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前行,苏念安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裴让把她从新房里带走的时候,是初八的深夜。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山峦,又从山峦变成旷野。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她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不想看见他。
可她逃不开他的气息。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可褥子上全是他的味道,沉水香,冷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的衣裳是他的,她身上盖的毯子是他的,她身边坐着的这个人,也是他。
她无处可逃。
裴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他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苏念安以为他会一直看下去。
“饿不饿?”他忽然开口。
苏念安没睁眼,也没说话。
“我问你饿不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像他不是把她从新婚之夜抢走的强盗,而是一个出门远行的丈夫,在问自己的妻子要不要用膳。
苏念安依旧没说话。
她的嗓子还哑着,从那天夜里哭喊过后就一直这样。
可就算嗓子不哑,她也不想跟他说话。
她只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点,小到他看不见,小到这个世界不存在。
裴让放下手里的书。
苏念安听见书页合上的声音,听见他起身的动静,感觉到马车微微一沉,他坐到了她身边。
她浑身绷紧。
“不吃东西,是想饿死自己?”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平静,“饿死了,就能回去了?”
苏念安的睫毛颤了颤。
“你死了,我会把你带回扬州。”他说,“带回去,埋在你家祖坟旁边。你爹你娘每年清明都能去看你。”
苏念安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裴让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哭得太狠了,到现在还肿着,眼眶泛红,眼睑浮肿,可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黑得像点漆,亮得像盛着泪。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恨。
明明白白的、毫不掩饰的恨。
裴让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隽依旧,像是春里化开的冰雪。
“恨我?”他说,“那就活着恨。死了,就什么都恨不了了。”
苏念安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裴让伸手,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一碗粥。
白瓷碗,粥还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着很清淡。
他把碗递到她面前。
“喝。”
苏念安不动。
她看着那碗粥,看着碗里飘着的枸杞,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也喜欢在粥里放枸杞,说对眼睛好。
想着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裴让看着她的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碗沿碰到她的嘴唇,温热的。
“喝。”他重复了一遍。
苏念安咬着唇不动。
裴让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把碗收回去。
苏念安以为他放弃了,心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他把碗送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过来,堵住了她的嘴。
苏念安瞪大了眼睛。
他的唇压着她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温热的粥从他嘴里渡过来,带着他的气息,带着沉水香的味道。
她拼命摇头想躲开,可他的手扣着她的后颈,她动不了。
她只能把那口粥咽下去,不咽就会呛到,会喘不过气,会让他有更多的理由碰她。
裴让松开她,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她狼狈极了,头发散乱,脸肿着,眼睛红着,嘴角还沾着粥渍。
可她这副模样落在他眼里,还是好看。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还要我喂?”他问。
苏念安拼命摇头。
她伸手去抢那碗粥,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
裴让握住她的手,把碗稳稳地放在她掌心。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温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疼,那天夜里喊得太狠了,喉咙里像是被刀片划过。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忍一忍才能咽下去。
可她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喝,他还会那样喂她。
裴让看着她把碗放下,看着她低着头缩在角落里。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落到她裂的嘴唇上,从她攥紧的手指落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睡一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苏念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
裴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坐回了对面。
马车继续向前。
苏念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车帘的声音,听着对面那个人翻书页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马车停了。
她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盖的。
“醒了?”裴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苏念安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她没去捡,只是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那不是月光,是火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
“下来。”
裴让说着已经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苏念安坐着没动。
她不想下去,不想看见外面的世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
她只想待在这辆马车里,待在这个黑暗的、狭窄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角落里。
可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不是裴让,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青色衣裳,低眉顺眼地站在车外。
“姑娘,请下车。”
苏念安没动。
那个男人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等她。
过了许久,她听见裴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
“她不下来,就让她在车上待着。”
那声音顿了顿,“把马卸了,车留这儿。”
苏念安的手指攥紧了衣裙。
把马卸了,车留这儿。
那她呢?也留在这儿?在这荒郊野外?
她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