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乔第二天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宋明晞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就是他那句轻飘飘的“轻微骨裂”。
他说得轻松。
但她不知道具体伤成什么样。不知道他疼不疼,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养着,不知道他一个人怎么应付。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但还是会忍不住。
今天还有全天的工作。剧本围读还在继续,下午还要拍定妆照,通告排到了深夜。她没时间想这些,也没立场想这些。
她只能做她能做的事。
比如,履行对宋妈的承诺,让年年去宋明晞家住两天。
一早起来,姜乔就开始给年年收拾东西。
嫩粉色的小行李箱摊在地上,她蹲在旁边,一样一样往里放。
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纸尿裤,两包,放进去。
瓶,两个,一个喝一个喝水,放进去。
水杯,保温的,放进去。
绘本,年年睡前要看的,放进去。
兔子,年年抱着睡觉的那只灰色的毛绒兔子,放进去。
她一边收拾一边嘱咐:“去了要听和姑姑的话,不许闹,不许乱跑,不许……”
“妈妈,”年年坐在床边,晃着小脚丫打断她,“你已经说过啦。”
姜乔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年年穿着粉色的小睡衣,头发还乱蓬蓬的,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说过好多遍啦。”年年伸出小巴掌,五个手指头张开,“这么多遍。”
姜乔被她逗笑了,但笑完又继续嘱咐:“还有,爸爸的手受伤了,不要总是让爸爸抱,知道吗?”
年年点点头,声气地重复:“爸爸手受伤了,不抱抱。”
“对。”姜乔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年年真乖。”
姜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儿,又看看坐在床边的小外孙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小晞的手到底伤成什么样啊?”姜妈的语气里带着担忧,“怎么会骨裂了这么严重?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得养多久啊……”
姜乔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整理行李箱,但手下的动作慢了一点。
“妈,”她说,语气有点冲,“具体我也不知道。他又没说。”
姜妈愣了一下,看着她。
姜乔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握着拉链的手指有点紧。
姜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这么硬。
她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把年年从床上抱起来。
“走,外婆带你去洗脸。”她说,“洗得净净的,去见和爸爸。”
年年乖乖地让她抱着,出门的时候还回头喊:“妈妈,你晚上来接我吗?”
“今天不来,”姜乔说,“明天去接你。”
年年“哦”了一声,小脸上有点失落,但很快就被要见爸爸的喜悦冲淡了,开始跟外婆讨论起洗脸水要热一点还是凉一点的问题。
姜乔蹲在那里,看着她们出去。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箱。
只是动作,又慢了一点。
宋明晞家。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右手戴着护具。
麻药劲过去之后,那种胀痛感就一直没有停过。一阵一阵的,不算特别剧烈,但一直存在,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敲。
他几乎没怎么睡。
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又睁开。躺一会儿,又坐起来。折腾到天亮,脆不睡了,起来坐到客厅里。
扬哥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他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停地打电话。
“对对,王总,实在不好意思……”
“好,好,我明白,麻烦您了……”
“对,是的,需要调整一下时间……”
“理解理解,谢谢谢谢……”
宋明晞靠在沙发里,看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心烦意乱。
他知道扬哥在帮他协调工作。那些已经签了合同的通告,那些答应了的活动,那些排好的行程,全都要重新安排。手伤了,至少两三个月不能拍戏,这损失不是小数目。
他知道扬哥是为他好。
但他现在不想听这些。
他只想安静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扬哥,也不去想那些事。
小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消炎药和水杯,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不敢上前打扰。
刚才他已经试过一次了。
“晞哥,该吃药了。”
宋明晞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飕飕的,像是带着冰碴子。
小杰立刻把药收回去了。
现在他站在旁边,进退两难。药得吃啊,不吃怎么好?可是晞哥那眼神……
门铃响了。
宋明晞瞬间睁开眼睛。
宋妈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姜乔牵着年年站在门口。
宋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呀,快进来快进来!”她伸手把年年拉进来,又招呼姜乔,“乔乔也快进来!”
年年被拉着手,乖巧地喊了一声:“。”
“哎!”宋妈应得又脆又亮,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宋明晞在听见那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立刻站起来,回头看向玄关。
姜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年年那个嫩粉色的小行李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着头,看年年换鞋。
宋明晞快步走过去。
他走到年年面前,俯下身就要抱她。
年年却往后躲了一下。
宋明晞愣住了。
年年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被护具固定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爸爸,”她声气地说,“妈妈说你的手受伤了,不可以让你抱的。”
宋明晞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笑容是惊喜的,是欣慰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酸。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姜乔。
姜乔正低着头,盯着他的右手看。那目光很专注,像是要把那只手看穿,看看里面到底伤成了什么样。
他伸出左手,轻轻摸了摸年年的头发。
年年拉着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疼他。然后她对着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轻轻地吹了吹。
“爸爸,”她说,“年年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宋明晞的心,瞬间就化了。
他蹲下来,和年年平视。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关心,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纯粹的情感。
“谢谢年年,”他柔声说,“爸爸不疼了。年年真乖。”
年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宋妈站在旁边,看着小孙女这么懂事,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把那点泪意压下去。
然后她看向姜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小行李箱。
“快进去坐,”她说,“别站着。”
她牵着年年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年年,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玩具……”
姜乔站在玄关,看着宋明晞。
宋明晞也看着她。
“快进来。”他说。
姜乔没说话,跟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里,扬哥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年年看。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年年都有些不好意思。她躲在宋妈腿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一直盯着她的怪叔叔。
姜乔看见这场景,有些好笑。
“扬哥,”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不要吓坏小孩子。”
扬哥这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笑笑,然后跟姜乔打招呼:“好久不见,乔乔。”
姜乔点点头,算是回应。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对宋妈说:“妈,我还有工作。今天可能会很晚,年年在您这边住两天。如果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就好。”
宋妈连连点头:“好好好,你放心工作,年年交给我没问题的。”
姜乔点点头,然后看向年年。
“年年,”她蹲下来,“妈妈去上班喽。”
年年小步跑过来,踮起脚够她。
姜乔心领神会地低下头,把脸凑过去。
“啵!”年年在她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然后认真地说:“妈妈放心,年年会乖的。”
姜乔也回亲了她一下。
“好,”她说,“我们年年最乖了。”
她站起来,跟宋妈、扬哥、小杰都打了声招呼,就要走。
没有多看宋明晞一眼。
宋明晞站在那里,看着她跟所有人告别,唯独没有看他。他心里有点急,又有点酸。
他上前一步。
“我送你下楼。”他说。
姜乔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责怪——怪他骗她,怪他不告诉她实话。
有赌气——气他自己受伤了还逞强,气他什么都不说。
有担忧——不知道他的手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疼不疼。
还有一点点心疼——藏得很深,但还是有。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两个人往门口走。
经过小杰身边的时候,姜乔的视线扫到了他手里的东西——药,还有一杯水。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小杰面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和水。
小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宋明晞。
宋明晞也被她这个动作弄愣了。他看着姜乔拿着药和水,朝他走过来,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下意识地想举起右手,但刚抬起一点就放下了。然后又举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姜乔走到他面前,把药打开,递给他。
宋明晞乖乖地接过来,塞进嘴里。
她又把水杯递过去。
他又乖乖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把药咽下去。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小杰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把头转向天花板,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幸灾乐祸。
扬哥站在旁边,嘴角直抽。
他心里腹诽:这小子,一点长进都没有。以前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宋妈看着儿子那副模样,低头笑了笑。
这孩子,也就只有乔乔能治得住他。
姜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宋明晞把药吃了,她又对宋妈说:“妈,我先走了。”
宋妈嘱咐:“路上注意安全,别太拼,工作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姜乔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宋明晞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电梯里很狭小。
两个人站在里面,谁都没说话。
姜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宋明晞站在她旁边,想搭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问她今天工作累不累,想说他的手真的没事让她别担心,想说谢谢你送年年过来。
但每一句话,都觉得不太合适。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姜乔率先走出去。
宋明晞刚跟着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姜乔忽然转过身。
“给我看看。”她说。
宋明晞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姜乔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他的右手。
宋明晞这才明白过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伸出右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被护具固定着的手。
白色的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从手腕一直包到小臂中段。护具是米色的,把整个手臂固定住,不能动。
姜乔看着那只手,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衣服下摆。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有些红了。
宋明晞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像是被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连忙上前一步,柔声哄着:“真的没事的。不疼的。”
姜乔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气。
气自己不争气,嘛这么关心他。
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明明伤成这样还说没事。
气自己的多管闲事,明明已经分开了,还忍不住要问,要看,要担心。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瞪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快步向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宋明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姜乔的那一眼,他看见了,看明白了。
里面有气,有怨,有心疼,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转身回去。
一整天的工作,让姜乔没有时间去想其他事情。
剧本围读,和导演讨论角色,和对手演员对戏,一遍一遍地磨合。下午开始拍定妆照,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摆了一个又一个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像是焊上去的,肌肉都酸了。
等到最后一组照片拍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尧尧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有好几条微信。
宋妈的,发了好几张年年今天的照片。年年坐在沙发上看绘本,年年抱着兔子吃草莓,年年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年年对着镜头做鬼脸。每一张都可爱得要命。
妈妈的,说给她留了汤,回来记得热了喝。
还有宋明晞的。
三条未读。
第一条:【年年睡了。】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第二条:【几点结束?】
晚上十点零七分。
第三条:【我去接你。】
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
姜乔看着这三条微信,撅了撅嘴。
她没回。
但手指在那个对话框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又点开宋妈的微信,一张一张地仔细的看着年年的照片。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泛起笑来。
一天不见,她还真挺想那个小东西的。
“乔,”尧尧在旁边说,“车到了,咱们走吧。”
姜乔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她们走出大厅。
夜很深了,园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保姆车。
黑色的,很低调,她没见过。
姜乔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辆车忽然晃了两下车灯。
姜乔愣了一下,看向那辆车。
车门被拉开,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戴着口罩,在路灯的光里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宋明晞。
他走到她面前,摘下口罩。
“你怎么来了?”姜乔看着他,有些愣怔。
宋明晞看着她,眼神温柔。
“我答应了年年,来接你下班。”
姜乔一时有些无语。
“不用了,”她说,“我跟尧尧今晚去剧组安排的酒店就好。明天一早还有通告,住那边方便。”
宋明晞一听,有些着急。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去拉她——刚碰到她的胳膊,他就瞬间把手抽了回来。然后他的脸瞬间苍白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姜乔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疼得皱眉的样子,嘴里的话脱口而出:“你慢点儿!”
那语气里的娇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明晞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她。
那眼神,炙热而深沉,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又像是有深不见底的潭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姜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看向别处。
宋明晞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跟我回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哄劝,“你陪着年年睡。明天一早我再送你来,好不好?”
姜乔张了张嘴,想拒绝。
“年年一晚上都吵着要妈妈,”他又说,“我答应她,让她睁眼就看见你。她这才肯睡。”
姜乔心下一软。
她想起年年那些照片,想起那张对着镜头做鬼脸的小脸。那小东西,一定想她了。
她没说话,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宋明晞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向尧尧:“一起吧,家里住得下。”
尧尧本想拒绝,但姜乔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松开。
尧尧只好点点头。
车上。
小杰坐在副驾驶,尧尧识趣地坐在后排。
姜乔本来也想跟尧尧挤在后排,但宋明晞轻轻拉了她一下。
“后面挤,”他说,语气有些不容置疑,“坐这里。”
姜乔看了看后排,又看了看他。
最后她还是听话的坐在了他旁边。
一路无言。
车在深夜的北京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姜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她有些疲惫。自从生完年年,她的身体就比以前虚一些,容易累,需要休息的时间也更长。
现在坐在这安静的车里,那些疲惫感就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她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宋明晞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让她的轮廓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旁的毯子,轻轻展开,用左手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毯子落下的那一刻,她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宋明晞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他收回手,靠回座椅里。
车继续向前行驶。
夜色很深,但这一刻,他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