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樾回到谢家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以为全家人都睡了,结果一进客厅就看见灯火通明——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看报纸,靠在沙发上打毛线,爸爸在茶几前处理文件,妈妈捧着iPad追剧,哥哥谢行舟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五个人,一个不落,全在等她。
“回来了?”第一个抬头,目光落在她肩上披着的男款卫衣上,手里的毛线针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谢灵樾低头看了看自己——周九良的黑色卫衣大得像件袍子,袖子长得能甩出水袖的效果,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她耳微热,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爷爷放下报纸,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目光如炬地扫了一眼那件卫衣,又看了看孙女微微泛红的脸颊,什么都没问,只是咳嗽了一声:“吃饭了没?”
“吃了,涮羊肉。”
“跟谁吃的?”哥哥谢行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双手抱,审问犯人的架势。
谢灵樾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老老实实地交代:“周九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胡子义爷爷的徒弟,小时候在胡家四合院认识的。”
全家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周九良?”谢行舟拿起手机翻了翻,“德云社九字科的,本名周航,山东人,1994年生,搭档孟鹤堂,三弦师从胡子义——啧,百科上写得还挺全。粉丝叫他‘没有感情的捧哏机器’,这人设……”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妹妹身上的卫衣,“……怕是要崩。”
谢灵樾拿了个靠枕砸他。
妈妈合上iPad,笑盈盈地问:“糯糯,你跟那个周九良,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十岁那年。”谢灵樾把野山楂的事、三弦的事、平安符的事,捡着能说的说了一些。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谢家都是人精,从她偶尔停顿的语气里、从她不自觉弯起的嘴角里,已经把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猜了个七七八八。
听完,放下毛线,拉过孙女的手拍了拍,只说了四个字:“你喜欢就好。”
爷爷更直接:“改天带回来,爷爷看看。”
谢灵樾鼻子一酸,靠在肩上蹭了蹭。
谢行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微博截图,拍的正是新街口小园子后门的胡同——昏黄的路灯下,周九良抱着一个穿白T恤的姑娘,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转发已经过了两万,评论里哀嚎一片。
“哥。”谢灵樾抬头看他。
“嗯?”
“你帮我个忙。”
谢行舟眉毛一挑:“说。”
“帮我把这张照片的源头压一压。不是删净,是别让人扒出我的身份。”她说,“他刚在相声圈站稳脚跟,我不想因为我,让人把他的私生活翻个底朝天。”
谢行舟低头看着妹妹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行。不过你得答应哥一件事。”
“什么?”
“下次见他,穿件好看点的衣服。这件卫衣太大,不好看。”
谢灵樾又拿靠枕砸了他一下。
第二天一早,谢灵樾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见微信上多了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把老红木三弦,昵称只有一个字——“周”。
她瞬间清醒了,点了通过。
三秒钟后,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醒了吗?”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嘴角翘着打字:“刚醒。你怎么有我微信号?”
“问胡子义先生要的。”
“胡子义爷爷怎么有?”
“你爷爷给的。”
谢灵樾盯着屏幕,笑出了声。好家伙,两个老爷子搁这儿当红娘呢。
她正要回复,周九良又发了一条过来。
“今天下午有演出,新街口小园子。给你留了票。”
“头排?”
“头排。”
“还是正中间?”
“正中间。”
她发了一个小狐狸比“OK”的表情包过去。对面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放着两颗野山楂,红彤彤的,是她昨晚给他的那把。背景是琴盒的内衬,隐约能看见那枚褪了色的旧平安符。
配文两个字:“在吃。”
谢灵樾把手机扣在口,在床上滚了一圈。
下午四点,谢灵樾准时出现在新街口小园子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木鱼耳坠——四师姐送的,说是开了光的,能辟邪。怀里照旧抱着那把老红木三弦。
还是头排正中间。
台上的周九良今天状态明显不一样。虽然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冷脸,捧哏的节奏却稳得滴水不漏,孟鹤堂抛过来的包袱他接得又脆又准,偶尔一句怼回去的话能噎得孟鹤堂翻白眼,台下的笑声一波接一波。
但谢灵樾注意到了——他往台下瞟的次数比昨天少了,可每次瞟过来,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多停半秒,然后耳微微泛红,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孟鹤堂也注意到了。今天他没砸挂,只是在返场的时候,趁周九良低头调三弦的空当,冲台下的谢灵樾挤了挤眼睛,比了个大拇指。
演出结束后,谢灵樾没有去后台,而是抱着琴盒在小园子门口等。十分钟后,周九良换了一身便装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她打开一看,是一杯热梨汤,还冒着热气。
“护嗓的。”他说,目光移向别处,“秋天燥,你刚从山里下来,北京的气候不适应,容易上火。”
谢灵樾捧着梨汤,抬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下颌的线条利落好看,耳又红了。
她忍不住想逗他:“你熬的?”
“……买的。”
“哪家店?”
他沉默了三秒,认命般地回答:“我自己熬的。”
谢灵樾笑得眉眼弯弯,低头喝了一口。梨汤清甜,放了冰糖和川贝,火候恰到好处,熬得梨肉都化在了汤里,入口温润,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
周九良的嘴角动了动,梨涡一闪而过。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去了德云社七队的后台。
下午场的演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后台安安静静的,化妆台上的粉彩盒、发胶、扇子、醒木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残留着演出后的味道——汗水、粉彩、木头、茶香,混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相声后台的气息。
周九良把她带到自己的化妆台前。桌面收拾得很净,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一盒粉彩,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把备用的折扇。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照片是德云七队的合影。
“这就是你的地盘?”谢灵樾好奇地东张西望。
“嗯。”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愣住了。
铁盒子里装满了东西。野山楂、松子糖的糖纸、手抄的《道德经》残页、桃木剑上掉下来的小木珠、绣了一半的荷包、一条褪了色的红绳……零零碎碎,满满一盒子。
全是她小时候送他的。
从十岁到十五岁,每一年春节她带回来的东西,他一样不落地全留着。野山楂得硬邦邦的,松子糖纸泛了黄,《道德经》的纸页脆得一碰就要碎,可他全都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像保存一盒子的宝贝。
谢灵樾捧着铁盒子,眼眶慢慢地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都留着?”
周九良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着那盒东西,声音很轻:“每年你走以后,我就把这些收起来。想你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谢灵樾知道不是的。从十岁到二十三岁,十三年。她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六次,每次不过十来天。其余的所有时间,他都是靠着这盒东西,靠着一条红绳和一枚平安符,熬过来的。
“周航。”她放下铁盒子,转身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你闭关那年,我问过胡子义先生,他说你在终南山修行,不能打扰。后来进了德云社,每天练功、演出、伺候师父,忙得没时间想别的。再后来……”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
“再后来,我怕。”
“怕什么?”
“怕你把我忘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胡同里那个弹三弦的小孩了。”
谢灵樾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那枚平安扣翻过来,指着上面刻的两个小字给他看。
平安扣的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糯糯”。
“我九岁那年刻的。”她哭着笑,“刻得丑死了,可我师兄说,刻了名字的东西,就是认了主的。不管隔多远、隔多久,它都会回到主人身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周航,我在山上的每一天,都摸着你送我的拨片睡觉。我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七年没有摘下来过。”
她从衣领里拽出一红绳,绳上挂着一枚磨得光滑发亮的三弦拨片。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周九良看着那枚拨片,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比昨晚的更用力,像是要把十三年的思念全部揉进骨头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整个人微微发抖。
“够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哑得不成样子,“你回来就够了。”
后台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孟鹤堂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表情精彩得像是刚看完一部五十集的偶像剧。
“我就是回来拿个充电器。”孟鹤堂举起双手表示清白,“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他退出去了,门都没关严。
三秒钟后,七队的微信群又炸了。
孟鹤堂发的消息是一段偷拍的视频。视频里,周九良抱着一个黄衣服的姑娘,化妆台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剪影映在墙上,美得像电影海报。配文只有四个字——
“铁树开花。”
秦霄贤:“!!!”
尚九熙:“这是昨天那个小姐姐吗???”
何九华:“良哥你???”
刘筱亭:“二哥震惊。二哥说不出话。”
张九泰:“@周九良 哥,人姑娘都来后台了,不带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周九良的手机在桌上震得像按摩器。他看了一眼群消息,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
“明天。”
群里安静了零点三秒,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孟鹤堂:“明天什么???明天带出来???”
秦霄贤:“良哥官宣了!!!”
尚九熙:“我这就去订蛋糕!!!”
何九华:“订什么蛋糕??”
尚九熙:“庆祝良哥结束二十三年单身啊!!!”
周九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耳红得能煎鸡蛋。
谢灵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七队的人,都这么有意思的吗?”
“……一群闲人。”
“我觉得挺好的。”她把铁盒子小心地盖上,抱在怀里,“你有一群很好的人陪着你,我很高兴。”
周九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下,最后化成一个很轻的笑。
“现在你也在。”他说。
谢灵樾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她把铁盒子放下,伸手拉过他的左手,把自己腕上那条新红绳解下来,系在了他的右手腕上。
两条红绳,一左一右,一枚平安扣,一枚三弦拨片。
“这样,”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你弹三弦的时候,两只手都有我的东西陪着。”
周九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条红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对着两只手腕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个字。
“她。”
三十秒后,德云社全社震动。
郭德纲在下面评论了一个笑脸表情。于谦发了一串鞭炮。张云雷发了一个“妹妹好”的表情包。王惠直接评论:“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师娘看看?”
七队的评论区更是群魔乱舞。孟鹤堂发了一长串“呜呜呜”的哭泣表情,尚九熙发了个“嫂子好”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秦霄贤直接艾特周九良:“良哥你欠我们一顿饭!!!”
周九良一条都没回。
他只是坐在化妆台前,看着身边抱着铁盒子、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姑娘,觉得北京的秋天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谢灵樾在后台待到天黑才走。
她走的时候,七队的晚场演员陆续到了。秦霄贤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她就鞠了一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嫂子好”,把谢灵樾吓了一跳。紧接着尚九熙何九华也进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围着周九良,审问犯人似的盘问“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周九良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耳红着,嘴硬得很:“关你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孟鹤堂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台上走神那段,超话里都传疯了!粉丝都在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那就让她们猜。”
谢灵樾在一旁看着这群大男孩闹成一团,忍不住笑了。她站起来,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个小玻璃瓶,一个一个分过去。
“这是我自己熬的养生蜜膏,低血糖的时候冲水喝,比吃糖管用。”她递给秦霄贤一瓶。
秦霄贤接过来,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
“你眼睑发白,嘴唇颜色偏淡,说话的时候气息短促,典型的气血两虚加低血糖。”她随口说道,然后又拿了一瓶递给孟鹤堂,“孟哥,这是治腰伤的药膏,你腰上那块旧伤至少有五六年了,阴天下雨就疼,晚上睡觉翻身都困难。每晚睡前敷一次,三天见效。”
孟鹤堂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右腿发力不敢用全劲,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撑桌子——这些都是腰伤的习惯性代偿动作。”她笑了笑,“我大师兄是国内针灸第一人,我跟他学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孟鹤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膏,表情像是见了鬼。
谢灵樾又给孙九香开了治老胃病的方子,给刘筱亭配了护嗓的茶饮,给张九泰调了治肩周炎的药酒。她在后台转了一圈,像一台人形CT机,把七队所有人的老毛病都扫了一遍,然后一人一份对症的药。
“嫂……嫂子。”秦霄贤捧着蜜膏,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谢灵樾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我是周九良的小神婆。”她说。
后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起哄声。
周九良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
那天晚上,谢灵樾回到家,发现全家人又在等她。
不过这次客厅里的阵仗更大——茶几上摆满了照片和资料,哥哥谢行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详细到令人发指的人物档案页面。
“哥,你在嘛?”
“调查你那个周九良。”谢行舟头也不抬,“山东淄博人,父母都是教师,独生子,从小跟着胡子义先生学三弦,2009年考入德云社,拜师郭德纲,艺名周九良。出道至今无绯闻,无不良嗜好,人品口碑在圈内属于顶尖。唯一的缺点是——”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
“太闷了。外号‘没有感情的捧哏机器’,据说在台上从来不笑。糯糯,你确定你喜欢这样的?”
谢灵樾走过去,把哥哥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哥。”
“嗯?”
“他对我笑。”
谢行舟看着妹妹认真的眼神,沉默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行。那哥就不查了。”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扔给她,“明天开我的车去。大晚上的让人家一个男孩子送你回家,像什么话。”
谢灵樾接住车钥匙,眼眶热了。
“谢谢哥。”
“别谢。”谢行舟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他要是敢欺负你,哥让他从德云社消失。”
“他不会的。”
谢行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妹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旧铁盒子,脸上是他在商场沉浮二十年从没见过的那种笃定。
不是少女怀春的冲动,是一种沉淀了十几年的、深蒂固的信赖。
他忽然就放心了。
楼上的谢老将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回到书房,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胡,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胡子义中气十足的声音:“老谢?大半夜的什么事?”
“你那个徒弟,周九良,人怎么样?”
胡子义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怎么,你家糯糯跟你说什么了?”
“你先回答我。”
胡子义的声音认真起来:“老谢,我胡子义这辈子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周航这孩子,是我见过心性最纯的一个。闷是闷了点,但重情。认准了一件事,一头扎进去,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孙女送他那个平安符,他放在琴盒里十三年了。琴盒换过三个,符从来没换过。你说这孩子怎么样?”
谢老将军握着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改天,让两个孩子一块儿来家里吃饭。”
挂了电话,谢老将军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影铺了一地,和十几年前孙女在树下跑来跑去的影子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节,十岁的糯糯从胡家四合院回来,兴冲冲地跟他说:“爷爷,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弹三弦的小哥哥,他弹得可好了,就是不爱笑。我要让他多笑笑。”
十四年了。
那个不爱笑的小男孩,现在成了德云社的角儿。而他的小孙女,从山里回来了,还是和当年一样,一门心思要让他多笑笑。
谢老将军笑了一下,拉上了窗帘。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个当爷爷的,只管备好茶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