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那点惨白的光。教室里更暗,更冷。灰尘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柱里缓缓沉浮,空气里的霉味浓得化不开,底下还压着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甜腥。
哭声似乎被门板挡掉了一些,但还在,丝丝缕缕往耳朵里钻,分不清方向。
短暂的自我介绍后,留下的是更深的死寂和猜疑。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强,那个穿着皱巴西装的中年男人,眼神像受惊的老鼠,在每个人脸上飞快地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西装的衣角,声音发发紧:“咱们……真能信得过?这鬼地方,E级啊!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全得完蛋!谁知道……”他顿了顿,目光尤其在低着头的许沫和一直不吭声的陈默身上多停了一瞬,“……谁心里藏着什么?或者,本就不是人?”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油锅。李福寿,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喉咙里“嗬”地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往后连退好几步,后背差点撞上冰冷的墙。他缩起脖子,眼神惊惶地在林野、苏晴、王强,还有那两个格外安静的人之间来回逡巡,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对……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地方邪性……谁知道……”
一直垂着头的陈默,这时猛地抬起脸。少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下有浓重的阴影,眼神空洞洞的,没什么焦点,也没什么情绪。他只是抬起眼皮,漠然地扫了一圈众人,然后视线又落回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污秽的地面,重新变成了那尊沉默的、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石膏像。
而角落里的许沫,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口,浓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切。但林野的感知里,方才似乎有一道冰冷、滑腻、不带任何生气的“视线”,极快地掠过所有人,快得像错觉。源头,似乎就是那个方向。
猜忌像霉菌,在沉默和恐惧的温床上疯狂滋生。没人说话,但无形的壁垒已经竖了起来。
苏晴看着这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焦躁:“都冷静点!这是E级副本!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我们只有互相……”
“怎么配合?”王强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尖利,“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是配合?谁知道你那攻略是真是假?万一你是想拿我们当探路的呢?还有她!”他手指猛地指向许沫,指尖都在颤,“从进来就没动过!没说过话!连气儿都不怎么喘!这正常吗?啊?!”
被指着的许沫,纹丝不动,连发梢都没有晃一下。这死寂般的反应,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心底发毛。李福寿又往后缩了缩,王强自己也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脸色更白。
眼看这临时凑起来的队伍还没迈步就要散架,林野刚要开口,苏晴的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他脸上。她眼神里有些犹豫,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期盼,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林野……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之前,是不是进过一个叫‘午夜巷弄’的副本?”
林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苏晴舔了舔涩的嘴唇,继续问,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那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生?叫……苏晓?”
走廊里那若有若无的哭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林野看着苏晴泛红的眼圈和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希望,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苏晓?知道午夜巷弄?”
“她是我姐姐!”苏晴脱口而出,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狠狠眨回去,声音哽咽,“我姐三天前……不见了。我只查到可能是进了‘午夜巷弄’……我一直以为她……”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抽气。
姐姐?
这个意外的关联让在场几人都愣了愣。
“她还活着。”林野言简意赅,语气笃定,“我们一起出来的。”
“活着……真的活着……”苏晴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再看向林野时,眼神里的戒备和茫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感激和依赖的信任。“谢谢……谢谢你……”她重复着,然后转向其他人,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多了份坚定,“我姐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我们想活下去,得信他。”
王强和李福寿对视一眼,没再立刻反驳,但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退。陈默依旧事不关己。许沫……还是老样子。
林野没理会其他人变幻的神色。僵持下去没有意义。他看向众人,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决定性的分量:“信不过,就别硬凑。分组吧。”
“分组?”
“探索组,进教室,找线索,看规则,摸物资。警戒组,守走廊口,盯动静,防偷袭。”林野快速说完,“分开行动,减少摩擦,也能更快摸清这楼里的情况。”
这个提议正中下怀。王强和李福寿明显松了口气。不用进那些黑漆漆的教室,显然更合他们心意。
很快,分好了。
探索组:林野,苏晴,加上那个一直不说话的陈默。林野主动要了陈默,一是这少年虽然阴郁,但目前为止没添乱;二是他不想让许沫进组,分开更安全。
警戒组:王强,李福寿,许沫。留守相对“安全”的走廊口。
没有异议。或者说,没人有精力提出异议。
林野推开左侧第一间教室的门。门轴发出老人呻吟般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教室里更暗。桌椅胡乱倒着,烂本子、破纸张散了一地。墙上、桌上、甚至黑板边缘,到处是暗红色的字迹,潦草,疯狂,透着浓浓的绝望:
“别回头!”
“快跑!它来了!”
“黑板!看黑板!”
“不要相信穿红衣服的!”
“低头!一直低头!”
【探测到禁忌红字。勿触,勿读。】面板给出冷静的提示。
林野目光扫过,最后停在讲台的黑板上。那里用同样暗红色的粉笔,写着一行稍显工整,却因此更显诡异的话:
四楼没有天台。千万不要去天台。
苏晴也看到了,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规则里只说别去三楼厕所……这又冒出来个四楼天台?这楼……到底有没有四楼?”
第一个矛盾点出现了。
林野没回答,弯腰从一堆废纸里捡起一本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旧笔记本。封面肮脏发霉。他小心地翻开。
里面的字迹断断续续,越来越潦草:
“桌子……晚上自己会动……”
“穿白校服的女生……一直在哭……她没影子……”
“老师不见了……黑板……自己会出现字……”
“三楼厕所的灯……永远不灭……”
“别理哭声……别看她的眼睛……”
每一行都浸透着冰冷的恐惧。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近乎戳破纸背的力道写下的、颜色发黑的大字:
它们混进来了。和我们一样。
混进来?
林野和苏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是指当年的学生里混进了诡异?还是指……现在?
两人不约而同地,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许沫安静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成一团。
第二间教室,腥臭味更浓。像什么东西在这里烂了很久。后排地面上,一大片已经发黑、板结的污渍,边缘还保持着某种喷溅的形态。污渍旁边,躺着一颗小小的、纯白色的圆形纽扣。
苏晴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地捡起纽扣。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呼吸骤然一窒,猛地抬头看向林野,声音发颤:“这……这是我姐的!她外套第二颗扣子有点特别,边缘有个很小的磕痕……一模一样!”
苏晓的扣子?在另一个副本里?
林野接过纽扣。很普通,塑料质地,边缘确实有个细微的缺损。但此刻,它冰冷地躺在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已经通关的人,随身物品,出现在一个全新的、更高难度的副本中?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能解释的。
他捏紧纽扣,眉头锁死。两个看似无关的副本,底下似乎有看不见的线,死死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影子般跟在后面的陈默,忽然动了。他抬起瘦的手指,指向教室最里面、堆满破烂桌椅和废纸的阴暗角落,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却让林野和苏晴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那里。”
“有东西。”
林野立刻转头,瞳孔微缩。肉眼看去,那里只有杂乱和阴影。但他意念集中,【诡域游戏化】的探查视角无声开启——
角落的阴影深处,蜷缩着一团……东西。无法被数据化,没有血条,没有标识,只有一片模糊的、蠕动的轮廓,散发着微弱却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气息。
它蛰伏着。暂时没动。
走廊口。
王强和李福寿各自缩在墙壁凹陷处,离得远远的,互相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竖着耳朵听着楼道里时远时近的哭声,脸色惨白。
而一直安静站在最边缘阴影里的许沫,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浓黑的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
她嘴角,以一种极其细微、近乎僵硬的弧度,缓缓向上弯起。
形成一个冰冷、诡异,完全不似活人的笑容。
她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锁定了林野他们进入的那间教室方向。
喉咙里,溢出一点极其轻微、仿佛气流摩擦的、非人的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