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城工程全面铺开第三十天,我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我们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全部坐在一起吃过饭了。
我爹在京城,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也是匆匆扒两口饭就又钻进书房了。
大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能抖侠两斤土来。
娘更是脆泡在田里和学堂里,中午饭就是地里啃粮。
二哥就把自己焊在书房里了,算盘声噼里啪啦。
我就跟个无业游民一样,每天在各个工地之间窜来窜去,饿了就揣个馒头啃啃。
有时候啃到一半被叫去处理事情,馒头往袖子里一放,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已经硬的能当暗器了。
晚上我回到饭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整整齐齐的。
全部凉透了。
丫鬟站在旁边拉着我坐下。
“二小姐,夫人炖了汤说等大家一起回来喝的,将军和大少爷、二少爷都没回来,夫人等了半个时辰就去田里了。”、
我看着汤里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红烧肉的颜色也暗了,青菜更是焉了吧唧的。
我喝了一口凉汤,真是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我把碗放下就出去了。
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
那天晚上我就召集了一个‘临时家庭会议’。
地点在我的书房。
参会人员到场的只有:我和黑煞。
我大哥没来--在修桥,托人说桥基下完就过来。
我二哥也没来--说在算账,要算完才能来。
我娘没来--在写教材,说写完这段,我看她写完这段还有那段。
我爹没来--他在京城,要是能来就见鬼了。
我等了半个时辰,一个人都没来。
黑煞趴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黑煞,你说咱们是不是太闲了。”
黑煞歪着头看我,好像表情是说“你自己叫的会,自己开吧。”
“真是闲到只能开会了,”
我出门抓人去。
先去田里找我娘。
月光底下,她蹲在地头拿着小铲子正在挖土。
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的。
“娘。”
“嗯?”头都没抬。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不知道。”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忘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铲子拿走了。
“娘,跟我回家嘛。”
“等一下,乖,我把这垄土翻完,就差这一垄了。”
“明天翻。”
“今天翻完明天就不用翻了。”
“今天翻完明天还有明天的土。娘,你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她抬起头看我。
眼窝凹进去了,颧骨也支棱出来了,整张脸瘦了一圈。
“阿芜,我没事。”
“你有事,你瘦了。”
“瘦了好,以前太胖了。”
“你以前也不胖啊。你以前是正常体重。”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今天是专门来找茬的?”
“我是来找你回家吃饭的。全家人一起坐下来,吃一顿热乎的。”
她愣了一下。
手里还保持着握铲子的姿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行吧。走。”
搞定一个。
我去找大哥。
桥头。
他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点着一堆篝火,火苗噼里啪啦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哥。”
“嗯?”没回头。
“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馒头。”
“几个?”
“两个。”
“你今天搬了多少石头?”
“三百来块吧,没细数。”
“搬三百块石头就吃两个馒头。大哥,你是人,不是骡子。骡子吃两个馒头也拉不动三百块石头。”
他回过头看我,脸上糊了一层灰。
“妹妹,我不饿。”
“你不饿,但你累。你连续了十六天了。”
“十六天怎么了?以前打仗的时候一个月不合眼都有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现在不是将军了,你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也得吃饭睡觉。你那座桥不会因为你回家吃顿饭就塌了。”
我真是无语到爆炸。
“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回家吃饭!现在!跟我走!”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搞定两个。
最后一个是硬骨头。
我推开二哥书房的门的时候,他趴在桌上,面前账本堆成了山,手底下噼里啪啦不停,眼睛压没离开过算盘珠子。
“二哥。”
“忙着呢。”
“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面。”
“谁做的?”
“厨房。”
“你确定?”
他的手顿了一下。
算盘声停了。
他抬起头看我,样子看着就像“坏了被逮到了”的一样。
“什么意思?”
“厨房的人说,你今天本没去厨房拿过饭。你那碗面,是自己煮的吧?”
他没说话。耳朵尖开始泛红,跟点了个小红灯笼似的。
“二哥,你不会做饭。你上次给我煮那碗面,是让厨房的人站旁边一步一步教的,对不对?你学完之后把人撵走,自己煮,煮完了端给我,假装是你自学的。我没说错吧?”
他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碗面的味道跟厨房做的一模一样。一个从没下过厨的人,第一次煮面不可能煮成那样。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个专业人士站在旁边指挥你,只不过指挥完了就被你赶走了。”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表情介于“服了”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之间。
“二哥,你不会做饭,但你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这说明你本没离开过书房。不是没时间去厨房——是不愿意去。为什么?”
“我忙。”
“你忙到连从书房走到厨房的时间都没有?那才几步路?你腿又没断。”
他没接话。
“二哥,你现在跟我走。去饭厅。吃饭。”
“等我把这笔——”
“现在。”
“这页马上——”
“明天算。”
“今天算完明天就——”
“今天算完明天还有明天的账。”我双手撑在他桌沿上,盯着他,“二哥,你连续工作了二十一天了。手开始抖的跟老年人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算盘打多了。”他说。
“那是饿的。算盘打多了手会酸不会抖。抖是低血糖。”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然后他把算盘放下了。
不是推进抽屉里,是直接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吧。”
饭厅里,灯亮着。
我娘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大哥坐在她对面,面前一碗饭。饭粒已经凉透了,一颗一颗的。
我二哥坐我旁边,面前一双筷子,没拿起来。
我站在桌前看着他们三个。
三个工作狂,三个把自己往死里造的沈家人。
“爹不在,但我们在。今天咱们四个,好好吃一顿饭吧。”
我坐下来端起碗。
“吃吧。”
我娘第一个动筷子。
她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
“凉了。”
“凉了也好吃。”我大哥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
我二哥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也喝了一口。
凉了。
萝卜凉了之后甜味会变淡,汤凉了之后鲜味会打折。
但不知道为什么,比一个人喝的时候热乎。
那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没人说话。
咀嚼声、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的吸气声——就这些。
但每个人都吃了不少。
我娘喝了两碗汤。
我大哥吃了三碗饭,菜盘子被他扫得净净。
我二哥把桌上的菜全吃光了,吃完还用馒头把盘子底擦了一遍,那个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吃完之后,我娘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我早点炖汤。等你们回来喝。热乎的。”
我大哥说:“明天我早点收工。桥基今天已经下完了,明天没那么赶。”
我二哥说:“明天我——尽量。”
“尽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进步了。
我看着他们。
“行。明天,全家人一起吃饭。谁不来谁是狗。”
黑煞在桌子底下汪了一声,表示抗议。
“你除外。”我说。
它不汪了。
第二天晚上,我娘炖了一大锅汤。
萝卜排骨,排骨是早上现买的,萝卜是毒肥三号地里的,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厨房香到院子里。
我大哥准时回来了——身上全是泥,手上全是茧,裤腿湿到膝盖。但他脸上带着笑,进门就喊:“娘,我回来了。”
我二哥也准时回来了——眼睛还是红的,头发还是乱的,衣服还是皱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算盘,走到饭厅门口才想起来放下。
我爹没回来。
他的信回来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京城的饭,没有家里的好吃。”
我娘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大哥,大哥看完递给二哥,二哥看完递给我。
我把信念出来了。
“京城的饭,没有家里的好吃。”
我娘笑的眼睛弯起来了。
黑煞蹲在我脚边,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黑煞,你说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它歪头。
“快了?”
它汪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虫鸣一片。
黑煞趴在我脚边打呼噜,呼噜声跟二哥的算盘声一个节奏。
我脑子里过着白天的画面——娘在地头不肯回来,大哥在桥上不肯回来,二哥在书房里不肯回来。
他们不是在逃避这个家。
他们是在逃避自己。
娘逃避的是过去那个只会下毒的柳如梦。
她怕停下来,怕安静下来,怕那些年的毒气从记忆里翻上来。
大哥逃避的是恐惧——怕被遗忘。
怕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他活过。
所以他不停地修,修一条路是一条,修一座桥是一座,好像每多修一样东西,他的名字就能在世上多留一天。
二哥逃避的是孤独。
他把全世界当棋盘,把所有人当棋子,但棋盘上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对手,没有棋友,没有人能跟他对弈。
他不停算账,是因为算盘声响起来的时候,书房就没那么安静了。
他们以为只要不停地工作,就能把这些东西压住。
但他们错了。
工作不会治愈你。
它只会让你累到没力气想。
但那些东西还在,等你一停下来,它们就翻上来了。
真正能治你的,是停下来。
吃饭,喝汤,看月亮,听虫叫。
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事,才是把一个人拼回去的东西。
“黑煞,你说我能治好他们吗?”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条腿朝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算了,问你也白问。”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
石料要进场,图纸要复核,学堂的教材要校对,医馆的设备要调试。
但明天晚上,全家人会一起吃饭。
热乎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