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樾回北京的消息,在京圈传开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晚。
这倒不是谢家刻意低调——事实上谢行舟在妹妹下山当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全家福,配文“小妹回家”,底下点赞的人从北京排到了上海。只是京圈这地方,消息的传播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谢家小女儿自幼被送上终南山修行的事,在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她是病秧子送去养病的,有说她是私生女不便养在家里的,甚至有说她天生残疾的。久而久之,“谢家幺女”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真当回事。
直到四月底的那场寿宴。
寿宴的主家姓沈,是做地产起家的老牌豪门。沈老爷子今年八十大寿,广发请帖,京圈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谢家作为世交,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谢老将军年纪大了不爱应酬,谢家父母又恰好出差,于是这份差事就落在了谢行舟头上。
谢行舟原本打算一个人去,走到车库了又折回来,敲了敲谢灵樾的房门。
“糯糯,换衣服,跟哥出去一趟。”
谢灵樾正盘腿坐在床上给周九良画新的平安符。上一枚同心符在跨年夜送出去了,她打算再画一枚符给他随身带着。听见哥哥的话,她头也没抬:“去哪儿?”
“沈家的寿宴。沈老爷子八十大寿。”
“我不认识。”
“不需要认识。”谢行舟靠在门框上,“你回北京小半年了,除了德云社哪儿都没去过。圈子里有些人嘴碎,再不出面,什么难听的话都编得出来。哥不是在乎那些,哥是不想你以后出门被人指指点点。”
谢灵樾把最后一笔朱砂画完,吹了吹未的符纹,抬头看着哥哥。谢行舟的表情是一贯的散漫,但她从他那双熬了夜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他是真的在意。
“行。”她把平安符小心地收进锦囊里,跳下床,“等我换身衣服。”
沈家的寿宴设在北京东三环的一家私人会所里。
会所是中式园林风格,假山流水,曲径回廊,一砖一瓦都是从江南运来的老料。谢灵樾跟在谢行舟身后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园子里的布局——水法没问题,但假山的位置压了东南角的巽位,巽为风,主财帛,压住了巽位,沈家这几年的财运怕是有些阻滞。
她没说出来,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宴会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全是京圈特有的社交辞令。谢行舟一进门就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围住了,他一边应付着,一边把妹妹往身后护了护,像一只护崽的老鹰。
谢灵樾站在哥哥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着满厅的宾客。她在山上学过望气之术,一个人身上的气场,看几眼就能摸个大概。这满厅的人,有的气正,有的气浊,有的气浮,有的气沉。有意思的是,气最沉的几个人都不在主桌,而是散坐在角落,衣着也不张扬,但周围的人对他们说话时,腰会不自觉地微微弯下去。
那才是真正的人物。
“哟,这是谢家的小女儿?”
一个穿宝蓝色套装裙的中年女人端着香槟走过来,笑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假人。谢灵樾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朝她点了点头。
“叫什么来着?灵……灵什么?”
“谢灵樾。”
“对对对,灵樾。哎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记得了吧?”女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在看到她腕上那只羊脂玉镯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容更盛了,“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回来还适应吗?北京跟山上可不一样,吃穿用度都讲究。有什么不习惯的,跟阿姨说。”
话说得客气,语气里的优越感却藏不住。
谢灵樾笑了笑:“谢谢阿姨。山上山下,各有各的好。山上空气好,人心也简单。山下热闹,就是人太复杂。”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行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女人讪讪地走开后,又有几拨人过来打招呼。每一拨人的台词都差不多——先问候,再打量,最后用一种“我理解你”的怜悯口吻问她“在山上苦不苦”“回来习不习惯”“有没有交男朋友”。
谢灵樾一一应了,不卑不亢,笑容始终挂在嘴角。
直到一个穿深灰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他大约三十出头,长相斯文,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把优越感刻在骨头里的人。他端着一杯红酒,在谢灵樾面前站定,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尖,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谢小姐,久仰。”他举了举酒杯,“我叫陆衍,陆氏的。听说谢小姐在终南山待了十八年?”
“是。”
“十八年。”陆衍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听说山上的道观,冬天连暖气都没有,烧的是土炕,吃的是粗粮,念的是经书。谢小姐从那样的地方回来,怕是跟北京脱节了不少吧?没关系,慢慢适应。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们陆家和谢家也算是世交。”
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都是关心,句句都是刺。
谢行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谢灵樾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陆先生。”她笑着抬起头,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您最近睡不好吧?”
陆衍的笑容凝住了。
“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头晕脑胀,开会的时候注意力集中不了。去医院查过,心电图、脑CT、血常规,全正常。医生说是工作压力大,开了安眠药,吃了管用,不吃就反弹。”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针一样扎在陆衍的表情上,“您这个情况,西医叫植物神经紊乱,中医叫心肾不交。按说您这个年纪,不应该。除非——”
她故意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陆衍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除非您住的地方,正南方向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南为离卦,属火,对应心脏和小肠。正南被压,火气不降,肾水不升,心肾不交,自然失眠多梦。”她歪了歪头,“陆先生,您家正南方,最近是不是新盖了什么东西?一栋楼?一座塔?还是一块大广告牌?”
陆衍的脸色变了。
他家的别墅在顺义,正南方原本是一片空地。去年年底,一家开发商在那里立了一块巨型LED广告牌,正对着他家主卧的窗户。从那时起,他的睡眠就出了问题。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包括他的私人医生。
“你……你怎么知道?”
谢灵樾没有回答。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符,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安神符,放在枕头底下。三天之内,您能睡个整觉。符不要钱,当是见面礼。”她笑了笑,“陆先生,我在山上是烧土炕、吃粗粮、念经书。不过我念的那些经书,正好能治您这‘脱节’的毛病。”
说完,她挽着谢行舟的手臂,施施然走了。
留下陆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几个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再落到谢灵樾背上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谢行舟被妹妹拉着走出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糯糯。”
“嗯?”
“你刚才那番话,是真的还是唬他的?”
“当然是真的。”谢灵樾理直气壮,“他一走过来我就看见他印堂发暗、眼眶发青、人中发红,典型的心肾不交之象。再加上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南边瞥——那是潜意识里的不安。我随便一推,就推出了广告牌。”
谢行舟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行。我们谢家的闺女,没白在山上待十八年。”
“那是。”
两个人正说着话,宴会厅忽然起了一阵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方向聚拢,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的人站了起来,主桌上的沈老爷子也被人搀扶着站起身。谢灵樾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清亮得不像八十多岁的人。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腰板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怒自威。
“霍老来了。”
“霍老竟然亲自来了……”
“沈老爷子的面子真大。”
谢灵樾耳边全是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她侧过头,小声问哥哥:“这是谁?”
谢行舟的神情难得的郑重:“霍北望。霍家的老爷子。京圈真正的顶尖人物,你爷爷的老战友。咱们谢家跟霍家是几代人的交情,你小时候霍爷爷还抱过你,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霍北望。这个名字谢灵樾在山上就听过。二师姐有一次下山给一家豪门看风水,回来之后跟她说,京圈的水很深,真正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只有那么几家,霍家就是其中之一。霍北望本人从政出身,退下来之后把家业交给了儿女,自己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今天他亲自来给沈老爷子贺寿,难怪全场都震动了。
霍北望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宴会厅,跟沈老爷子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忽然停在了谢灵樾身上。
然后他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谢灵樾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走近的老人。霍北望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柔和。
“你是老谢的孙女?糯糯?”
谢灵樾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霍爷爷好。”
霍北望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颤抖,但他握住她肩膀的力度却很稳。
“像。眉眼像你年轻的时候。”他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腕上的玉镯上,顿了一下,“这镯子……”
“是王惠师娘送的。”
“王惠?德云社郭德纲的夫人?”
“是。”
霍北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手腕上退下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递给谢灵樾。
“你满月那天,我在医院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长——”他用手比了比,“哭起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你爷爷说,这丫头长大了不得了。今天一见,你爷爷没说错。”
他把手串塞进她手里。
“这串珠子我盘了二十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灵气。爷爷送给你,当是补上这十八年的见面礼。”
谢灵樾双手接过手串。珠子入手温润,包浆厚亮,每一颗都被岁月打磨得像琥珀一样通透。她把它戴在手腕上,和师娘送的玉镯并排。一串木质,一只玉石,一刚一柔,竟意外地和谐。
“谢谢霍爷爷。”
霍北望拍了拍她的头,转向谢行舟,语气恢复了长辈的威严:“行舟,妹回来了,你得多护着点。京圈这地方,水深。”
“霍爷爷放心。”
霍北望点了点头,又看了谢灵樾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一走,宴会厅里的气氛立刻变了。无数道目光投向谢灵樾——不再是之前那种打量和审视,而是一种重新校准过的郑重。霍北望是什么人?他亲手送手串的晚辈,整个京圈不超过三个。谢家这个小女儿,在山上待了十八年的“土包子”,竟然得了霍北望的青眼。
陆衍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枚安神符,脸色复杂得像一盘打翻的颜料。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沈老爷子在主桌上忽然身体一歪,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身边的子女慌忙去扶,老爷子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爸!爸!”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宴会厅乱成一团。有人打电话,有人去扶老爷子,有人往外跑去找会所的医生。沈老爷子的长子沈伯安跪在父亲身边,手忙脚乱地解开父亲的领口,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谢灵樾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她蹲下来,三手指搭上沈老爷子的寸口。脉象乱得一塌糊涂——浮、数、滑、促,四种脉象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她翻开老爷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俯下身听了听呼吸音,然后抬起头。
“不是心脏病。是痰迷心窍,加上——”她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桌后方那面巨大的水景墙上,“加上风水冲煞。沈先生,老爷子最近是不是搬过家?或者重新装修过?”
沈伯安愣了一下:“三个月前,老爷子搬到新别墅去了。东四环,新装修的。”
“别墅的正东方,是不是有一片水面?人工湖?游泳池?”
“……有。院子里有个游泳池,正东。”
谢灵樾的眉头皱了起来。东方属木,对应肝脏。水能生木,本是好格局。但如果是死水——不流动的、没有活源的、被建筑物遮挡住阳光的水面——就会变成“阴水”。阴水不生木,反而会化为一股东来的煞气直冲宅主。沈老爷子八十大寿,本就肝木衰弱,再被阴水煞一冲,肝风内动,痰随气逆,这才忽然昏厥。
她从布袋里取出针灸包。展开,一排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先生,老爷子等不到救护车了。痰堵着气道,如果不马上疏通,会窒息。”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我可以用针灸先把痰化了,稳住老爷子的气息。您信不信我?”
沈伯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又看了看父亲青灰色的脸,咬了咬牙。
“你扎。出了事我担着。”
谢灵樾没有再说话。她取出一三寸长的银针,在沈老爷子的人中上轻轻一点,然后迅速移至天突——喉结下方,骨上窝的正中央。这里是气道要冲,专治痰涎壅盛。
银针斜刺入皮下,深度不过半分。她的手指捻动针柄,用一种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震颤着针身。这是大师兄教她的太乙神针的独门手法——“飞经走气”,以针引气,以气化痰。银针在她手中像一支笔,在沈老爷子口的经络图上写着一道无形的符。
大约过了三十秒,沈老爷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痰鸣,像水管被疏通的瞬间。然后他的呼吸忽然顺畅了,口的起伏变得平稳,脸上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但属于活人的颜色。
他睁开了眼睛。
“爸!”沈伯安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老爷子茫然地看着围了一圈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上扎着的银针,最后目光落在蹲在身边的谢灵樾身上。
“……你是谁家的小姑娘?”
谢灵樾把银针起了,收进针灸包里,然后笑了笑。
“谢家的。谢灵樾。沈爷爷,您刚才痰迷心窍,喘不上气。我用针灸帮您把痰化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舒坦。口不闷了。”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掌声。沈伯安抓住谢灵樾的手,眼眶通红:“谢小姐,谢谢你,谢谢你……”
谢灵樾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
“沈先生,老爷子没事了。不过那面水景墙——”她指了指主桌后方那片巨大的玻璃水幕,“最好换掉。正东见水,本是好格局。但这面墙做成了封闭式,水不流动,又没有光照,成了阴水。阴水化煞,直冲宅主。您回去之后,把游泳池的进水口和出水口都打开,让水流动起来,再在池边种一圈高大绿植。三天之内,煞气自散。”
沈伯安连连点头,掏出手机当场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谢灵樾转身要走,却发现身后的人群已经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变了——不再是打量,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夹杂着震惊、敬畏和讨好的复杂情绪。京圈这个地方,最信的就是本事。你有真本事,他们就真服你。
霍北望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一切从头看到了尾。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朝谢灵樾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独有的欣慰。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秘书说了一句话。
“老谢家的孙女,是个人物。以后京圈谁要是为难她,就是为难我。”
秘书低头记下了。
谢行舟走到妹妹身边,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动作很自然,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谢灵樾感觉到了——哥哥的手在微微发抖。
“哥。”
“嗯?”
“我没给你丢人吧?”
谢行舟低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一点都没有。”
当天晚上,谢灵樾在京圈一战成名。
沈家寿宴上的事传得比想象中还快。不过一夜之间,“谢家小神婆”的名号就在京圈的各个微信群里传开了。有人传她一眼看出陆衍的失眠症,有人传她一针救回沈老爷子,有人传霍北望亲手送了她一串盘了二十年的小叶紫檀,还有人传得更离谱——说她在终南山修炼了十八年,得了道家的真传,能呼风唤雨、驱鬼降妖。
谢灵樾在家里刷着哥哥给她看的群聊记录,笑得直不起腰。
“呼风唤雨?我要是能呼风唤雨,北京城今年春天至于这么?”
谢行舟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别笑。京圈这地方,名号比本事重要。从今天起,你就是谢家小神婆。谁想请你,先得掂掂自己的分量。”
谢灵樾把手机放下,看着手腕上并排戴着的玉镯和紫檀手串。一只来自德云社的师娘,一串来自京圈的泰斗。两件东西戴在同一只手腕上,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忽然交汇在了一起。
她忽然很想周九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响了。
周九良的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点压着的笑意。
“谢小神婆。”
“……你也知道了?”
“全德云社都知道了。孟哥在群里发了你救沈老爷子的视频,尚九熙截图了你上京圈热搜的页面,秦霄贤说嫂子以后就是他的偶像。”他顿了一下,“张云雷说,他的救命恩人,比他知道的还厉害。”
谢灵樾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
“你呢?你就不夸夸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周九良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懂的认真。
“我不夸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就没怀疑过。”
谢灵樾握着手机,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一枚温润的玉璧挂在夜空里,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清亮亮。
“周航。”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拿起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下楼的声音。
“在家等我。”
“你嘛——”
“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
谢灵樾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心跳得像三弦的轮指。她跳下沙发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胡同里老槐树的清苦味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她站在窗前等着。
等那个从十岁起就住在她心里的人,穿过北京的春夜,一步一步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