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乔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心慌。
剧本围读会在东三环的一家文化产业园里,会议室很大,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导演在讲他对角色的理解,编剧在解释剧本的创作背景,其他演员在讨论对手戏的感觉。姜乔坐在那里,表面上在认真听,偶尔点头,偶尔在剧本上做笔记,但她心里像压着一口气,堵得慌。
不知道为什么。
宋明晞明明昨天答应年年会来接她的。
今天突然就去了上海。
连个招呼都没打。
姜乔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个。他们已经分开了,他去哪里、做什么,都不需要向她报备。年年是他的女儿,他会对年年负责就够了,对她不需要有任何交代。
可她还是在意。
那种在意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心里有一刺,不疼,但硌得慌。
下午四点多,围读会结束。姜乔婉拒了导演一起吃饭的邀请,让尧尧直接送她去宋明晞家。
一路上她都在想,他今天会回来吗?年年会见到吗?见不到年年肯定会失望的。
她有点心疼,也有点气。
气宋明晞说话不算话。
到了宋明晞家门口,姜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姐姐宋明蕊。
“乔乔来了!”姐姐宋明蕊笑着侧身让她进来,“快进来。”
姜乔走进去,客厅里很安静。宋妈不在,年年也不在。
“妈和年年都在里面睡觉呢。”姐姐宋明蕊压低声音,“年年玩了一大天,中午都没睡,刚才实在扛不住了,妈就抱着她进去哄,结果俩人都睡着了。”
姜乔点点头,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听不见动静。
姐姐宋明蕊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你工作结束了?累不累?喝点什么?”
“不用麻烦,姐。”姜乔说,“我不累。”
姐姐宋明蕊还是去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聊了起来。
姐姐宋明蕊问起姜乔这几年的近况,问她一个人在伦敦怎么过的,问她带年年辛不辛苦。姜乔挑着能说的说了,避开了那些难熬的细节。
但姐姐宋明蕊是聪明人,不问那些她不想说的。
她们聊得很融洽,像从前一样。姜乔一直很喜欢姐姐宋明蕊,她比宋明晞大几岁,从小就照顾他,性格也爽朗,对姜乔一直很好。
聊着聊着,姐姐宋明蕊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喂?嗯……结果出来了?”
姜乔坐在旁边,能断断续续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男声,听不太清说什么,但有几个词飘进了她耳朵里——
“对方全责……”
“车速很快……”
“撞到左前方……”
“气囊弹开……”
“骨裂……”
“醉酒驾驶……”
姜乔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下意识地盯着姐姐宋明蕊,盯着她的表情变化。姐姐宋明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嗯嗯”地应着,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先这样”,就挂了电话。
姜乔看着她,等着她解释。
姐姐宋明蕊把手机放下,对上姜乔的目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自然,完全没有要说明的意思。
“姐。”姜乔开口。
“嗯?”姐姐宋明蕊看着她。
姜乔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什么?问刚才是谁的电话?问那些词是什么意思?那是人家的私事,她没有立场问。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
“宋明晞去上海了?”她问。
姐姐宋明蕊有一瞬间的怔愣。
很短,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姜乔看见了。
“嗯,”姐姐宋明蕊点点头,眼神有点躲闪,“说是临时有工作,走得急。”
姜乔看着她,没说话。
姐姐宋明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你们这种工作性质你也知道,说走就走,经常的事。”
姜乔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心里那个疙瘩,更大了。
年年醒来的时候,姜乔正坐在沙发里刷手机。
她其实没看进去什么,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通电话。那些词一遍一遍地在她脑子里转,“骨裂”“气囊弹开”“醉酒驾驶”……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画面。
车祸。
谁出车祸了?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妈妈……”
软糯糯的声音传来。
姜乔抬起头,看见年年站在卧室门口,小手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
她心里一软,放下手机,张开胳膊。
年年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口,有些委屈地喊:“妈妈……”
姜乔抱紧她,柔声问:“我们年年醒啦?怎么啦?”
年年瘪瘪嘴,抬起头看她。
“爸爸一天都没有来。”她说,眼眶有点红了。
姜乔心里一酸。
她看着女儿委屈的小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年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抬起头:“妈妈,我想给爸爸打电话。”
姜乔愣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好。”她点点头。
她拿起手机,找到宋明晞的微信,拨了视频通话。
嘟——嘟——嘟——
没人接。
姜乔挂了,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年年趴在她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屏幕。
“爸爸怎么不接?”她问。
姜乔摸摸她的头:“爸爸可能在忙,一会儿他忙完了就会给你打过来的,好不好?”
年年有些失落,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宋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从厨房出来,看见年年醒了,笑着走过来:“年年醒了?来,给你洗了草莓,可甜了。”
年年看见草莓,眼睛亮了亮,从姜乔怀里下来,跑过去拿草莓吃。
姜乔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不接电话。
他在什么?
病房里,宋明晞靠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视频通话,来自那个他设置了专属铃声的人。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铃声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那是他给姜乔设的专属铃声,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用,一直没换过。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铃声了。
但今天它响了。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快得厉害。
他想接。
特别想接。
哪怕只是看看年年,看看她,听听她们的声音。
但他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脸色苍白得像个鬼。这副模样,怎么能让她们看见?
他咬了咬牙,没接。
电话断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它再响。
果然,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第二次挂断后,他抬起头,对旁边的小杰说:“帮我把衣服拿来。”
小杰愣了一下:“晞哥,你现在这样……”
“拿来。”宋明晞说,“然后你出去等我一会儿。”
小杰不敢多问,把带来的净衣服递给他,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宋明晞慢慢坐起来。
骨裂的右手麻药劲刚过,疼得厉害,一动就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坚持着,用左手和右手勉强配合,把那身病号服脱下来,换上带来的黑色运动套装。
换衣服的过程出了一身汗。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憔悴得不像话。
他用左手沾了点水,把乱糟糟的头发捋顺。又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下巴上的胡茬没法处理,只能这样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回到病床,拿起手机,给姜乔拨了视频回去。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年年,是姜乔。
她出现在屏幕里,素净的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但她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她接。
“你等一下,”她说,“年年找你。”
然后她转头喊:“年年,爸爸电话。”
宋明晞在那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年年很快跑过来,小脸凑到屏幕前,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亮得像星星。
“爸爸!”她喊,“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宋明晞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天好不好?”他柔声说。
年年噘起嘴,摇摇头。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宋明晞一愣。
他昨天……昨天什么时候说了?
哦,对,昨天他送她们回去的时候,年年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明天来”。但那时候他还没出车祸,还不知道今天会这样。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这时,屏幕外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但他听见了。
是姜乔。
“不可以骗小孩子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
年年像是听懂了妈妈的话,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宋明晞看着屏幕里的母女俩,忽然笑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外的输液瓶——还有小半瓶,滴得很慢。他又看了看时间,心里盘算了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屏幕,对年年说:“那我晚一点就赶回去,好不好?”
年年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吗?”
宋明晞点点头。
“真的。”
年年开心得不得了,从姜乔怀里跳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姑姑!爸爸说他回来了!爸爸要回来了!”
宋明晞隔着屏幕,听见年年那兴奋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然后他看见姜乔也笑了。
她看着年年跑开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感觉,比任何奖杯、任何掌声都让他满足。
姜乔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屏幕。
她看见宋明晞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
她心里一颤。
那个眼神她熟悉。
从前他就是这样看她的,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说:“那我先挂了。”
宋明晞点点头:“好。”
姜乔伸手去点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她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清晰的两个字——“换药。”
然后视频就断了。
姜乔愣在那里,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换药?
为什么要换药?
他不是在上海吗?换什么药?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下午听到的词又涌了上来。骨裂。气囊弹开。醉酒驾驶。车祸。
还有姐姐接电话时那个躲闪的眼神。
还有刚才视频里宋明晞的脸。
他好像又瘦了。不,不是瘦,是憔悴。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青黑。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年年还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喊着“爸爸要回来了”。宋妈和姐姐宋明蕊在旁边笑,逗她玩。
姜乔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年年执意要等爸爸回来。
姜乔本来想带她先回去,但年年不肯。她说爸爸说了要回来,她要等爸爸。那小模样倔得很,怎么劝都不听。
姜乔只好陪她等。
宋妈做了一桌子菜,留她们吃饭。姜乔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年年倒是吃得香,一会儿吃这个,一会儿吃那个,宋妈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吃完饭,年年又玩了一会儿玩具。
快九点了,她开始打哈欠,但还在强撑着。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妈妈,”她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姜乔摸摸她的头:“快了,再等等。”
年年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
终于,九点过十分,门锁传来开锁的声音。
年年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快步跑到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那边张望。
姜乔跟在她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
门开了。
宋明晞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套装,外面披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头发比视频里看起来整齐一些。他站在那里,看着跑过来的年年,脸上露出笑容。
姜乔盯着他的脸。
和视频里一样,有点憔悴,但看不出什么异常。她心里的忐忑淡了一些。
年年跑过去,张开胳膊:“爸爸!”
宋明晞俯下身,用左手把她抱了起来。
姜乔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过。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抬过那只手。
她看着他抱着年年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一股很淡的味道飘进她鼻子里。
消毒水。
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
姜乔轻轻蹙了下眉。
她抬起头,看着他。
宋明晞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有点飘。
“刚从上海回来?”她问。
宋明晞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有一瞬间的躲闪。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姐姐宋明蕊就走了过来。
“年年,”姐姐宋明蕊从他怀里接过年年,“我们去给爸爸洗草莓好不好?”
年年被转移了注意力,乖乖地跟着姑姑去了厨房。
一时之间,客厅里只剩下姜乔和宋明晞两个人。
姜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宋明晞被她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姜乔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被大衣挡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她心里那股气忽然就上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里走。
“年年,”她喊,“过来,我们回去了。”
年年正在厨房里看姑姑洗草莓,听见妈妈的喊声,探出小脑袋:“妈妈,草莓还没洗好……”
“明天再吃。”姜乔走过去,拿过年年的外套,“该回家了。”
年年看看妈妈,又看看站在客厅里的爸爸,小脸上有些困惑。但她感觉到妈妈好像有点不高兴,乖乖地点了点头。
宋明晞走过来,用左手牵起年年。
“小杰的车在下面,”他说,“我送你们回去。”
姜乔没有拒绝。
三个人下楼,上了车。
小杰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们上来,打了声招呼,就默默开车了。
车里很安静。
年年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低气压,安安静静地趴在宋明晞怀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她抱着那只灰色的毛绒兔子,小脸靠在爸爸口,偶尔动一动。
姜乔坐在旁边,抱着胳膊,直视前方。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几个词。
换药。
骨裂。
气囊弹开。
车祸。
还有鼻息间那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道。
她想开口问他,但几次都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他是不是出车祸了?问他伤得重不重?问他为什么要骗她们说去上海?
她有什么立场问?
他们早就分开了。
她现在只是他孩子的妈妈,不是他的谁。
车一路安静地开着,终于到了姜家楼下。
宋明晞单手牵着年年下车。姜乔跟在后面。
夜色很深,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姜乔跟在他的身后,看着宋明晞牵着年年走到单元门口。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始终没有动过。
她终于开了口。
“你的手?”
宋明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然后抬头看着她。
“没事。”他说。
那语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姜乔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伸出手,去拉他右边的袖子。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只是轻轻一碰。
但宋明晞还是轻微地“嘶”了一声。
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姜乔顿时松开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额角似乎有细密的汗珠。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真没事。”
姜乔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下意识护着右手的姿势,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躲闪和掩饰。
她忽然觉得很生气,又很心疼。
两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年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着他们,不懂大人在做什么。
姜乔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年年抱起来。
“我们上楼了。”她对宋明晞说,语气很平静。
宋明晞点点头。
姜乔抱着年年,转身走进单元门。
她没有回头。
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她抱着年年走进去。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见他还在那里站着。
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
看着她的方向。
电梯门关上。
姜乔闭上眼睛,靠在电梯壁上。
年年在她怀里,小声问:“妈妈,爸爸的手怎么了?”
姜乔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骗了她。
他本就没有去上海。
他一直在北京。
而他的右手,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楼下的路灯下,宋明晞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单元门。
他站了很久。
久到小杰忍不住下车走过来。
“晞哥,”小杰轻声说,“上车吧,你手还没好,别站着了。”
宋明晞才跟着他回去。
年年睡着之后,姜乔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她眼前闪回——宋明晞垂在身侧的右手,他下意识往后藏的动作,她轻轻一碰他就疼得倒吸一口气的样子,还有路灯下他苍白的面色。
他说没事。
可她明明听见了那“嘶”的抽泣声。
明明看见了他额角的汗。
明明闻到了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别想了,他们已经分开了,他的事与她无关。
可是那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
还有那句“换药”。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这么晚了,他会不会已经睡了?
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下了那个头像。
拨号。
嘟——嘟——
电话很快被接通。
“乔?”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又像是本没睡。
“这么晚,还没睡?”
姜乔握着手机,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就是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也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他顿了顿,“昨天晚上遇到了一个醉酒驾驶的。”
姜乔的心揪紧了。
“真没事,”他很快补充,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就是有些轻微的骨裂。”
骨裂。
她终于从他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
和下午姐姐电话里听到的一样。
和她的猜想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抽泣。
很短,她甚至来不及忍住。
那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乔?你怎么了?哭了?别哭,真的没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了,像是在哄孩子一样:“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呢吗?”
姜乔听着他的话,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好好站在她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右手一直垂着,动都不敢动。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面色苍白。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骗她说刚从上海回来。
这就是他说的“好好站在你面前”?
她下意识想开口反驳。
她想说“你哪里好了”,想说“你骗我你还说好”,想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们现在的关系。
她没有立场去责怪他,没有立场去质问他,没有立场去表达那些担心和心疼。
她只是……只是年年的妈妈。
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边也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姜乔握着手机,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早点睡吧。”
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你也早点睡。”他说。
姜乔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北京的夜色,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是一颗一颗散落的星星。
她看着那些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回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