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从那条该死的巷子爬回来，已经整整三天了。
外面世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天比一天微弱。新闻里那个死亡数字像疯了一样往上跳，每次刷新都在变。街上几乎没人了，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贴着墙，埋着头猛走，好像走慢一点，脚下的影子就会活过来咬人。所有店铺都关了，卷帘门拉得死死的，上面贴着的“旺铺招租”或者“处理”的褪色纸条，在偶尔刮过的风里哗啦作响，像在给这座突然哑掉的城市唱挽歌。
林野的出租屋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漏进一线有气无力的天光。屋里没开灯，昏暗暗的。桌上摆着午饭：两个巴巴的全麦面包，一瓶水，一个真空卤蛋。东西不多，但能顶饱，关键是不用出门。
他慢吞吞咽着面包，目光时不时掠过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淡蓝色面板。数据一切正常，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一遍遍确认。这三天他没别的，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就是反复在脑子里过那个“废弃育英教学楼”，推演每一个可能的角落，每一种该死的规则，还有那两样怪物的弱点。背包里的药瓶、符纸、手电、铃铛、短刀，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上眼睛都能立刻想起每样东西的位置和手感。
状态是满的。物资是够的。他等着。
就在他拧开瓶盖，冰凉的塑料瓶口刚碰到嘴唇的刹那——
屋里的光，没了。
不是天黑那种渐暗，是“啪”一下，像有人直接拉掉了世界的总闸。温度紧随其后，断崖式下跌，前一秒还是室温，下一秒就冷得像赤身裸体掉进了腊月的冰窟窿，一股粘稠的、带着铁锈和某种更深层腐坏味道的阴冷，瞬间裹了上来，汗毛倒竖。
林野动作一顿，放下水瓶，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地扫向房间每个角落。
来了。
没等他去抓刀，身后的墙壁上，一片纯粹的、吸走所有光线的漆黑，毫无征兆地浮现。
起初只有巴掌大，紧接着像滴进清水里的浓墨，疯狂晕染、扩张，眨眼就吞噬了半面墙，变成一道巨大、沉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虚无感的黑影。那影子在蠕动，边缘不规则地起伏，像活物的呼吸。
林野猛地转身。
黑影中央，缓缓“撕开”一道口子。不，不是口子，是一张布满细密、森然锯齿的漆黑巨口。口子里是更深的黑，旋转着，看不到底。锯齿边缘，粘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液体缓缓凝聚，滴落。
嗒。嗒。
滴在老旧的地板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冒着刺鼻白烟的小坑。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巨口朝着他，无声地罩下。
林野没动。只是握紧了手边的短刀，另一只手抓住了背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躲不掉。他知道。
下一秒，纯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没有触感，没有方向，只有失重和无数细碎、癫狂的耳语在四面八方冲刷。声音钻进脑子，带着冰冷的恶意，试图搅乱思绪。
口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是那块怨影护符。淡蓝色的光晕荡开，将那些恼人的低语隔绝在外。
混沌只持续了几秒。
脚下一实。
黑暗水般退去，眼前是另一种昏暗、破败的光。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空气浑浊，灰尘味浓得呛人，底下还压着一股更隐蔽的、类似铁锈和东西放久了的甜腥。头顶的光灯管滋滋作响，光线惨白，一跳一跳，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往前、往后，走廊都迅速隐没在浓郁的阴影里，看不到头。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发黑的水泥，上面布满了乱七八糟的划痕，有些深，有些浅，凌乱不堪，不像人造的。
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教室门，漆掉得斑斑驳驳，玻璃窗灰蒙蒙的，勉强能看到里面歪倒的课桌，散落一地的烂本子。
到了。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淡蓝色的面板浮现：
【E级副本：废弃育英教学楼】
【任务：活48小时。或，找到地下室出口。】
【规则（触犯即死）】：
* 夜22点后，禁出教室，禁在走廊停留。
* 禁应楼道里的哭声、歌声、呼救。
* 禁碰课桌上红字，禁擦。
* 遇白校服、脸惨白女生，勿直视眼，低头速离。【模式：多人协作】【当前玩家：6】
E级。多人。规则更麻烦。
林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冷静地扫向身旁。
加上他，六个人。三男两女，泾渭分明地站着，脸上糊着同一种底色——恐惧，只是浓度不同。
一个三十多岁、西装皱得像咸菜、微微发胖的男人（王强）额头全是汗，腿肚子肉眼可见地哆嗦，强笑着开口，声音发飘：“各、各位……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我叫王强，咱们……互相照应，互相照应啊……”
一个扎高马尾、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生（苏晴）接得很快，声音比王强稳，但绷得有点紧：“苏晴。学生。我看过一些流传的……‘攻略’。现在最要紧是记牢规则，别乱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李福寿）缩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脸上褶子都在抖：“李、李福寿……退休了……我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年轻，行行好，带上我……”
还有个穿中学校服的少年（陈默），一直低着头，黑发遮眼，一动不动，像尊阴郁的石膏像。
最后，是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许沫）。她站在人群最边缘，也低着头，长发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安静得过分。从出现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没动过一下，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林野的目光在许沫身上停了半秒，然后平静地移开，没接任何人的话，只是简单报了自己的名字：“林野。”
同时，他意念微动，【诡域游戏化】的探查视角无声开启。
王强、苏晴、李福寿、陈默，包括他自己，头顶都浮着淡淡的【玩家】标识，虽然没详细数据，但至少是“可识别”的。
唯独许沫。
她头顶上方，空无一物。没有标识，没有血条，什么都没有。探查的反馈是一片冰冷的、绝对的空白。仿佛她站在那里，只是一个视觉误差，一个规则的漏洞。
林野心往下沉了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不动声色地往后又退了小半步，离所有人都远了点，尤其是许沫。
苏晴似乎想再说什么，组织一下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细微、时断时续的哭泣声，顺着阴冷的穿堂风，从走廊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幽幽地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像一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