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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20

2018年的春节来得晚,正月初一落在了二月十六。德云社的封箱演出一结束,演员们各回各家过年,一直到正月初八开箱,中间有将近二十天的假期。

周九良回了山东淄博。

他本来打算一个人坐高铁回去,行李都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一把三弦,一盒谢灵樾从终南山寄来的野山楂。结果腊月二十五那天,谢行舟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了他租住的公寓楼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谢行舟那张和谢灵樾有三分相似的脸。

“周九良?”

“……是。”

“上车。”

周九良背着三弦站在车门前,没有动。他认出这是谢灵樾的哥哥——跨年夜在谢家老宅见过一面,那个全程双手抱、目光如刀的男人。

“谢哥有什么事?”

“送你回淄博。”

“……”

“糯糯说的。”谢行舟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熬了夜的红眼睛,“她说你一个人回家过年,路上太冷清。我正好去济南谈事,顺路。”

顺路。北京到济南四百公里,济南到淄博还有一百公里。这个“顺路”顺得未免太远了。

周九良沉默了两秒,拉开车门上了车。

谢行舟开车很稳,话很少。车载音响放的是京韵大鼓,骆玉笙的《剑阁闻铃》,苍凉悠远,在高速公路的风噪里若隐若现。

车开出北京界的时候,谢行舟忽然开口了。

“糯糯小时候,每年过年回家,都念叨你。”

周九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岁那年,她从北京回终南山,在飞机上哭了一路。我妈问她哭什么,她说‘周航的滑音还没练好,我不在没人教他’。”谢行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一件不相的事,“十一岁那年,她给你带了自己绣的荷包。那荷包她绣了三个月,拆了缝缝了拆,手指上扎的全是针眼。我问她值得吗,她说你弹三弦手指也疼,她陪你一起疼。”

周九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二岁,桃木剑。她磨了两个月,从一块桃木料磨成一把小剑,手上磨出一层新茧。十三岁,手抄《道德经》。五千多个字,她用小楷一笔一笔写的,写坏了好几张宣纸。十四岁——”

“谢哥。”周九良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哑,“您想说什么?”

谢行舟沉默了很久。

车驶过了一个服务区,又一个服务区。京沪高速上的车流稀疏,冬天的华北平原一片枯黄,光秃秃的白杨树从窗外飞速后退。

“我想说,”谢行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我妹妹这辈子,从十岁开始,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们家欠她十八年,她在山上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说。但她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转头看了周九良一眼,目光里没有了审视和防备,只剩下一种近乎郑重的托付。

“所以周九良,你对她好一点。”

周九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看着那些在冬天里沉默着的土地和树木,想起了十四年前胡同里的腊梅香,想起了野山楂酸甜的滋味,想起了那个扎着羊角辫、铃铛叮当响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把平安符塞进他手里。

“谢哥。”他说。

“嗯。”

“我从十岁起,就没想过对别人好。”

谢行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一格,骆玉笙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弯了。

“行。”他说,“你这个妹夫,我认了。”

腊月二十八,谢灵樾从终南山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箱师父种的药材、二师姐画的镇宅符、三师兄买的北京特产(他以为她从北京来,特地从北京买了特产带给终南山,她又把特产从终南山带回了北京)、四师姐新编的三弦曲谱,以及大师兄亲手熬的十全大补膏——专门给周九良调理腰伤的。

“他腰不好?”大师兄把药膏塞给她的时候问。

“小时候练三弦坐出来的。后来学相声,练功更狠,腰肌劳损加上椎间盘轻微突出。”她掰着手指头数,眉头皱得紧紧的,“演出的时候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下了台腰都直不起来。”

大师兄看着她,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

“师兄!”

“行了行了,药膏拿好。一天敷一次,每次两小时,连用一个月。”大师兄顿了顿,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套针灸针递给她,“这套银针你也带上。你针灸的手艺是我教的,别丢了。”

谢灵樾接过银针,抱了大师兄一下。

回到北京的当天晚上,她就去了新街口小园子。

开箱演出的票还没开始卖,小园子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后台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没人应,便轻轻推开了。

后台只有周九良一个人。

他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手写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活词和捧哏的节奏点。左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平安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右手拿着笔,正在本子上写什么,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词。

谢灵樾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发现他工作的时候和小时候练琴一模一样——全神贯注,浑然忘我,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整个人绷得像一弦。老成了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周老师。”

他猛地抬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那张冷了一整天的脸上,冰雪消融。梨涡还没完全浮现,眼睛先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亮了一盏灯。

“回来了?”他放下笔站起来。

“嗯。给你带了东西。”

她把大师兄的药膏递过去,又把一箱子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挨个说明用法。这是治腰的,这是护嗓的,这是安神的,这是补气的。她说得仔细,他听得认真,两个人头碰着头,像小时候她教他认草药一样。

“还有这个。”她最后拿出四师姐给的曲谱,“我师姐新编的三弦曲,《终南雪》。她说送给你。”

周九良接过曲谱翻了两页,指尖在谱面上轻轻划过。谱子是手抄的,工尺谱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指法和弓法,笔迹秀逸,一看就是行家。

“替我谢谢你师姐。”

“她说了,不用谢。她就一个要求——下次咱们合奏的时候,录个视频给她看看。”

周九良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合奏?”

“想啊。”她笑,“小时候不都是你弹一段我弹一段吗?现在我想跟你一起弹。”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琴盒里取出三弦,调了调弦,然后把曲谱摆在谱架上,示意她坐过来。

谢灵樾抱着自己的三弦,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两把三弦,一本谱子。周九良先起了一个音,谢灵樾跟着进了。她的广陵派轮指清灵婉转,他的京派指法沉稳厚重,两把三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像山间清溪,一个像谷中松风,明明是不同的流派,却和谐得像是一体两面。

弹到第二段的时候,周九良的左手滑了一个音,不是谱子上的——他把《终南雪》的一段旋律拐了个弯,拐进了《风雨归舟》的调子里。《风雨归舟》是他小时候卡住的那首曲子,是她手把手教他滑音的那首曲子。

谢灵樾听出来了。

她的眼眶一热,手下的弦却没有停,顺着他的调子跟了上去。两把三弦在《终南雪》和《风雨归舟》之间自由地游走,即兴而默契,像是两个重逢的灵魂在用弦音对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后台安静了很长时间。

周九良的手指还搭在弦上,目光从琴杆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糯糯。”

“嗯。”

“以后每一首曲子,我都想跟你一起弹。”

谢灵樾把三弦抱在怀里,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老师,你这是在跟我说情话吗?”

他的耳红了,但眼睛没有躲。

“是。”

她笑得把脸埋进了三弦琴筒里。

开箱演出定在正月初八。

在这之前,七队的演员陆续从老家回来了。秦霄贤从东北带了一箱子红肠,尚九熙从河南带了两瓶杜康,何九华从天津带了十八街的麻花,刘筱亭从河北带了一袋驴肉火烧,张九泰从山东带了一捆大葱——他是淄博人,和周九良是老乡,两个人一个带了大葱一个带了三弦,在后台面面相觑。

“良哥,你带三弦回家过年?”

“嗯。”

“回家还练?”

“嗯。”

张九泰肃然起敬。

正月初八下午,开箱演出倒计时三小时。七队全员到齐,后台热闹得像过年——秦霄贤追着尚九熙满屋子跑,何九华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练表情,刘筱亭和张九泰在角落里对活,孟鹤堂坐在队长专属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喝茶,一派悠闲。

周九良坐在自己的化妆台前,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鹤堂放下茶杯,眯起眼睛观察了他三秒钟。

“九良。”

“嗯。”

“你在跟谁聊天?”

“糯糯。”

“……”

孟鹤堂的茶差点喷出来。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全后台这么多人,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周九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乐意。”

孟鹤堂捂着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完了完了,我们七队的冷面阎王彻底沦陷了。这以后台上还怎么捧哏?观众看你一脸春心荡漾,谁还笑得出来?”

“你。”

“……我什么我?”

“你一个人就够好笑了。”

孟鹤堂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后台其他人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后台的门被敲响了。

谢灵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口大砂锅,砂锅上盖着厚厚的毛巾,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头发用一木簪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质三弦耳坠——四师姐新送的,说是专门找人定制的。

“打扰了。”她笑盈盈地走进来,“我给大家带了汤。”

砂锅盖一掀开,整个后台都被香气笼罩了。是药膳鸡汤,加了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炖了整整一个上午,鸡肉已经炖得脱了骨,汤色金黄透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

“这……”秦霄贤凑过来,鼻子动了动,“嫂子,这是什么汤?”

“药膳鸡汤,补气养血的。”谢灵樾拿了一次性碗,挨个盛汤,“秦霄贤,你低血糖,多喝点。汤里的黄芪是补气的,你喝完之后下午演出不容易犯晕。”

秦霄贤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了。

“好喝!!!”

尚九熙也凑过来端了一碗,喝完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嫂子,你这手艺,开个店吧,我天天去。”

“我在山上跟大师兄学的。”谢灵樾笑着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大师兄说,药补不如食补。药材的分量要恰到好处,多了药味太重,少了没效果。这锅汤我试了七八次才调好比例。”

她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到周九良面前。

这碗汤和别人的不一样——颜色更深一些,药香更浓一些,汤里还飘着几片她不认识别人碗里都没有的药材。

“这碗是你的。”她把汤放在他面前,声音放轻了,“我在里面多放了杜仲和牛膝,专门治腰的。你喝完,晚上演出腰会舒服很多。”

周九良低头看着那碗汤,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灵樾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阳光从后台的小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左手腕上的红绳在光里泛着暖色。

“好喝吗?”她问。

“嗯。”

“咸淡呢?”

“正好。”

“药材的味道会不会太重?”

他放下碗,转头看着她。

“你炖的,都好喝。”

谢灵樾的脸红了一下。

后台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喝汤,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偷瞄他们两个。秦霄贤捧着碗,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尚九熙用胳膊肘捅了捅何九华,眼神里写满了“你看见没你看见没”。刘筱亭默默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两人并肩坐着的照片,发到了七队的微信群里,配文:“兄弟们,我今天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秀恩爱。”

孟鹤堂放下汤碗,清了清嗓子。

“那个,糯糯啊。”

“嗯?孟哥您说。”

“你这汤,以后能经常炖吗?”

谢灵樾笑了:“当然能。只要大家喜欢喝,我随时可以炖。”

“不是,”孟鹤堂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就是我们七队的编外人员了。汤管够,药管够,三弦还弹得好。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后台你随便来,七队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谢灵樾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孟鹤堂鞠了一躬。

“谢谢孟哥。”

“别别别,受不起受不起。”孟鹤堂赶紧站起来扶她,“你是九良的人,就是七队的人。咱们德云社别的不敢说,护犊子这一条,全北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秦霄贤举着汤碗站起来:“对!嫂子,以后谁敢欺负你,我们七队全员出动!”

尚九熙跟着站起来:“没错!我们七队别的不行,人多!”

何九华:“你才不行,你全家都不行。”

刘筱亭:“我附议。”

张九泰:“附议。”

周九良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群人围着谢灵樾闹成一团,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空碗放到桌上,伸手拉过谢灵樾的手。

“我的。”

后台又安静了。

秦霄贤的嘴巴又张成了“O”型。尚九熙捂住了眼睛。何九华把脸转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刘筱亭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张九泰默默地把自己的大葱往旁边挪了挪,给这对情侣腾出更多空间。

孟鹤堂看着周九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你的。”他拍了拍周九良的肩膀,“好好珍惜。”

周九良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开箱演出正式开始前半小时,后台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演员们换大褂的换大褂,化妆的化妆,对活的对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氛。

谢灵樾没有走。她坐在周九良的化妆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准备。

他先换了大褂。今晚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料子挺括,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红绳。然后他坐下来化妆——其实德云社的男演员化妆很简单,就是打一层粉彩,画画眉毛,让台上的灯光打下来不会显得苍白。

他化妆的动作很利落,显然做过无数遍了。粉彩均匀地拍在脸上,眉笔勾勒出本就英挺的眉形,最后用粉扑压了一遍定妆。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但每一个步骤都认真得像对待一场重要演出。

事实上,每一场演出对他都是重要的。

“紧张吗?”谢灵樾问。

“不紧张。”他把粉彩盒盖上,“开箱而已。”

“骗人。”她笑,“你每次演出前都会把活词从头到尾默一遍,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默。”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承认了:“……习惯了。”

谢灵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微微绷着——那是长期紧张积累下来的僵硬,他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

“周航。”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胡家四合院练琴,每次上台给胡子义爷爷汇报之前,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记得。”

“那时候我是怎么做的?”

他想了想,声音低了下去:“你拉着我的手,说……”

“说什么?”

“……‘有我在,不怕’。”

谢灵樾弯下腰,从身后轻轻抱了他一下。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那今天也一样。”她说,“有我在,不怕。”

周九良的手覆上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了——他肩膀的肌肉在她掌心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像一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它最舒适的松紧度。

后台的另一端,孟鹤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周九良七年前刚搭档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周九良十六岁,瘦得像竹竿,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不是冷漠,是一种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小心翼翼。

七年了。这个从山东来的小男孩,在德云社摸爬滚打,从开场站到攒底,从无人问津到一票难求。他的相声越来越稳,他的三弦越来越精,他的人也越来越红。可他眼睛里的那层壳,始终没有完全褪去。

直到这个冬天。

直到那个扎着马尾、抱着三弦的姑娘重新走进他的生命里。

孟鹤堂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来来,七队全员!开箱演出,都给我打起精神!”

秦霄贤第一个蹦过来:“孟哥,今天有什么特殊安排?”

孟鹤堂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周九良和谢灵樾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一勾。

“今天开场,我有一段现挂。”

“什么现挂?”

“关于山楂的。”

后台爆发出起哄的欢呼声。周九良的耳又开始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谢灵樾。

她正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晚七点半,德云七队2018年开箱演出正式开始。

开场是孟鹤堂和周九良的节目。两人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台下的掌声像水一样涌过来。灯光明亮,观众席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灯牌手幅星星点点地亮着。

周九良站到桌子后面,目光习惯性地往台下扫了一眼。

头排正中间,谢灵樾坐在那里。

她没有举灯牌,没有拿手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那把老红木三弦。灯光从舞台上漫下去,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看见他看过来,弯起嘴角,朝他比了一个小小的手势——食指和中指搭在拇指上,轻轻一弹。

那是弹三弦的起手式。

周九良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孟鹤堂看见了。

“哟,周老师今天心情不错啊。”孟鹤堂张口就砸挂,“开箱第一天就笑,今年一年你打算笑多少回?”

周九良收回目光,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看心情。”

“什么心情?”

“有人看,就笑。没人看,就不笑。”

“你这不废话吗?台下这么多观众,那不都是人?”

周九良沉默了一秒。

“我说的是一个人。”

台下的尖叫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孟鹤堂捂着口往后退了两步,做出被暴击的表情:“周老师,咱们能不能按台本来?你这一上来就放大招,我这逗哏的活还怎么使?”

“正常使。”

“我怎么正常使?全场观众现在都在看第一排那个姑娘,谁还听我说相声?”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无数道目光投向头排正中间。谢灵樾被几百双眼睛盯着,不慌不忙地举起手里的三弦,轻轻拨了一个音。

“铮”的一声,清脆透亮,穿过满场的喧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孟鹤堂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好家伙!这位姑娘是会家子!周老师,你这位青梅竹马,三弦弹得比你怎么样?”

周九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小时候她教我。现在……”

“现在怎么样?”

“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却稳得很,“想跟她学一辈子。”

台下的尖叫声再也压不住了。

谢灵樾抱着三弦,坐在满场的掌声和尖叫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她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月白色大褂的人,想起十四年前胡同里那个抱着三弦闷头练琴的小男孩。想起他第一次接过她手里的野山楂时愣住的样子,想起他把平安符小心收进琴盒里的动作,想起他每年春节站在四合院门口等她的身影。

想起他在鼓楼的烟火下,笨拙而郑重地说——“从十岁那年,你蹲在我旁边给我山楂开始,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跟你在一块儿就好了。”

她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三弦。

弦音悠长,像一句只有他能听懂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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