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倒塌的墙,半天没说话。
碎砖堆了一地,青灰色的砖块横七竖八地躺着,露出里面黄泥糊的墙体。堂屋的东墙整面垮掉,像被人一刀切开的豆腐。太师椅翻倒在地上,炭盆扣了,花生米撒了,连他养的那盆兰花都摔了个底朝天。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霍行舟没躲。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废墟,像是要把每一块碎砖都数清楚。
“你把墙怎么了?”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了许多。
齐季站在原地,右手掌的余热还没散尽。他看着霍行舟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四年——四年来,这张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悠闲的、不耐烦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收学费时笑眯眯的,教功夫时心不在焉的,徒弟练功时他嗑瓜子、晒太阳、睡午觉。
齐季从来没见过霍行舟现在的表情。
像是一拳打在了自己脸上。
“我问您呢。”齐季的声音不高,“您当年打折的那棵槐树,是不是也这么倒的?”
霍行舟没接话。他慢慢走过去,踩着碎砖瓦砾,走到那面倒塌的墙跟前。他弯下腰,捡起半块青砖,翻过来看了看断口。断口是新的,茬子锋利,还带着掌风震碎时留下的细密裂纹。
他把砖头放下,又看了看墙。墙的地基还在,砖是从离地两尺高的位置往外崩出去的——不是从底部推倒的,是被人用一股力量从正面击穿的。
隔空。
霍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背到身后,在院子里踱了两步。走到枣树旁边时,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树上还挂着被碎砖砸断的树枝,青枣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他刚来青牛镇,兜里只剩几文钱,连住店都住不起。他在镇口的土地庙里睡了三夜,第四天早上爬起来,决定一票大的。
他选中了镇口那棵碗口粗的槐树。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用一把借来的锯子,贴着地面把树锯掉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他算好了角度,用泥土和树皮盖住锯口。然后他站在一丈开外,当着全镇人的面,一掌推出。
槐树应声而折。
那一掌推出之前,他心跳得像擂鼓。他怕锯口被人发现,怕角度算错,怕树不倒。但树倒了。全镇人目瞪口呆,当天就有三个人上门要拜师。
从那以后,霍行舟就成了青牛镇的“霍师傅”。
十年来,他收过二十多个徒弟。大多数人练了几个月就跑了,嫌进度慢,嫌他教的东西看不出效果。只有少数几个坚持得久一些,但最多也就一年半载——要么是交不起学费被他撵走的,要么是练着练着觉得不对劲自己离开的。
只有齐季留下来了。
四年。
这个愣头青,每个月按时交银子,从不讨价还价。每天站桩两个时辰,风雨无阻。每一式掌法练几万次,手掌磨出老茧,老茧磨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出新茧。
霍行舟教他的那些招式,全是瞎编的。
“隔山打牛”——这名字是他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沉肩坠肘,气沉丹田,掌心含而不吐,意念送到一丈之外——这些话,是他把跑江湖时听过的拳谚、道听途说的内功口诀、加上自己的胡编乱造,搅和在一起凑出来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能练出什么来。
每天推掌三千次?他随口说的。三个月见效?他瞎掰的。
可现在墙倒了。
齐季的手掌,隔着将近一丈远,把他家堂屋的整面墙打塌了。
霍行舟站在枣树下,忽然觉得腿软。他伸手扶住树,树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白净净,指节修长,连个茧子都没有。
他教了十年功夫,自己一掌都没认真练过。
“师傅。”齐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还没回答我。”
霍行舟闭了闭眼。他转过身,看着齐季。夕阳照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齐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码头上扛货时蹭的泥点子。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掌比左手掌厚了一层,那是十万次推掌磨出来的。
霍行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本来想说的是:那棵树我提前锯过。
或者:我教的功夫是假的。
或者:你的学费我退给你。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墙是真的倒了。
功夫是真的了。
他霍行舟编出来的那套骗人的玩意儿,被眼前这个傻小子用四年的时间,用二十多两银子,用十万次推掌,硬生生练成了真的。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口涌上来,堵得他眼眶发酸。
是后悔。
不是后悔骗了齐季。
是后悔他自己。
十年前,他编这套混元功的时候,也曾经动过一个念头——要是这套功夫是真的就好了。他甚至偷偷照着练过几天。站桩站得腿酸,推掌推得胳膊疼,练了不到半个月就放弃了。他想,反正也是骗人的,练它嘛?
后来他收的徒弟多了,有时候看着徒弟们在院子里挥汗如雨,他也会冒出一点愧疚。但愧疚归愧疚,银子还是要收的。他安慰自己说,这些徒弟交了钱,至少买了个念想,买了个盼头。他霍行舟虽然没教真功夫,但也没害人性命。
可齐季不一样。
齐季没把那些招式当念想,也没当盼头。他当真了。
每一式都当真。每一个字都当真。师傅说每天三千次,他就每天三千次。师傅说意到气到,他就拼了命让自己的意念集中到掌心。师傅说要想着一丈之外有个人,他就天天对着一丈外的空气打了十万掌。
霍行舟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那天下大雪,他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柴房时看见齐季的窗户还亮着。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齐季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闭,双手叠在丹田,在练他教的吐纳之法。
那个吐纳之法也是霍行舟编的。
他看着柴房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豆大的灯火,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照常收齐季的学费,一分没少。
霍行舟的眼眶红了。
“齐季。”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
他说不下去了。
齐季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霍行舟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东西硬生生了回去。他松开扶着枣树的手,站直了身子。他个子比齐季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齐季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得意。就像平时练功时一样,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师傅指点。
霍行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当年……”他艰难地开口,“那棵槐树,我……”
“我知道。”齐季打断了他。
霍行舟愣住了。
“我今天打完墙就知道了。”齐季说,语气平平的,“这掌力是真的。掌力是真的,您教的那些东西就不全是假的。既然不全是假的,那您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我就分不清了。分不清的事情,我不去猜。”
他看着霍行舟,停了一下,又说:“但我分得清一件事。”
“什么事?”
“您刚才站在墙前面,捡砖头看断口的时候,手在抖。”
霍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您不是吓的。”齐季说,“您是后悔。”
霍行舟的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碎砖堆里传来几声虫鸣,那只被齐季打飞的癞皮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热闹。
“我后悔的不是骗了你。”霍行舟背对着齐季,声音闷闷的,“我后悔的是……我自己没练。”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口被连拔起。
十年了。
十年前他编这套功夫的时候,其实心里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些东西是对的。他跑江湖多年,听过不少真真假假的武学道理。他把那些东西拼凑在一起的时候,有些地方竟然严丝合缝地咬上了。他当时想,要是真有人照这个练下去,说不定真能练出点什么。
但他自己没练。
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骗子练自己编的假功夫,那不是笑话吗?
可齐季练了。
齐季不知道自己是照着骗子编的东西在练。他只知道师傅教了,他就练。师傅说行,他就信。四年,十万次,一面墙。
霍行舟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骗了那么多人。而是他手里捧着一颗种子,他告诉别人这是仙丹的种子,种下去能长出仙丹。别人种了,真的长出了仙丹。他自己呢?他把种子随手扔在墙角,继续卖他的假药。
“齐季。”霍行舟转过身来,眼眶红着,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你明天不用交学费了。”
齐季看着他,没说话。
“我教不了你了。”霍行舟说,“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已经比我强了。我只会编,你是真的练。从明天起——”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从明天起,我教你点真的。”
齐季皱了皱眉:“您不是说,您教的一直都是真的吗?”
霍行舟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看着齐季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抽自己一个耳光。这小子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四年,还在拿他的话当真。
不,不对。
不是没反应过来。
是他从来没怀疑过。
四年,一天都没有。
霍行舟慢慢蹲下身,一屁股坐在碎砖堆上。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齐季也坐下。齐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废墟里,面对着倒塌的墙壁,面对着敞开的堂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砖上,拉得又细又长。
“我跟你说实话。”霍行舟说,“从头到尾,全说实话。”
齐季转过头看他。
“你说。”
霍行舟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笑呵呵地往里走。
“老霍!听说你新收了个徒弟,我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倒塌的墙壁。
酒壶啪嗒掉在地上。
“……你家墙呢?”
霍行舟和齐季同时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人。
霍行舟嘴角抽了抽,低声对齐季说:“这事儿等会儿再跟你说,先把这人打发走。他是我债主。”
齐季看了看门口那人,又看了看霍行舟。
“您欠他多少?”
“三两。”
齐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门口走去。
霍行舟在身后喊:“你嘛去?”
齐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去问问他,想不想看看隔空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