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生出,便如同投入枯草的火星,瞬间燃起了燎原之势,再也无法扑灭。
赵飞鸾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作响,几乎要撞出口。
她越是回想,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测并非空来风。
一个能让人返老还童的“仙人秘术”,听起来何其荒谬,可如果那所谓的返老还童,本就是脱下一层伪装呢?
一个面对自己刻意展露的媚态,却依旧能保持心如止水的“小太监”,这世间真有如此定力之人吗?
她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单膝跪地为自己按捏时的场景。那个姿势,那个角度,还有他起身时那挺拔利落的身影……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口舌燥的可能。
如果他本就不是太监呢?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潜伏在宫里的真男人呢?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疯狂,太过大胆!假太监混入后宫,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任何一个知情者,都将被视为同谋。
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情,就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他能“返老还童”?因为他本来就这么年轻!之前那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样子,本就是他的伪装!
为什么他面对自己的美色能毫不动容?因为他心机深沉如海,他很清楚一旦在这里暴露了男人的本性,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男人……这个叫陈安的男人,太可怕了!
他处心积虑地潜伏在这深宫之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赵飞鸾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间撞破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大夏王朝的惊天秘密!
不行,此事绝不能声张!
她用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和陈安,早已被无形地捆绑在了一条船上。如果陈安的身份暴露,她这个“包庇”了假太监,还与之有“秘术”牵扯的皇后,也绝对脱不了系。
太后那个老妖婆,做梦都想抓住自己的把柄,若是被她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会借此机会,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
“冷静……赵飞鸾,你必须冷静!”她低声对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口的起伏渐渐平复。现在,这一切都还只是她的猜测,她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她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一个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验证陈安真身的办法!
可……要怎么验证呢?
她总不能直接把他叫过来,当面扒了他的裤子吧?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那也太荒唐了!
赵飞鸾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了云秀轻柔的叩门声。
“娘娘,您睡下了吗?”
“还没,进来吧。”赵飞鸾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鬓发,收敛起脸上所有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平里端庄威仪的皇后模样。
殿门被推开,云秀端着一盆尚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
“娘娘,安公公已经回去了,您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云秀将水盆放到架子上,取过净的布巾浸湿,准备伺候她洗漱。
赵飞鸾看着云秀那张带着几分关切的脸,心中突然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云秀。”她开口唤道。
“奴婢在。”云秀立刻应声。
“你到本宫身边,也有几年了吧?”赵飞鸾状似无意地闲聊起来。
“回娘娘,奴婢八岁进宫,十二岁就到坤宁宫伺候娘娘了,到今年,已经整整七年了。”云秀恭敬地回答。
“七年了啊……”赵飞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觉得……安公公这个人,怎么样?”
云秀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一片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安公公……他……他很好啊。”
“只是很好?”赵飞鸾追问了一句。
云秀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也小了许多:“安公公不仅医术高明,救了娘娘的性命,而且……而且胆识过人,为了维护娘娘,连太后娘娘都敢当面顶撞。现在,宫里的人私下里都说,安公公是咱们坤宁宫的定海神针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和仰慕,是那种独属于小女儿家的情愫。
赵飞鸾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凤目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定海神针……宫里的人倒是会说。”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话锋一转,“本宫问的不是这些。本宫是问你,你觉得他这个人……像个太监吗?”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合时宜。
云秀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娘娘,您……您怎么问这个……”
“本宫让你说,你就说。”赵飞鸾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云秀不敢违逆皇后的命令,只能红着脸,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奴婢……奴婢觉得……不太像。”
“哦?”赵飞鸾的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哪里不像?你仔细说给本宫听听。”
“就是……就是一种感觉……”云秀绞着衣角的手指,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以前的陈安,虽然是个老爷爷,但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一股阴柔气,走路也有些弯腰驼背的。可现在的安公公……他虽然看着年轻,但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还有……还有看人的眼神,都……”
“都怎么样?”
“都特别有……有男人味儿……”云秀几乎是把头埋进了口里,“奴婢……奴婢好几次都不敢跟他对视呢……他的眼神很平静,可被他看着,奴婢就觉得心慌。”
男人味儿……
赵飞鸾的心又向下沉了沉。看来,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好了,本宫知道了。”赵飞鸾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今夜你也累了,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云秀不敢多问,行了一礼,端着水盆悄声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赵飞鸾靠在柔软的床头,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着。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验明他的真身呢?
就在这时,一个词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她脑中的迷雾!
敬事房!
验身!
对了!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宫里为了防止有假冒的宦官混入后宫,玷污皇室血脉,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一次太监验身!由敬事房的总管太监,亲自带人查验宫中所有当值的太监,无一例外。
她仔细算了一下子,下一次验身,好像……好像就在三天之后!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到时候,只要自己稍作安排,让一个信得过的心腹混进查验的队伍里……
不!不行!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赵飞鸾自己狠狠地掐灭了。
她怎么忘了,敬事房的总管太监王德福,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太后安在内廷里最重要的一条狗!如果自己冒然派人去查探陈安,岂不是正中太后下怀?
万一陈安真的是假太监,那不就等于自己亲手把这把足以致命的刀子,递到了敌人的手里吗?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陈安了,整个坤宁宫,甚至她背后的镇国公府,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赵飞鸾的后心又是一阵发凉。好险!差一点点,就因为一时的冲动,酿成了滔天大错!
看来,敬事房验身这条路走不通。
非但走不通,她还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想办法,帮陈安躲过这一劫!
她闭上眼睛,当利弊得失在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时,她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不管陈安是真是假,她都绝不能让他现在出事!
因为现在,陈安是她手里唯一一张能出奇制胜,能和太后抗衡的底牌!这张牌,她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来人!”想通了这一点,赵飞鸾立刻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断。
“娘娘!”殿门被推开,云秀和锦儿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有何吩咐?”
“云秀,你在殿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赵飞鸾先是对云秀下令,然后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更沉稳练的宫女,“锦儿,你马上出宫一趟!”
“是!”
赵飞鸾从枕下取出一块雕刻着凤纹的令牌,递给锦儿。
“你拿着本宫的令牌,去本宫的母家,找我大哥,镇国公赵玄!把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锦儿接过令牌,跪下领命:“奴婢遵命!请娘娘示下。”
赵飞鸾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语速极快地说道:“第一,让他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去查一个叫‘陈安’的太监!他所有的底细,进宫之前的所有经历,他的家人,他的过往,哀家全都要知道!”
“奴婢记下了。”
“还有!”赵飞鸾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告诉大哥,让他想办法,立刻在敬事房里安我们的人!用钱也好,用权也罢,总之,三天之后的太监验身,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锦儿虽然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对一个太监的验身如此上心,但她知道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是,”赵飞鸾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安,必须是‘真’的!”
她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锦儿的心重重一跳,她瞬间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令牌贴身收好,立刻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锦儿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赵飞鸾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重新靠回了床榻上。
但愿……还来得及。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陈安……你到底是谁?你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