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巷子深处的黑暗像化不开的浓墨。那三团东西从阴影里“流”出来的时候,林野眯了眯眼。
不是一只,是三只。比刚才那只块头略小,但更瘦,骨架嶙峋地撑着湿漉漉的黑皮,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和邪性。它们周身裹着的黑雾更浓,黏糊糊的,像烧焦的沥青混着污血,缓缓流动,散发出比独行那只强烈数倍的腐臭和阴冷。那气味不单单是难闻,吸进肺里,心口就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莫名地发慌,腿肚子有点转筋。
三角合围。没任何交流,却默契地封住了林野所有能逃的角度。六只暗红色的眼珠子在昏暗里亮着,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喉咙里滚着那种破风箱夹杂着湿痰的“嗬嗬”声,爪子刮擦石板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远处,门板后、拐角里,那些侥幸还活着的人,这会儿连抖都不敢用力抖了。脸白得跟糊墙的腻子似的,眼里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一只都差点要了所有人的命,三只?不少人开始悄悄往后蹭,鞋底蹭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只求别被注意到。
只有一个身影没动。
苏晓靠着半扇歪倒的木门,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她看着场中被围住的林野,又看了看那些悄悄后退、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的同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躲?能躲到哪儿去?这巷子有尽头吗?规则只说了不能碰这个不能看那个,可没说躲起来就安全。刚才那女的怎么没的?路灯,就在巷口。
她视线转回林野身上。这人了那只猫妖,升级了。他看那些东西的眼神……不像看索命的恶鬼,倒像在看……路障?或者说,经验包?
一个荒谬又带着一丝灼热的念头,在她冰冷的腔里猛地窜了一下。在这鬼地方,遵守规则是底线,但想活,也许不能只靠躲。
她得赌一把。
场中,林野动了。
他没等那三只东西完成合围,脚下猛地一蹬——新换上的【破旧的布鞋】底子薄得快透了,但那股微弱的轻是实实在在的。他像支离弦的箭,不是后退,而是冲着左边那只看起来最焦躁、不断用爪子刨地的猫妖直撞过去!
手里的钢管抡圆了,没什么章法,就是狠,就是快,朝着那暗红色的眼珠子旁边砸下!
“砰!”
砸中了。手感比砸独行那只时要“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猫妖脑袋一歪,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头顶稀薄的黑雾炸开一小团。淡红色的“-32”飘了起来。
【体力-4】。面板冷静地提示。
另外两只瞬间动了,没有嚎叫,沉默得吓人。一只从右侧贴地窜来,爪子直掏他小腿;另一只腾空而起,带着一股腥风,扑向他后颈!
林野瞳孔一缩。面板上刷出红色的【预警】字样。他拧身,险之又险地让过下路的爪子,那爪尖擦着裤腿过去,布料“刺啦”一声裂开。同时,他左臂本能地向后一挡——
“锵!!”
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炸响!扑向后颈那只猫妖的利爪,狠狠挠在了他左手腕的铁护腕上。火星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而逝。
林野整条左臂一麻,巨大的力道撞得他往前踉跄半步。但他稳住了。手腕传来钝痛,但不剧烈。抬眼,面板上生命值跳动了一下:-8。
【护腕格挡部分伤害。怨念侵蚀免疫。】
果然。这白板护腕和布鞋,属性垃圾,但在这F级副本里,就是能救命的东西。有底牌和没底牌,打法完全不同。
心头一定,林野眼神更厉。他不再刻意追求完美闪避,而是凭借3级带来的更快反应和更强力量,在有限的腾挪空间里,将战斗节奏拉向最简单粗暴的换血。
躲开致命掏心,用肩膀硬抗一记挠背(-11);拧身让过扑脸,小腿挨了一下擦伤(-6)。但他手中的钢管,每一次挥出,都像长了眼睛,精准、沉重地砸向那些暗红色眼珠的周围。
“砰!-30!”
“嗙!-28!”
伤害数字不断飘起。三只猫妖的围攻,在绝对的信息差(弱点标记)和逐渐拉开的属性差距前,显得杂乱而低效。它们配合是默契,但攻击模式似乎被规则固定了,扑、挠、撕咬,来来去去就那几样。而林野,每一次受伤,都让他对它们的“攻击前摇”、“技能后摇”更熟悉一分。
终于,左侧那只最先挨了一记狠的猫妖,血条最先见底。它又一次扑空后,动作有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林野怎么可能放过,踏步上前,钢管不再是砸,而是像刺刀一样,由下往上,猛地捅进它大张的、流着腥臭涎水的喉咙!
“噗嗤!”
诡异的、类似皮革被刺破又混合着液体喷溅的声音。猫妖的嘶叫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咯咯”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两下,轰然倒地,黑雾迅速消散。
【经验+100,铜币+40】。
压力顿减。剩下的两只猫妖似乎也“愣”了一下,那暗红的眼珠里,暴戾之外,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或者说,对“死亡”降临在同类身上的茫然?
林野可不管它们茫不茫然。他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猫妖的)从下巴滴落。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再次握紧钢管,主动扑向离他最近的那只。
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清理。
几分钟后,最后一只猫妖在一声不甘的哀嚎中倒地,化为黑雾散去。
【经验+100,铜币+40】。
【经验+100,铜币+40】。
【获得:破旧的布鞋(已装备)、劣质止血药x1、泛黄的碎纸片x1】
林野拄着钢管,弯腰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左臂和后背辣地疼,但生命值还有142,体力也慢慢在回复。他看了一眼面板,经验条涨了一截,铜币变成了360。背包里多了瓶红色的小药水和一张纸片。
他先拿出那瓶【劣质止血药】。一个粗糙的小陶瓶,用破烂的木塞堵着,里面是浑浊的暗红色液体,闻着有股铁锈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刺鼻味。效果是回20点血,冷却一分钟。聊胜于无。他小心地收好。
然后,是那张纸片。
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暴力撕下来的。纸质粗糙泛黄,摸上去有种诡异的滑腻感。上面的字迹是暗红色的,不是墨水,更像血凝固后的颜色,笔画歪斜颤抖,用力很深,几乎戳破纸背:
“不要 触碰 巷弄 尽头的 红门 它会 带来 ……”
后面没了,被撕掉了。
字迹本身透着一种强烈的恐惧和警告意味。而在林野眼中,这纸片上方,悬浮着一行只有他能见的淡蓝色小字:【残缺的字条(1/3)】。
集齐三份,跳过七十二小时生存,直接触发最终环节,双倍奖励。
林野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漆黑一片,连雨声似乎都被吞没了,只有无声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在蔓延。
红门……在尽头。
他大概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因为紧张而略显滞涩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林野没回头,但握着钢管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你好。”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努力平稳,但尾音有点发颤,“我叫苏晓。”
林野转过身。
是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的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崩溃的迹象,只有竭力压抑的紧张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没靠太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拳。
“我刚才都看到了。”苏晓语速有点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我一个人肯定活不下去。我没本事打那些东西,但我能帮你记规则,帮你留意周围的动静,有危险我会立刻告诉你,绝对不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不回任何不该回的声音,不离开你身边……三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着林野的眼睛,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如果你觉得我拖后腿,或者我犯了任何一条规矩,你不用管我,我自己认。”
很聪明。不空口保证,而是摆出自己能提供的价值,同时把底线和代价说得明明白白。清醒,且懂得进退。
林野打量了她两秒。脸上身上还算净,眼神虽然紧张但不飘忽,刚才其他人都在往后缩的时候,她似乎没动。
在这鬼地方,多个眼睛和耳朵,不坏。尤其是这耳朵看起来还算清醒。
“跟着可以。”林野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打斗有些沙哑,“规矩就你刚才说的那些。再加一条,一切听我指令,哪怕让你往诡异堆里冲。”
苏晓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随即又立刻绷直。“明白!”她重重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她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向林野的方向挪近了一小步,停在大概两米半的距离,然后立刻开始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那些幽深的拐角和破损的门窗。
很上道。
不远处,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看到苏晓成功“搭上线”,眼神瞬间变得复杂。羡慕,嫉妒,渴望,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怨恨。有人蠢蠢欲动,想学着苏晓的样子上前。
林野只是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圈。
他脸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点,衣服被划破几道口子,手里拎着染血的钢管,眼神里是刚刚厮过后尚未完全褪去的冷厉。什么都没说,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所有小心思瞬间偃旗息鼓。几个人悻悻地缩回黑暗里,继续他们的瑟瑟发抖。
林野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团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丝阴冷残留的黑雾位置,弯腰捡起脚边一颗被崩飞的小石子,在旁边的湿墙上,对着红门方向,划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然后,他拎着钢管,朝着巷子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迈开了步子。
苏晓立刻跟上,半步不落,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呼吸都放得很轻。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雨巷里回荡,很快被浓稠的黑暗和永不停止的雨声吞没。
巷子,仿佛更深了。远处,似乎有若有若无的呜咽风声,像是从某个极深的门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