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开业第七天,陈小四从外面跑回来,扁担没放下就冲进后院。“林公子,蔡记在城门口贴告示了。”
林昭正把新排好的一版《青苗问答》从版框里起出来。泥活字嵌得紧,起字时要用巧劲,力大了字会崩,力小了起不动。他把那枚“青”字轻轻提出来,放在木格里。“什么告示?”
“蔡记收茶,旧引从五成半提到六成。新引按市价全额收,不加折价。告示上盖着蔡记的印,蔡有德亲笔签了名。”陈小四把扁担杵在地上,喘着气,“告示贴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茶农。有人把家里存了两年、三年的旧引全翻出来了,正往蔡记铺子里送。”
林昭把手里那枚“青”字放下。六成。比联号高出半成。他走到前厅,从门板上取下昨天贴的那页《青苗问答》。纸边被雨打湿过,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青苗钱利息,法定的,年利二分。摊派,禁止的,违者杖八十。他看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贴回门板上,贴得更正了些。
“陈小四。你帮我把陈伯请来,然后去一趟周有田家,告诉他蔡记提价的事。他如果要把旧引卖给蔡记,你替他把路引开好,不要拦。再帮我做一件事——去城门口,把蔡记那张告示揭回来。”
陈小四愣了一下。“揭回来?蔡记的人守在告示旁边——”
“不是抢。是借。你跟他们说,林公子要借告示一观,看完就还。”林昭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递给陈小四,“他们不借,你把这锭银子押在那里。告示值不了这么多,他们会借的。”
陈小四接过银子,嘴唇动了动,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陈老四进来的时候,林昭正把那枚最大的“信”字活字从木格里取出来。泥活字在掌心沉甸甸的,被无数次刷墨压印,表面磨出一层暗暗的光。他把“信”字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的正中央按了一下。“信”字落在纸上,墨色饱满。
“陈伯。蔡记提价到六成,比我定的五成半高出半成。按规矩,价高者得,茶农该卖给蔡记。但我问你一件事——蔡记的六成,能撑多久?”
陈老四在那张纸对面坐下来。他看着那个“信”字,看了很久。“治平二年,蔡记也提过一次价。从四成提到四成半,撑了三个月。三个月后降回四成,说茶叶不好。治平三年又提过一次,撑了两个月。后来你爹来了,蔡记没有再加过价。”他的手指在那个“信”字边缘画了一圈,没有碰到墨迹,“你问我能撑多久——我答不了。但我知道一件事:蔡记每次提价,都是因为有人让他们不得不提。治平二年是淮南的一个茶商,治平三年是你爹。这一次是你。蔡记提价不是因为他们想提,是因为你让他们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撑不久。”
林昭把那张印着“信”字的纸推到陈老四面前。“陈伯。这张纸,你替我收着。蔡记的六成能撑多久,你帮我看。茶农把旧引卖给蔡记,你不要拦。卖完了,他们手里有了银子。有了银子,就要借青苗钱——不是蔡记的青苗钱,是朝廷的青苗钱。蔡记的六成撑不住,朝廷的青苗钱是二分利,永远二分。你让茶农自己选。”
陈小四把蔡记的告示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告示是上好的洒金笺,蔡有德的字写得不错,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林昭把告示铺在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住了——蔡记收茶旧引六成,新引全额,自即起至本年腊月三十止。
至腊月三十止。
蔡有德在告示上加了一个期限。不是撑到撑不住为止,是撑到腊月三十为止。腊月三十一过,年关一过,青苗钱该还了,茶农手里的银子变成了债。那时候蔡记把价格降回四成,茶农不卖也得卖。
他把告示卷起来,收进袖中。“陈小四。明天你去一趟颖昌,找周有田的儿子。不要让他来,你去找他,问他一句话——蔡记的六成他卖不卖,如果卖,卖多少,留多少。问完了,你顺路去许州,把毕昇新烧的那批泥活字带回来。告诉他,书坊要加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蔡记这张告示。印一千份。”
第二天一早,书坊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来卖茶引的,是来领《青苗问答》的。昨天陈小四从城门口揭告示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信阳的茶山。种茶的人不懂什么叫营销,但他们懂一件事——蔡记贴告示,林公子揭告示。蔡记提价到六成,林公子的书坊照常开门,《青苗问答》照常印,一页一页贴在门板上,谁来都给。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年利二分”时,念的人停一下,听的人也停一下。二分。蔡记的青苗钱是几分?没有人说得清。蔡记借钱从来不写利息,只说“到时候看着给”。看着给,给多少都不够。
周有田是第三天来的。他没有带茶引,带了一把锄头。锄头是从茶园直接扛过来的,锄刃上还沾着新翻的土。他把锄头杵在书坊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旧引,边缘磨毛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他把旧引放在木案上。“林公子。蔡记的六成,我不卖。五成半,卖给你。”
林昭看着那几张旧引。治平四年的,熙宁元年的,每一张都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纸面被手摸得发亮。“周伯。蔡记六成比我高半成。你为什么不卖?”
周有田把锄头从门口拿进来,靠在墙边。锄柄是茶树杆子削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磨了几十年,茶树杆子的纹路都磨平了。“我儿子昨天从颖昌赶回来,把陈小四问的那句话带给我——蔡记的六成,你卖不卖?卖多少,留多少?我想了一夜。”他指着那几张旧引,“这几张,是熙宁元年的新引。蔡记告示上说新引按市价全额收。但我知道,蔡记的全额不是全额。他们收茶引的时候要验货,验完了说品相不好、折过角、印信模糊,全额就变成了八折,八折变成了六折。你爹当年按五成收,从来不验货。他说,茶引就是茶引,官府盖了印就是官府盖了印。品相不好也是茶引,折过角也是茶引。”
他把旧引往林昭面前推了推。“五成半,我卖。少半成,买一个不验货。”
林昭把那几张旧引收下。陈小四从里屋端出银子,按五成半足额兑付。周有田接过银子没有数,揣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把锄头扛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林公子。蔡记那张告示,你揭回来印了一千份。印完了,能不能给我一份?”
“周伯要告示做什么?”
周有田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杵在地上。“蔡记说腊月三十止。我把它贴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看到腊月三十,看它降不降。”
林昭从案上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告示递给他。纸是寻常的竹纸,墨是毕昇调的那种不洇不褪的墨。周有田接过去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些碎银子贴在一起。然后扛起锄头走了。锄柄上的茶树纹路被磨平了,但扛锄头的人还在种茶。
蔡有德是第五天来的。这一次他没有带伙计,一个人,扇子也没拿。他站在书坊门口,看着门板上贴的那些《青苗问答》和旁边新贴上去的蔡记告示。告示印得清清楚楚,连他签名的笔锋都一丝不走,只是纸从洒金笺变成了竹纸。竹纸便宜,印一千份,贴在信阳每一户茶农的床头都够了。
他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林公子。你把蔡记的告示印了一千份,贴遍信阳的茶山。茶农现在都知道,蔡记的六成只撑到腊月三十。你这不是抢客户,是断蔡记的路。”
林昭把手里正在排的一版《茶经节要》放下。这一版是增订的,加了周有田口述的种茶经——怎么堆肥、怎么修剪、怎么防虫。不是书上写的,是周有田种了五十年茶自己琢磨出来的。“蔡掌柜。你说我断蔡记的路。蔡记的路是什么?压价收茶,高价放贷。茶农借蔡记的青苗钱,利息‘到时候看着给’。看到什么时候?看到他们把茶园抵给蔡记为止。我印蔡记的告示不是断蔡记的路,是把蔡记自己写的字让茶农看清楚。腊月三十止。蔡掌柜自己签的名,自己写的期。你怕的不是我印告示,是你自己写的字。”
蔡有德站在门口,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木案上。是一张新告示,墨迹还没透。
“蔡记收茶,旧引六成,新引全额。无期限。蔡记信阳分号,蔡有德。”
他的声音很低。“林公子。你爹当年在信阳,蔡记拦过他。拦他的那些人不是我派的,是总号派的。我那时候在总号做账房,每天经手的账册堆起来比我人还高。你爹的名字我在账册上见过,旁边注着一行字——‘此人不可拦。’注那行字的人后来被总号调走了,调去淮南。”
他把告示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公子。你问蔡记的路是什么。我告诉你。蔡记的路不是压价收茶,是蔡家的人太多了。总号要养,分号要养,汴京的招牌要养,招牌上那层金粉要养。养来养去,忘了蔡记最早是做什么的。蔡记最早也是种茶的。信阳城外那片茶山,最早的一块是蔡家的。”
他走进暮色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拐过巷口不见了。
陈老四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他把一碗放在林昭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茶汤浅金色,透透的。
“蔡有德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蔡记最早也是种茶的。他爷爷那辈,蔡家的茶园和陈家的茶园挨着。采茶的季节,两家的茶娘隔着田埂唱山歌。后来蔡家不做茶了,做茶引生意,把信阳的茶收上来卖给汴京的茶商。再后来生意做大了,开始压价。压到四成的时候,蔡有德的爹把蔡家的茶园卖了。”
他喝了一口茶。“卖了茶园那天,他爹站在茶园边上,站了很久。蔡有德那时候还小,问他爹,为什么卖。他爹说,种茶不如卖茶。卖茶不如定价。定价定到最后,忘了茶是什么味道。”
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茶汤的颜色染深了一层。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完了,嘴里有甜。
腊月二十九,信阳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林昭在书坊里把最后一批《青苗问答》装订完。毕昇的泥活字印了两个月,“青”字磨短了一丝,“苗”字还完好。他把那枚磨短了的“青”字从版框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磨损面被墨浸得乌黑发亮,像毕昇在许州说的那个“马”字。
陈小四从外面跑进来,肩上一层雪。“林公子,蔡记的告示,蔡有德自己揭了。今天一早揭的。六成变回五成。告示上没写期限。”
林昭把那枚磨短了的“青”字收进木盒里。“茶农怎么说?”
“周有田一早就来了,站在蔡记门口看了半天。看完去陈伯茶行里喝了一壶茶,喝完说了一句话——‘腊月三十还没到,他自己揭了。不是撑不到,是不敢撑了。’”
林昭站起身,走到门口。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门板上贴的那些《青苗问答》上。纸上的字被雪水洇湿了一点,“年利二分”的“二”字边缘微微化开。他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贴上去。
“陈小四。明天腊月三十,书坊不开门。你帮我跑一趟,给周有田、陈伯,还有信阳所有种茶的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
“蔡记的六成撑到腊月二十九。联号的五成半,撑到茶农自己定价的那一天。”
陈小四站在雪里,肩上的雪越落越厚。他咧嘴笑了,嘴唇冻得发紫,笑起来像裂开的冰面。“林公子,这句话我带。但我能不能加一句?”
“加什么?”
“加一句——‘茶农自己定价的那一天,不远了。’”
林昭看着门外的雪。信阳的茶山被雪盖着,一层一层,从山脚到山顶,白茫茫的。茶树的叶子被雪压着,但雪下面,叶子还是绿的。
“加。”
陈小四转身跑进雪里。脚印在石板路上印了一串,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林昭回到案前,把毕昇那枚“信”字取出来,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的正中央按了一下。然后铺开信纸,给王安石写第二封信。
“王公:青苗法试点,信阳可行。信阳有茶农,有毕昇活字,有陈小四跑腿,有陈老四存茶。最重要的是,信阳有自己定价的念头。不是官府定价,不是蔡记定价,是种茶人自己定价。青苗钱二分利,在信阳够用了。不是够还,是够活。腊月二十九,信阳雪。林昭。”
他把信封好。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茶山上,落在门板上那些《青苗问答》上,落在巷子里陈小四那串正在被新雪盖住的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