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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3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每一件都像是在拆炸弹——红线剪了,蓝线也剪了,但计时器还在跳,鬼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炸。

第一件事,是把我爹的造反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本计划书放在他书房的暗格里,用油纸包着,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万无一失”。

我翻开第一页就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我爹在朝堂上算计人是一把好手,但写计划书是真的不行。

通篇都是“某月某潜入皇宫”、“某月某控制城门”、“某月某登基”——时间节点列得清清楚楚,但每一条的执行细节都是空白。

就像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写菜谱:“第一步,把菜炒熟。第二步,端上桌。”中间怎么炒、用什么火候、放多少盐,一个字没提。

我拿着那本计划书回到自己房间,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修改意见。

不是教他怎么造反。

是教他怎么算账。

我写了三千字。

用的是他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但内核是现代财务管理那一套。

我写了什么呢?比如——

造反需要多少兵力?三千人够不够?

三千人的吃喝拉撒一天要花多少钱?

一个人一天三餐,一餐按最差的标准两个馒头一碗粥算,三千人一天就是九千个馒头四千五百碗粥。

馒头要面粉,面粉要钱。

粥要米,米也要钱。

这还只是吃饭。兵器呢?

三千把刀,一把刀打出来要多少铁?多少炭?

多少人工?刀断了怎么办?得备着替换的吧?

替换的刀又得花钱。

这还只是开头。

后面还有——马匹的草料钱、盔甲的修补费、情报网的维护费、收买关键人物的活动经费、事成之后的赏赐预算、事败之后的抚恤金......

我把每一项都拆开了,掰碎了,换算成银子,最后在末尾写了一个总数。

那个数字大到我写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以上仅为保守估计。实际花费通常比预算高出三到五成。建议按五成冗余预备。”

写完之后,我把修改意见夹在计划书里,放回暗格。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派人来叫我。

我到书房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我的修改意见。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腹压得很用力,纸面都被按出了凹痕。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不是生气,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小学生突然发现同桌会解微积分的那种表情。

“阿芜。”他的声音有点,“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书上。”我说。

“什么书?”

“《经济学原理》。”

他皱起眉。沈渊皱眉的方式很有特点——眉头往中间挤,挤出两道竖纹,像两扇正在关闭的门。

“谁写的?”

“一个叫亚当·斯密的外国人。”

“外国人?”那两扇门关得更紧了,“哪国的?”

“大不列颠。”

“没听过。”

“很正常。”我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个国家还没成立。”

我爹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

但这三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怀疑、困惑、放弃思考。

最后他选择了第三个阶段。

沈渊这个人有个优点:对于想不明白的事,他不会硬想。他的精力是有限的,只会花在“有用”的事情上。

而他现在觉得,追问我从哪学的这些东西,不如先把这些东西算清楚。

他捧起算盘。

沈渊打算盘的姿势很好看。

他不是那种一手指一手指戳的笨拙打法,他是真正的高手——五指齐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又快又稳,像下雨。

据说他年轻时在户部待过三年,那三年里经手的账目没有一个铜板的差错。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越打越慢。

从飞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爬,最后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算盘上方,微微发抖。

不是帕金森,是震撼。

他盯着算盘上的数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我的修改意见,又抬头看了看算盘。

来回看了三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拨错珠子。

“阿芜。”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轻了,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嗯?”

“如果我用这些钱开商号......”他的手指又拨了一下算盘,“年化收益按你说的百分之十五算......”

他又拨了几下。

“三年后就能翻一倍。”

他放下算盘,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又变了——不再是伯乐看千里马,是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规划可能是个笑话之后的那种茫然。

“那我为什么要造反?”

我在旁边默默喝茶。

茶是刚沏的龙井,水温刚好,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正在醒来的花。

我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一下浮沫,低头喝了一口。

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

目的达成。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爹,你先算着,我不打扰你了。”

“嗯。”他没抬头,已经重新捧起了算盘。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渊把算盘放在计划书上面,算盘珠子压住了“万无一失”四个字里的“万”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不是失落,是重新找到目标之前的短暂空白。

我轻轻带上门。

第二件事,是给我大哥画了一张草图。

我在书房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张足够大的纸。

沈琅的思维方式是视觉化的,你跟他说一百句不如让他看一眼。

所以我得画出来。

但我不会画真正的器图纸。

我要是能画出那个,我上辈子就不学心理学了,直接进军工业。

我画的是一张“样子货”——一个大铁管,前面粗后面细,底下有个木头托,旁边标注了尺寸、材质、结构。

看着很专业,实际上真正管用的部分一个字没写。

就像某些网红餐厅的菜单——照片拍得天花乱坠,端上来发现只有摆盘好看。

沈琅拿到这张图的时候,是在后院里。

他刚练完刀,身上的汗还没,热气从他肩膀上蒸腾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用布擦了擦手,接过图纸,铺在木桩上。

然后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灯泡级别的。

是他屠城之前才会有的那种亮。

我站在旁边,甚至觉得如果现在是晚上,他的眼睛能当手电筒用。

“这个......”他的手指点着图上的大铁管,“能炸死多少人?”

“看情况。”

我伸手指了指图纸上标注的“弹药仓”位置——其实里面什么都没画,就是画了个圈,

“如果这里塞满铁砂,一枪出去,十几个人不成问题。”

“十几个人?”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沈琅皱眉的方式和沈渊不一样。

沈渊是“关门”,沈琅是“压刀”——眉头往下压,眼睛眯起来,像在瞄准。

“太少了。”他说。

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对于一个习惯了一次屠几千人的人来说,十几个人确实不够塞牙缝的。

“大哥,这是第一代。”

我点了点图纸,“第一代能炸十几个。第二代能炸一百个。第三代——”

我停顿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铁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第三代能炸一千个。”

他的瞳孔放大了。

心理学上讲,瞳孔放大有两个原因:一是光线变暗,二是遇到极度感兴趣的事物。

现在是正午,太阳正毒,所以只能是第二种。

“第三代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大概......”我歪了歪头,装出认真计算的样子,“三年后吧。”

“太久了。”

他把图纸从木桩上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怕弄破似的。

然后他把图纸折好——折得很整齐,边对边角对角,比他叠军装还认真——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然后他看着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一个小孩得到了一个承诺,但又不确定大人会不会兑现。

“妹妹。”他说。

“嗯?”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骗我等三年。”

我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笑。

因为他的表情实在太像一只犹豫要不要相信人类的流浪狗了——想吃你手里的食物,又怕你另一只手藏着棍子。

“大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的位置是肩甲,铁的,凉凉的,震得我手疼。

我忍住没缩手,“你觉得我骗你等三年,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想了想。

沈琅思考的时候有一个标志性动作——他的右手会无意识地摸刀柄。

不是要拔刀,就是摸,像别人思考的时候转笔一样。

大拇指在刀柄末端的铜饰上来回摩擦,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大概摩擦了十几下之后,他说:“不知道。”

“那不就结了。”

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在背后偷偷甩了甩——骨头都快震麻了,“放心,我不会骗你的。你是我的家人,我骗谁也不会骗家人。”

这句话我说得很真诚。

眼神也配合上了——微微睁大,目光稳定,不闪躲,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这是我从课本上学来的“真诚表情包”,期末考试的时候在模拟咨询里用过,拿了高分。

内心OS:骗你咋了。

他看着我。

眼神里的那种空洞又少了一点点。

不多,大概从“深渊”变成了“深井”。

还是有看不见底的地方,但至少井口变小了。

“行。”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我等你三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妹妹。”

“嗯?”

“三年之后,要是造不出来......”他没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铁甲在走动中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像一座移动的钟。

没关系。慢慢来。

三年够我考完研顺便找个工作了——不对,我穿不回去。

三年够我把他掰到至少不屠城的地步。

第三件事,是给我二哥画了一张蓝图。

这张图我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它复杂,是因为沈珩的眼睛太毒。

我画每一条线、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要反复推敲——他会不会从这里看出破绽?

他会不会从那里读出我的真实意图?

沈珩的脑子是一台永远开着的扫描仪。

你给他看一张图,他看到的不只是图,是图背后的逻辑、逻辑背后的动机、动机背后的那个人。

所以这张图必须是真的。

我画的是沈家的“商业化转型方案”。

把沈家现有的所有资源——土地、铺面、仓储、人力、情报网、官场关系——全部梳理了一遍,然后重新组合,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商业体系。

土地可以种经济作物,不种粮食。

因为粮食价格被朝廷压着,利润薄得像刀片,但茶叶、丝绸、药材这些东西,价格是市场定的,上不封顶。

铺面可以做成连锁商号,统一供货、统一价格、统一管理。

沈家在京城有十七间铺面,分布在各个主要街道,如果全部盘活,光是流水就能超过很多中等官员一辈子的俸禄。

情报网可以转型成商业情报网。

哪里的茶叶今年歉收、哪里的丝绸被水淹了、哪里的药材被抢购一空——这些信息比刀值钱。

掌握了信息,就掌握了定价权。

官场关系更不用说了。

别人做生意要打通关节,沈家做生意,关节自己会开门。

我把这些东西画成了一张图。

不是枯燥的文字,是一张树状图——从“沈家”这个开始,分出四主:农业、零售、情报、关系。每主上又分出若枝杈,每一枝杈上都标注了具体的方向、预估投入、预期产出、风险点。

画完之后我自己看了三遍。

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古代版的集团公司吗?

我把图拿给沈珩的时候,是在他的书房里。

沈珩的书房和沈渊的不一样。

沈渊的书房堆满了奏折和文书,像一个永远收拾不完的档案室。

沈珩的书房整整齐齐,四面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像一道渐变的光谱。

桌上的文房四宝摆放的位置精确到几乎可以用尺子量——笔架在右上角,砚台在正前方,纸在左手边,镇纸压在纸的正中央。

强迫症看了都直呼内行。

他接过图的时候,先用两手指捏住纸的一角,轻轻提起来,避免手指碰到墨迹。

然后他把图平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

然后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的狼毫,笔尖是的,他只是习惯性地拿着。

然后他开始看。

沈珩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是一行一行看,是一片一片看。

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像扫描仪一样把整张图的信息全部摄入,然后在脑子里重新拼装。

他看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嘴角不翘,眉头不皱,眼睛不眯。

整个人像一尊蜡像。

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把图卷起来了。

卷的动作很慢,很稳,从右往左,一点一点卷,卷到最左边的时候用手指在边缘按了按,确认卷紧了。

他把卷好的图放进一个竹筒里——专门用来存放重要图纸的竹筒,筒身上刻着一个“沈”字。

然后他把竹筒放进书架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

钥匙转了一圈。

他把钥匙放进了袖子里。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有意思”,没有“我考虑考虑”,没有“你说得对”。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成了。

因为沈珩这个人,对于不感兴趣的东西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当着你的面扔进废纸篓里。

他扔过沈渊的折子,扔过朝廷的公文,扔过别人送他的拜帖。

他扔东西的时候表情也是淡淡的,但动作很利落,像摘掉一片枯叶子。

他把你的图收起来了,上了锁,钥匙贴身放着。

这不是拒绝。

这是“我准备认真对待”。

三天下来,我感觉自己像个推销员。

对,就是那种挨家挨户敲门、满脸堆笑、怀里揣着一堆样品和宣传单的推销员。

只不过我推销的不是保健品,不是保险,是“改邪归正”。

客户反馈如下——

我爹沈渊:积极跟进。已经从“造反派”转向“经商派”,目前正在研究南北货物流通的价差问题,

昨天晚饭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如果把江南的丝绸运到西北卖,利润大概有多少”,

把全家都问住了。我给他报了一个数,他又沉默了半顿饭的时间。

我大哥沈琅:半信半疑。

他把那张图纸从怀里掏出来看过好几次——我亲眼看到的。

昨天他在院子里坐着,把图纸铺在膝盖上,用手指头沿着铁管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后折好放回去,拍了拍口。

像一个小孩揣着大人许愿给的糖,舍不得吃,但每天都要摸一摸。

我二哥沈珩: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他在想。

因为这两天吃饭的时候他不盯我了——不是不关注我了,是关注的方式变了。

以前是盯着看,现在是偶尔扫一眼,然后移开。

这说明他已经把我纳入了他的“长期观察名单”,不急于下结论了。

对沈珩来说,这是最高的重视级别。

我娘柳如梦——

她那边出了问题。

第四天早上,我去找她。

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黑煞趴在廊下,看到我出来,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半眯着眼睛。

自从上次我跟它谈过“绝育”的事之后,它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咬了,

但也不亲近,保持着一个安全的、互相试探的距离。

像两个不太熟但知道对方不好惹的邻居。

我穿过回廊,经过后花园。

那几株毒花在晨雾里开得正艳,花瓣上挂着露珠,露珠映着初升的太阳,泛出一种诡异的紫色光泽。

好看是真好看,毒也是真的毒。

我先去她房间。

门开着,里面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蓬松松,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盖着盖子,铜镜擦得亮亮的。

不在。

又去后花园。

那些毒花旁边的水壶是的,搭在花架上的布也是的。

她今天没来浇花。

也不在。

再去那间恐怖屋子。

门锁着,大锁挂得好好的,我凑近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我开始有点紧张了。

柳如梦的作息一向规律,早起、浇花、擦针、配药,几十年如一。

突然打破规律,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要么是......

我在府里转了一大圈,最后在厨房找到了她。

沈家的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角,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和主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平常这个时候厨房是最热闹的——下人们在准备早饭,灶火烧得旺旺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油烟和水汽混在一起往外冒。

但今天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灶台前。

灶台是砖砌的,台面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黑,上面摆着一口大铁锅。

锅是最大号的那种,平时用来煮全家人的饭都绰绰有余。

现在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冒出来的热气是灰绿色的,在厨房的横梁下面聚成一团,像一朵小型的乌云。

那股味道——

怎么说呢。

不是臭味,但也不是香味。

是一种让你的鼻子感到困惑的味道。

有点像草药铺子,又有点像阴雨天返的地下室,还掺着一点点......甜?

不是糖的甜,是某种东西腐烂到极致之后转化出来的那种诡异的甜。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娘?”

“嗯。”她头也没回。

她站在灶台前,右手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在慢慢搅动锅里的东西。

搅动的动作不快不慢,很有节奏——顺时针三圈,停顿一下,再逆时针三圈。

她搅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锅里,像一个正在熬制秘方的老中医。

只不过老中医熬的是药,她熬的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你在做什么?”我站到她旁边,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锅里的东西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清亮的黑,是糊状的黑,黏黏糊糊的,表面不停地冒泡。

泡破了之后会释放出一小股气体,那股灰绿色的热气就又多了一分。

“你说的。”她用木勺舀起一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倒回去,“种地之前,先研究肥料。”

我愣了一下。

“肥料?”

“对。”她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的袖口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

手臂上有几道浅色的疤痕,是常年接触毒物留下的,像瓷器上的裂纹,“你不是说毒药可以当肥料吗?我在试着煮一锅。”

“煮一锅什么?”

“‘毒肥’。”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我煮了一锅粥”,“看看能不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确实说过“毒药可以当肥料”这种话。

但那是在试图说服她改行的时候,情急之下胡诌的。

就像一个推销员为了把东西卖出去,什么功能都敢往上加——能美白、能祛斑、能治失眠、能防脱发。

我当时想的是先把方向转过来,后面再说。

结果她真的开始研究了。

而且研究得还挺认真。

我看了看那口锅,又看了看她挽起的袖口和手臂上的疤痕,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做对了吗?

还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潘多拉盒子?

“这个......”我指了指锅里那坨黑色的糊状物,“是什么配方?”

她来精神了。

柳如梦说到毒药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平时的她是淡淡的、冷冷的、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但一说到配方、药性、毒理这些东西,她的眼睛里就会亮起一种光。

带着一点狂热的光。

“蟾蜍的皮,要背部最粗糙的那一块,晒之后磨成粉。”

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样,手指就蜷回去一,“蝎子的尾针,必须是活着的时候取下来的,死了再取就没用了。蜈蚣的脚,二十对,要头部的脚不要尾部的。蜘蛛的丝,不是普通蜘蛛,是一种只在坟地里结网的黑色蜘蛛,它的丝比普通的黏十倍。”

她蜷了四手指,还剩大拇指竖着。

“还有几种毒蘑菇,我还没加。”

她把最后一手指也蜷回去,攥成一个小拳头,“先试试这些。”

我听完之后,后背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是生理反应。

就像一个从来不吃辣的人听别人描述变态辣火锅的配方——光是听着就觉得舌头在烧。

“这些......”我斟酌了一下措辞,“真的能当肥料吗?”

“不知道。”她说。

然后她笑了。

柳如梦笑起来的次数,我穿越过来这几天,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的笑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矜持微笑,是带着一点邪气的、有点孩子气的笑。

嘴角只翘一边,右边的翘起来,左边的不动。

“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陶碗,舀了一勺“毒肥”。

那勺毒肥从锅里被舀起来的时候,拉出了一条长长的丝,丝在半空中颤了颤,断了,掉回锅里,发出黏腻的“啪嗒”一声。

她端着那勺毒肥走到厨房角落里。

角落里放着几个花盆。

花盆是粗陶的,盆沿上沾着掉的泥土。

每个花盆里都种着一颗小青菜,是那种最普通的上海青,叶片圆圆的,颜色是嫩绿色——不,有几颗的叶片已经开始发黄了,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烤过一样。

她选了一颗最黄的。

把那勺毒肥小心翼翼地浇在青菜部周围。

黑色的糊状物落在泥土上,慢慢渗下去,发出极轻微的“滋”声,像水滴在烧热的锅上。

浇完之后,她把陶碗放下,拍了拍手,低头看着那颗小青菜。

“三天后看结果。”她说。

她看着小青菜的眼神,和我爹看算盘的眼神如出一辙——专注、期待、还有一点点赌徒式的兴奋。

我也看着那颗小青菜。

黄巴巴的叶片耷拉着,一副随时准备去世的样子。

黑色的毒肥在它的部周围慢慢扩散,像一片正在蔓延的阴影。

我心里默默给它上了三炷香。

对不起,小青菜。

你是为了科学献身的。

如果真的有来世,希望你投胎到一户好人家,别再做菜了。

三天后。

我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脚步声从后花园的方向传来,一路穿过回廊,停在我房间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柳如梦站在门口。

她头发没梳。

柳如梦的头发平时都是整整齐齐地盘成髻,用一银簪子别着,一丝不乱。

现在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穿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衫,带子都没系好。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沈琅那种灯泡亮。是烛光亮到极致,快要烧起来的那种亮。

“阿芜。”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上,我顾不上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活了。”

“什么活了?”

“那颗菜。”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胡乱套上鞋子,披了件衣服,跟着她一路小跑到厨房。

厨房里已经围了几个人。

沈渊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一碗豆浆,显然是吃早饭吃到一半被拽过来的。

沈琅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表情困惑——他大概以为是有人下毒,结果是看菜。

沈珩蹲在那个花盆前面,手里拿着扇子,用扇骨轻轻拨动青菜的叶片。

他拨叶片的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一件古董。

“让开让开。”柳如梦拨开他们,拉着我蹲到花盆前。

我低头看去。

那颗小青菜——

活了。

不是勉强活着的那种“活”。

是活得很好。

三天前它还是黄巴巴的、叶片耷拉的、一副马上就要去见阎王的样子。

现在它的叶片是深绿色的,绿得发黑,像涂了一层蜡。

叶片完全展开了,舒舒展展的,边缘没有一丝卷曲。

最中间还抽出了一片新叶,嫩嫩的,浅绿色的,像婴儿的手指。

我看了看它。

又看了看旁边几盆没浇“毒肥”的青菜。

那些青菜也活着,但活得萎靡不振,叶片黄黄的,个头也小了一圈。

对比太明显了。

像把健身教练和普通上班族放在一起拍合照。

柳如梦蹲在我旁边,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那颗小青菜。

她的表情——我在她脸上从没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阴恻恻,不是淡淡然,不是那种“我配出了新毒药”的兴奋。

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开心。

像一个小孩种了一颗种子,天天浇水天天看,某天早上忽然发现它发芽了的那种开心。

“有用。”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那颗菜似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颗小青菜。

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一种诡异的温馨感——一个用毒如神的女人,蹲在厨房角落里,为了一颗活过来的青菜高兴得像中了彩票。

“所以......”我试探着开口,“你愿意种地了?”

她转过头看我。

嘴角微微上扬。

还是只翘右边的那一边。

“种地?”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不。我是用毒药种地。这不是种地。”

她顿了顿。

“这是以毒攻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毒药种出来的菜能吃吗”、“你确定这不是另一种毒药”、“要不要先找只老鼠试试毒”——

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把这些话全部咽回去了。

“......行吧。”我说,“你高兴就好。”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她的菜。

沈渊在旁边端着豆浆碗,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她,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他的表情是那种“我老婆开心就好”的表情,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宠溺和无奈。

沈琅已经把按着刀柄的手放下来了。

他看着那盆青菜,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这菜......吃了会不会死人?”

柳如梦头也没回:“不知道。还没试。”

沈琅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合理。

他的世界里,任何没试过的事情都可以试,包括吃毒肥种出来的菜。

沈珩蹲在原地没动。

他用扇骨又拨了一下那片新叶,新叶弹了弹,韧性很好。

他的眼神是那种“这个东西有点意思”的眼神——和看我画的那张商业蓝图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摇着扇子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飘过来三个字。

“有意思。”

又是这三个字。

但我这次听出来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之前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我发现了一个猎物”。

这次是“我发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前者是猎人的兴奋。

后者是......科学家的兴奋。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柳如梦蹲在花盆前的背影。

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的,垂到地上,发尾沾了一点泥土。

她浑然不觉,正用手指轻轻戳那片新叶,戳一下,叶回来,再戳一下。

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家真的有救。

不是“也许”。是“正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腿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

黑煞正咬着我的小腿。

同一条腿,同一个位置,连牙印都对上了——上次咬的两排印子还没完全消,新的又叠上去了。

它咬得不重,没破皮,但足够疼。

“你又咬我?!”我单脚跳起来,另一只脚在空中乱蹬。

黑煞松开嘴,后退了两步。

它后退的动作不是逃跑,是战略性后撤——退到一个它认为安全的距离,然后坐下来。

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

狗的眼睛一般是圆的,但黑煞不是。

它从头到脚都不像一条正常的狗。

它冲我龇了龇牙。

不是真的要咬人的那种龇牙,是“我就咬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那种龇牙。

我盯着它。

它盯着我。

厨房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柳如梦在看菜,沈渊在喝豆浆,沈琅在研究那颗菜的安全性。

没有人在意我和一条狗的对峙。

在他们眼里,黑煞咬我是常,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正常。

我蹲下来。

和它平视。

压低声音。

“黑煞。”

我的声音轻得像在念咒语,“你还记得我上次说什么了吗?”

它的耳朵动了动。

左耳先动,右耳跟着动了半拍。

“我说过,你要是再咬我,我就送你去绝育。”

它的耳朵不动的。

瞳孔缩了一下。

狗的瞳孔缩放通常和光线有关,但厨房里的光线没有变化。

所以不是光线的问题。

“城里有个兽医。”

我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手艺很好。一刀下去,净利落。你以后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不用追母狗,不用抢地盘,不用半夜嚎得整条街都睡不着。你会变成一条很乖很乖的狗。”

黑煞的尾巴不动了。

它的尾巴平时总是翘着的,像一面旗帜。

现在放下来了,贴在屁股后面,只露出一个尖尖。

“或者——”我伸出一手指,“我亲自刀也行。虽然没经验,但可以试试。大不了多切几刀。”

它看着我。

我看着他。

大概过了五秒。

它低下了头。

不是认输的那种低头,是“我暂时不跟你计较”的那种低头。

然后它站起来,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用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

蹭的是咬过的那条腿,同一个位置。

力度很轻,像在道歉,又像在说“咱们扯平了”。

然后它摇了摇尾巴。

幅度很小,只摇了两下,尾巴尖扫过我的脚踝。

我:“......”

这条狗比我那几个家人识相多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的毛很硬,像刷子,扎手。

但它没有躲,甚至还把脑袋往我手心里顶了顶。

沈琅在旁边目睹了全程。他看了看黑煞,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它以前只让爹摸。”

沈渊端着空豆浆碗,闻言点了点头:“黑煞认主。它肯让你摸,说明它认你了。”

柳如梦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黑煞,又看了一眼我,嘴角又翘了翘:“挺好。我试过十七种毒药在它身上,都没死。它是条好狗。”

我摸狗的手停了一下。

试过十七种毒药??

黑煞在我手底下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牙齿整整齐齐,每一颗都像小刀子。

它用这口牙咬过我三次。

我低头看它。

它抬眼看我。

它的红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起原著里它的结局——被主角一刀砍死。

那一刀从脖子砍进去,骨头断了,血喷了一地。

作者用了三十七个字描写它的死。

评论区有人说“这条狗早就该死了”,有人说“死得太便宜它了”,还有人说“为什么不把它炖了”。

没有人替它说一句话。

我摸着它的脑袋,手指陷在它又硬又扎的毛发里。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试着点火。

“黑煞。”我说。

它的耳朵转了转。

“以后别咬我了。”

它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膝盖上。挺沉的。

我忽然觉得,这条狗的“心理问题”可能是全家最好解决的。

因为它要的东西最简单——不是复仇,不是权力,不是戮,不是让天下大乱。

它只是需要一个不会拿它试毒、不会把它当恶犬、不会在它死后说“早就该死了”的人。

我继续摸着它的头。

阳光从厨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柳如梦还蹲在花盆前研究她的“毒肥青菜”,沈渊放下豆浆碗准备去书房继续算他的商业账,沈琅出门练刀了,刀风在后院里呼呼地响。

沈珩摇着扇子走远了,扇面上的“天下该亡”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我蹲在厨房地上,一条狗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

这个画面如果被原著读者看到,大概会觉得荒诞到极点。

全书最恶的反派家庭,最毒的权臣夫妇,最疯的将军和谋士,最凶的恶犬——

现在一个在算怎么赚钱,

一个在研究怎么种菜,

一个在等三年后的新武器,

一个在思考商业模式的可行性,

还有一个把脑袋搁在炮灰的膝盖上打呼噜。

我揉了揉黑煞的耳朵。

它呼噜的声音大了一点点。

“三个月。”我低声说,说给它听,也说给自己听,“还有三个月。”

它听不懂。

但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像在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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