。霍行舟说:“急什么?为师当年练了二十年才有小成。你才练几年?”
齐季就继续练。
他不知道的是,霍行舟每次教他的招式,都是前一天晚上现编的。
此刻霍行舟坐在屋里,烤着火,吃着花生米,从窗户缝里看着院子里练功的齐季,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他自言自语,“还当真了。”
霍行舟确实不是什么武当弟子。他年轻时是个跑江湖卖艺的,会几手杂耍把式。那套混元功,全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把见过的、听过的一些拳理拼凑在一起,再加点玄之又玄的说法,编成了一套看着像那么回事的功夫。
至于当年隔空打折槐树的本事——那棵树他提前锯了三天。
齐季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师傅说每天推掌三千次,他就推三千次。师傅说要想着一丈之外有个人,他就想着一丈之外有个人。师傅说意到气到,他就拼命让自己的意念集中到掌心。
一千次。
两千次。
三千次。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齐季推完了最后一掌。
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整条胳膊像一木头接在肩膀上。他拖着胳膊回了自己的屋子——那是霍行舟家后院的一间柴房,四面透风,但好歹有片瓦遮头。
这样的子又过了四个月。
开春之后,齐季的第八式已经练了不下十万次。他的右掌推出时,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掌心涌出去。有时候练到入神,掌心前方半尺的空气会微微发烫。
他去问霍行舟。霍行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了之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那是气血运行,正常现象。”霍行舟说,“说明你练对了。继续。”
齐季继续练。
五月里的一天,齐季照常在院子里推掌。霍行舟那天出门会友,临走前交代他把院子扫了。
齐季练完三千掌,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槛上蹲着一只癞皮猫,正舔爪子。
齐季没在意,继续扫。那猫被他扫帚一赶,跳起来往墙上窜。
齐季下意识抬手挥了一下。
他没碰到猫。掌心离猫还有两尺远。
但那只猫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身子在半空中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落在地上,惊叫一声跑了。
齐季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掌心的热气还没散。
他转头看了看霍行舟家的院墙——那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的灰浆都泛了黄。
齐季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气沉丹田,右掌平推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想一丈之外的人。
他想的是墙。
掌风呼啸而出。
一声巨响。
砖石碎裂的声音像爆竹一样炸开,霍行舟家堂屋的整面东墙轰然倒塌。碎砖飞出两丈远,砸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枣树摇晃了几下,哗啦啦掉了一地青枣。
灰尘扬起来,遮了半边天。
齐季站在灰尘里,看着倒塌的墙壁,看着露出来的堂屋内部——霍行舟的太师椅翻了,炭盆扣在地上,花生米撒了一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十万次推掌磨出来的。老茧下面,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齐季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来,他交了二十多两银子的学费。
霍行舟每次教新招式之前,都要先收钱。少一文都不教。齐季为此饿过肚子、赊过账、大雪天在码头扛了一整夜的货。
他原来以为,这钱花得值。
现在他不确定了。
墙倒了之后,齐季没有跑。他就站在院子里等,等霍行舟回来。
黄昏时分,霍行舟回来了。
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哼着小曲推开院门。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倒塌的墙。
小曲停了。
霍行舟的酒醒了一半。他张着嘴,目光从碎砖堆上移到了齐季身上。
齐季站在院子中央,右手掌还微微发着热。
霍行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把墙怎么了?”
齐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霍行舟,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师傅,您当年打折的那棵槐树,是不是也这么倒的?”
霍行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