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家庭会议,一直开到半夜。
准确地说,是开到外面打更的敲了三遍梆子。
我嗓子说了,茶杯喝空了三次,连黑煞都从咬椅子腿改成趴在地上打哈欠了。
我试图用各种话术让他们放弃暗计划——讲道理、摆事实、分析利弊、甚至给他们算了一笔经济账。
“爹,你想想,暗要是失败了,抚恤金得发多少?咱们府上暗卫三百人,一人安家费五百两,三百乘以五百就是十五万两。这还不算伤残补贴、医药费、后续的封口费——”
沈渊摆了摆手,表情云淡风轻:“钱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怎么得漂亮。”
我:“......”
行。跟反派谈钱,是我天真了。
更离谱的是后续反应。
我爹沈渊,原本对我的态度是“家里养了个花瓶”,经过这一晚上的讨论,他看我的眼神完全变了——那是一种伯乐发现千里马的眼神,是一种刘备看见诸葛亮的眼神,是一个中年反派发现自己闺女居然也是反派苗子的眼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我整个人往下一沉。
“阿芜,爹以前小看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首席谋士。”
“爹,我不——”
“月俸翻倍。”
“......我不是为了钱。”
“翻三倍。”
我闭嘴了。
不是我贪财,是我突然想到——逃跑需要路费。
这逻辑没毛病。
我大哥沈琅的反应更直接。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刚练完刀,身上还带着汗味和铁锈味,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剑,烫的。
“妹妹。”
“嗯?”
“你比二哥聪明。”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帮我优化屠城方案。”
沈珩在旁边“啪”地合上扇子。
“她比我聪明?”
沈珩的声音凉丝丝的,“沈琅,你连十以内的加减都算不明白,你拿什么标准判断的?”
沈琅转头看他:“她说话我能听懂。你说话我听不懂。”
沈珩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接上话。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大哥这人看着粗线条,但偶尔冒出一句话,能把二哥这种智商怪给噎死。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然克腹黑”吧。
沈珩沉默了三秒,把扇子又打开了。
扇面上“天下该亡”四个字晃了晃,他躲在扇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把尾巴藏起来的狐狸。
“行。”他说,“我承认她的表达方式更清晰。但这不代表她的逻辑比我严密。”
“我又没说你逻辑不严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信息量很大——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警惕。
“你身上有秘密。”他说。
“谁身上没秘密?”我反问。
“你的秘密特别大。”
“二哥,你这么盯着妹妹看,容易让人误会。”
他又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狩猎前的热身。
“不急。”他把扇子慢悠悠地合上,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我会观察出来的。”
我后背蹿起一排鸡皮疙瘩。
但我脸上保持着微笑,甚至歪了歪头:“好啊,那你观察到了记得分享,我也想知道我有什么秘密。”
我们俩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像有两把看不见的刀在碰。
最后是我娘打破了沉默。
柳如梦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到我面前。
那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还点了两点红,乍一看像在盯着你。
“阿芜,送你的。”
“这什么?”
“《万毒经》。咱家祖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这是我腌的咸菜”,“你长大了,该学了。”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本书真的泡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娘,我生还有八个月。”
“那就当提前送了。”她想了想,“八个月后的生,我送你《万毒经·进阶版》。”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朱砂写着八个字,字体工工整整,像印刷的,但比印刷的多了一股阴气——
“凡读此书者,必先服下第三十七页之解药,否则七之内毒发生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不是开玩笑。”
我咽了口唾沫,翻到第三十七页。
上面画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质感画得很写实,写实到我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腥味。
旁边的配方写着:蟾蜍之泪三钱、蝎尾之针五、蜈蚣之足二十对......后面还有十几种东西,我看不下去了。
最底下是熬制方法:“以文火熬制三天三夜,成糊状,待凉,服之。”
旁边还有一行批注,笔迹不一样,是我娘写的:“凉了更难喝,趁热喝。娘试过了。”
我合上书。
算了。
毒死就毒死叭。
至少死在自己人手里,墓碑还能刻得好看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帐子是青色的,绣着不知道什么花,烛光透过来的时候那些花纹像活了一样,慢慢蠕动。
我翻了个身。
原著里的剧情还有三个月就要正式开始了。
三个月,九十天。
九十天后,我爹会在朝堂上和皇帝撕破脸。
具体来说,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摔了我爹递上去的折子,我爹当场没发作,笑着把折子捡起来,回家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朝,他弹劾了三个和皇帝有关系的大臣,证据确凿,一锅端。
那是沈家和皇权正式决裂的第一刀。
再之后,我大哥沈琅会在边境接到屠城命令。
命令是假的,是政敌伪造的,但他照做了。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想做。
那座城里藏着他当年的噩梦,他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借口。
屠城之后,民怨沸腾,沈家的名声从“权臣”变成“国贼”。
再之后,我二哥沈珩会在京城散布谣言。
不是普通的谣言,是一套完整的叙事体系——皇帝昏庸、太子无能、天命将改。
他一个人就是一台谣言制造机,每条谣言都精准地踩在民心的痛点上。
京城乱了,然后他坐在茶楼里,摇着扇子看人群像蚂蚁一样乱窜。
再之后,我娘会下毒。
目标是一个官员全家,原因是那官员的爹三十年前参与过灭柳家满门。
她等了三十年,等那个老东西寿终正寝了,然后把毒下在了他儿子、儿媳、孙子、孙女的饭菜里。
一家十七口,整整齐齐。
但她留下了一个活口——一个端菜的丫鬟。
那个丫鬟后来成了主角团的重要证人。
然后主角团出场。
一路追,沈家团灭。
原著大结局那章,读者在评论区排队刷“大快人心”。
我盯着帐顶,感觉自己像坐在一辆刹车失灵的马车里,前面就是悬崖,马还在加速。
我要在三个月内,把四个心理扭曲的反派和一个咬人的狗掰正。
我是心理学研究生,不是。
我们导师说过一句话:心理学能治的,是人;心理学治不了的,是剧本。
但我没有选择。
不试试,三个月后我和这条狗一起被砍死。
试了,至少死得比较有尊严——墓碑上可以刻“她努力过”。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我娘。
原因很简单:我娘是全家最好说话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
柳如梦,江湖人称“毒阎王”,原著里的人比她养的毒虫还多。
她最温柔的时候是给敌人下慢性毒药的时候,因为“至少让他多活了三个月”。
但她对我好。
原著里写得清楚:沈芜是庶女,她亲娘不是柳如梦,而是柳如梦身边的一个丫鬟,叫春桃。
春桃生沈芜的时候难产,血流了一整夜,最后孩子活了,她没了。
临死前抓着柳如梦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姐,帮我照顾她”。
柳如梦答应了。
她把沈芜当亲生女儿养。
沈芜小时候发烧,她三天三夜没合眼;
沈芜学走路摔倒,她把全府的地面都铺了毯子;
沈芜说不想学下毒,她就不教,一个字都不提。
所以柳如梦对别人是毒妇,对沈芜是真的好。
这份好,是我唯一的突破口。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后花园里浇花。
那些花开得特别艳,红得发紫,紫得发黑,花瓣厚实得像涂了蜡,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有一朵黑色的花,花心里正在往外渗一种透明的液体,滴在泥土上,“刺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一看就不是正经花。
“娘。”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嗯。”她头都没抬,手里的水壶继续倾斜着,水流细细地落在一株深紫色的花上。
那花被水一浇,颜色又深了一层,几乎变成黑色了。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她浇水的手法很讲究,不是直接浇部,而是绕着花转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的手指上有好多细小的疤痕,有的是烫伤,有的是割伤,还有的是腐蚀伤——那是常年接触毒物的痕迹。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聊......下毒。”
水壶顿了一下。
她终于抬头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她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褐色,像浓茶。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说这些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我想通了。与其让你一个人背着这些东西,不如......我帮你分担一点。”
这句话是我提前设计过的。
不是“我想学”,是“我想帮你分担”。差别在于——前者是索取,后者是靠近。
对柳如梦这种人,直接的索取会让她警惕,但“靠近”会触动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果然。
她愣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红了。
她这种人是不会哭的,眼眶发红已经是极限了。
她放下水壶,在裙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
“阿芜。”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终于懂娘了。”
我点点头:“嗯。”
内心OS:我没懂。我是在共情。
共情是心理学基础课第二章的内容,期末考试我拿了A。
“来。”她拉着我站起来,脸上有一种压抑着的兴奋,“我带你去看我的收藏。”
她的“收藏”是一整间屋子。
屋子在花园最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通的耳房,青砖灰瓦,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纸,看不清里面。
门口挂着一把大锁,我娘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她一直贴身戴着。
锁开了,门推开,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臭味。
是药味,但又不完全是。
里面混着腥味、甜味、焦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把一百种东西放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之后剩下的那种味道。
我走进去,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四面墙全是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顶,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
陶罐、瓷罐、琉璃瓶、竹筒,什么材质的都有。
有的罐子里装着液体,颜色从透明到深黑,从荧光绿到暗血红,一字排开,像一道彩虹——如果彩虹是用毒药做的。
有的罐子里装着固体,粉末状的堆成小山,块状的像石头但表面有结晶,还有几罐里面装着会动的东西,我凑近看了一眼,立刻退了回来——是一罐子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正在互相爬。
角落里有一个小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白色的老鼠,正在啃一块绿色的东西。
那老鼠啃得很专注,啃完一口,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啃。
我娘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她现在像一个站在自己王国里的女王。
她指着那些瓶瓶罐罐,开始介绍。
“这个是‘七醉’。”
她拿起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摇晃的时候挂壁很明显,像蜂蜜,
“喝了之后会醉七天。第一天只是头晕,第三天开始吐血,第七天七窍流血。优点是检测不出来,仵作只会判断是酒喝多了猝死。”
她把瓶子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青花瓷的小罐。
“这个是‘笑红尘’。”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粉末,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好看,
“闻一下就会中毒。中毒之后会一直笑,笑到面部肌肉撕裂,笑到肺里灌不进气。最短的记录是三个时辰,最长的笑了两天两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是‘断肠散’。这个就简单了,喝下去之后肠胃开始溃烂,从里往外烂,烂到穿孔,人会在剧痛中死去。优点是快,缺点是味道太重,容易被尝出来。”
她说得兴起,又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黑色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这个是我最满意的作品——‘忘川’。喝下去之后不会死,但会忘记最近三年的所有事情。我花了五年才配出来。”
她说到“五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手艺人谈到自己作品时的骄傲。
她说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在旁边站着,三观在反复摩擦,已经快摩擦出火星子了。
等她说完一个段落,端起茶杯润嗓子的时候,我抓住机会开口。
“娘。”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向?”
她放下茶杯,歪了歪头,表情困惑得像个孩子:“什么方向?”
“比如......种地?”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娘的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我刚刚用外语念了一段经。
不是愤怒,不是反对,是纯粹的——没听懂。
“种地?”她重复了一遍。
“对,种地。”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真诚。
心理学上讲,说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讲道理,是让对方觉得“这个想法本来就属于我”。
所以我得把“种地”包装成她的想法的自然延伸。
“娘,你想啊。你懂的这些东西——土壤的酸碱度、水分含量、温度控制、植物的生长周期、不同物质混合之后的反应——这些都是种地需要的核心知识。”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看这些花。”
我指了指窗外花园的方向,“你把它们养得多好。颜色比别人家的鲜艳,花期比别人家的长,连虫子都不敢来啃。这说明你对植物的理解已经到了一种......怎么说呢,到了一种出神入化的程度。”
这是实话。
她花园里的那些毒花毒草,确实养得很好。
虽然养出来的东西能毒死人,但单从园艺角度看,她是顶级绿手指。
“你有这么好的底子,不种地可惜了。”
我娘沉默了。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架子上,停在那瓶“化骨水”上。
那瓶液体是淡绿色的,里面泡着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骨头正在缓慢地冒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阿芜。”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劝我改行?”
被看穿了。
但我不能承认。
“不是改行。”我笑了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是拓展业务。”
“拓展业务?”
“对啊。你想啊,毒药只能害人,但粮食能救人。”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这个肢体接触的动作是故意的——对防御心理强的人,适当的肢体接触能降低对方的戒备,“如果你能种出高产的粮食,救了很多很多人,那不比下毒更有成就感?”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在烛光里安安静静的,那些会动的甲虫也不动了,好像都在等她的回答。
最后她说了三个字。
“我考虑考虑。”
没拒绝。
没拒绝就是胜利。
我松开她的胳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间屋子里,站在满墙的毒药中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一个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的人。
中午的时候,我去找我大哥。
他在后院练刀。
沈家的后院很大,专门辟了一块地方给他练武。
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但中间那一片已经被他踩得凹下去了。
木桩换了不知道多少茬,旁边堆着十几个被劈烂的旧木桩,断面参差不齐,像被野兽咬过。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劈一个新的。
那把刀至少三十斤重——我试着拎过一次,两只手都没提起来。
他单手握着,像握一筷子。每一刀劈下去,木桩就多一道深痕,木屑飞溅,有的溅到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在流汗。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地上。
他光着上半身,背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挥刀收缩、绷紧。
背上有很多疤,长的短的,新的旧的,最显眼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像一条涸的河床。
我在旁边站了三分钟。
他劈了三十七刀。
每一刀的力道都一样,角度都一样,落点都一样。
这不是练刀,这是机器。
等他停下来,单手撑着刀柄喘气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走过去。
“大哥。”
“嗯。”他拿起搭在木桩上的布擦了擦汗,没看我。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不是冷漠,是一种......隔阂。
好像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聊......屠城。”
他的手顿了一下。
擦汗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继续,但节奏变了,变得慢了一点。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眼睛很冷。
不是恶意的冷,是一种空洞的冷。
像一间屋子,窗户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风穿堂而过,呜呜地响。
这个风漏得我冷飕飕的。
“你想劝我不要屠城?”他问。
直球。
跟沈琅这种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他听不懂,也不喜欢。
他的世界是直的,刀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不。”我说。
他挑了挑眉。
“我想让你屠得更有效率。”
他完全转过身来了。
刀尖点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刀柄末端,整个人像一座铁塔。
他的影子把我整个罩住了。
“什么意思?”
“屠城太慢了。”我说,“你一座城一座城地屠,一座城少说几千人,你一刀一刀砍,砍到什么时候?如果你真想人,我可以教你造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就能炸死几百人的东西。”
这是实话。黑的配方我知道,初中化学课本教的。
虽然造出来的东西肯定比不上现代炸药,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足够降维打击了。
但这不是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让他意识到——人太容易了。
容易到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技巧、不需要面对面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容易到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人,也能死几百人。
当人变得太容易,它就没意思了。
这是对沈琅这种人的反向心理预。他不是嗜,他是把人当成了一门需要精进的手艺。如果你告诉他“这门手艺其实谁都能”,他的手艺就贬值了。
他沉默了很久。
刀尖在青石板上轻轻转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认真的?”
“我从不拿人命开玩笑。”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潜台词是:我是在拿你开玩笑。但他听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空洞慢慢被一种奇怪的光填满。
那光不是温暖的,但至少是活的。
布灵布灵的。
“妹妹。”他说。
“嗯?”
“以前是我狭隘了。”
我:“......?”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一下。
我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地上。
他的手掌像一块铁板,拍在肩膀上能感觉到骨头在震。
“行。”他说,“你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我揉了揉肩膀:“......再说吧,我先研究研究。”
“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弯腰捡起靠在木桩上的刀鞘,把刀回去。
动作很利落,金属入鞘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惊雷。
然后他回头了。
“妹妹。”
“嗯?”
“别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变了。
那种空洞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空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细细的、脆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的线。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不骗你。”我说,“我只会......引导你。”
他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
他的脑子处理不了这种弯弯绕绕的话,能处理的只有刀、敌人、血、生和死。
但他没有追问。
他转身继续练刀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举起刀的时候,背上的那道长疤被肌肉拉扯,变了形状,像一条在动的蛇。
大哥的问题比娘亲严重得多。
娘亲是PTSD,她的创伤来源很清楚——家族被灭门,亲人全死了,她一个人活下来,活下来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比仇人更可怕的人。
她的心理需求也很清楚:安全感和新的生活重心。给她一个比复仇更值得追求的目标,她的方向是可以扭转的。
但大哥......他的问题是一团乱麻。
——在他的世界里,人只分两种:可以的和暂时不能的。
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绳子,你扯一,其他的全跟着动。
不是几句话能解开的。
但没关系。
我有三个月。
三个月加一辈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在。
沈渊坐主位,柳如梦坐他旁边,沈琅坐左边,我坐右边,沈珩坐我对面。
菜很丰盛。
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摆盘讲究。
沈家的厨子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做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但我吃得不踏实。
因为我二哥一直盯着我看。
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他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举在半空中,不往嘴里送。那块肉在筷子尖上颤巍巍的,油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在米饭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油圈。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被看得浑身发毛,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和被别人看不一样——被沈琅看,你会觉得冷;被沈珩看,你会觉得像被人一层一层剥开。
我忍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忍不住了。
“二哥,你看什么?”
“看你。”他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想什么?”他反问。他的筷子还是没动,那块肉就那么悬着。
“我在想这块肉要不要吃。”我夹起自己碗里的红烧肉,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看,肥肉太多了,吃了长胖。但我又忍不住,因为真的很好吃。我在跟自己的意志力做斗争,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心理学课题。”
“你不是在想这个。”他说。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那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怎么把我们都骗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渊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珩,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这种皱法我见过——上次他露出这个表情,是在朝堂上决定弹劾三个大臣之前。
柳如梦手里的汤碗停在半空中,没放下,也没端起来喝。
她的眼睛在我和沈珩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像在看一盘棋。
沈琅的手按上了刀柄。
他吃饭的时候刀也放在手边,从不离身。
他的目光落在沈珩身上,不是要砍我,是要砍沈珩。
我笑了。
不是因为我镇定,是因为我紧张。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各种奇怪的生理反应,我的反应是笑。
这毛病从小就有,挨骂的时候笑,考试的时候笑,被表白的时候也笑,害得对方以为我在嘲笑他。
“二哥。”我把那块红烧肉放回碗里,抽了张帕子擦了擦手,“你觉得我骗你们什么了?”
“不知道。”他把那块悬了半天的肉终于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嚼东西的方式很奇怪,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又像在分析食物的成分。
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我。“但我很快会知道的。”他咽下那口肉,拿起茶杯漱了漱口。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不是那种会一口咬死你的毒蛇。
是蟒蛇。
它会慢慢缠住你,一圈一圈收紧,你呼出一口气它就收紧一圈,直到你的肺里再也装不进任何空气。
蟒蛇不会急着你。它享受的是过程。
大哥和二哥都送我冷飕飕的风,真是讨厌。
我深吸一口气。
腔扩张的动作让我感觉自己又夺回了一点控制权。
行。你要玩,我陪你玩。
“二哥。”我夹了一块肉,学着他的样子举在半空中。
肉在筷子尖上晃了晃,油滴下来,落在米饭上。
我把那块肉举得端端正正的,像在敬酒。
他看着我。
“你查吧。查到了告诉我。”
我笑了一下,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
很短的愣。
可能只有半秒。
但对于沈珩这种人来说,半秒的停顿已经算是破绽了。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上一次是猎人的笑,是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的笑。
这一次——像是发现猎物的角比想象中更大、更锋利、可能会顶伤自己的那种笑。
紧张里掺着兴奋。
“有意思。”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我低头继续吃饭,不再看他。
内心OS:沈珩,原著里最疯的那个反派。
智商碾压所有人,在牢里被关了三个月,狱卒换了一批又一批——不是被他收买了,就是被他聊崩溃了。
最后被车裂的时候他还在笑,说了一句“原来被五匹马拉着是这个感觉”。
读者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一半说“求作者写死他”,一半说“求作者写他的番外”。
这种人不能硬刚。
他的智商在原著里是有明确设定的——作者给他的标签是“智近于妖”。
跟他玩心眼,我玩不过。
我一个心理学研究生,又不是刑侦专业的。
要顺毛摸。
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认同感的天才。
这种人最大的痛苦不是失败,是无趣。
他的脑子是一台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给它足够的原料,它就会开始啃噬自己。
我要给他足够多的智力,让他把注意力从毁灭世界转移到解决难题上。
比如——商业。
原著里他后来经商了。
那是他被主角团到绝路之后的事,沈家没了,他隐姓埋名去做生意,三年之内成了江南首富。
但那是后来的事,是绝境出来的转型。
如果我现在就让他接触商业呢?
在他还没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让他发现赚钱比玩阴谋有意思?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洱,醇厚回甘,沈家的茶叶也是京城最好的。
“二哥。”
他抬眼看我。
“你懂经商吗?”
他挑了挑眉。那个挑眉的幅度很小,但我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感兴趣了。
“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挺适合经商的。”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我在思考时的小动作,也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让他觉得我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你脑子好使,又擅长算计人。
做生意最需要的就是这两样。”
沈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阿芜,你二哥是谋士。”
“谋士可以做生意嘛。”
我笑了笑,转向沈渊,“爹,你想啊。二哥做谋士,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能得到什么?权势?权势是皇帝的,他给得了也给得走。名声?谋士的名声能好到哪去?但钱不一样。”
我转回来看沈珩。
“钱这东西,你赚到了就是你的。它不认皇帝,不认官位,不认。它只认一件事——谁有本事,谁就赚得多。”
沈珩把扇子拿起来了。
他有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会慢慢打开扇子再慢慢合上,来回好几次。
扇面上“天下该亡”四个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像在呼吸。
“二哥,你有没有想过——”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如果你能赚到足够多的钱,你就不需要给朝廷打工了。你想让谁死,直接花钱买他的命,不比费尽心思设局简单?你想让谁活,直接花钱把他捞出来,不比欠人情简单?你想做什么事,直接用钱砸,不比看别人脸色简单?”
沈珩的扇子停在半开的状态。
他沉默了。
我爹也沉默了。
他在旁边听着,表情从“不赞同”变成了“在思考”,又变成了“好像有点道理”。
沈渊这种人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对钱的态度非常务实。
柳如梦把汤碗放下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她也开始认真听了。
沈琅还在吃饭。
他对这个话题完全没兴趣,但没关系,我的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沈珩看着我,眼神里的那种“审视”又加深了一层。
他不是一个会被几句话打动的人,他需要逻辑链条。
所以我给了他一条。
“还有一点。”我说。
“什么?”
“你设一个局,可能要花三个月。三个月里你要搜集情报、安棋子、等待时机、善后收尾。每一步都有风险,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全盘皆输。”
我竖起一手指,“但做生意不一样。你今天谈成一笔买卖,今天就能看到银子。输了也不过是赔钱,不会掉脑袋。”
我竖起第二手指。
“设局的结果是零和的。你赢,对方输。输的人会恨你,会报复你,会想方设法弄死你。你的敌人越积越多,路越走越窄。”
我把两手指都放下,“但生意可以双赢。你赚你的,他赚他的,大家都开心。开心的人不会想弄死你,他们还想跟你做下一笔生意。你的朋友越积越多,路越走越宽。”
我把话说完了。
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沈珩把扇子完全打开了。
“天下该亡”四个字对着我,但我看到的不是威胁,是一个天才在重新审视自己的信仰。
“你说得对。”他说。
我:“......?”
这就对了?我以为还要再大战三百回合。
“赚钱确实比设局简单。”他把扇子合上,放在手边,“但没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赚过大钱。”我说。
他歪了歪头。
“你试试赚一百万两。就试试。”
我竖起一手指,“赚到了,你要是还说没意思,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他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时间最长。
长到沈琅添了第二碗饭,长到柳如梦喝完了一整碗汤,长到沈渊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他说了四个字。
“我考虑考虑。”
但他说话的方式出卖了他。
他不是在敷衍,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一种光。
和下午沈琅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沈琅的光是“找到了新的人方式”,沈珩的光是“找到了新的棋盘”。
棋盘更大。棋子更多。对手更强。
规则完全不同。
他很感兴趣。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已经凉了,肥肉部分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但我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