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艰难地撕开夜色，洒在“午夜回响街道”上，却未能带来多少暖意。街道依旧浸泡在一片沉郁、灰败的色调中，像一幅保存不善、正在褪色的旧画。空气里的陈腐气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并未消散。
姜眠、“灯塔”和雀斑少年小林在空白地僵硬地熬到了“天亮”。小林在姜眠印记的安抚下，后半夜勉强睡了片刻，但醒来时依旧脸色惨白，眼神惊惶，紧紧蜷缩在墙角，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角落，仿佛那些阴影随时会化作择人而噬的怪物扑出来。
“饿……” 小林捂着肚子，声音虚弱。白天的饥饿感虽然不像夜晚那样狂暴到摧毁理智，但依旧真实地折磨着胃部，喉咙也得冒烟。
此时，从不知道哪个方向飘来了一阵“包子”的香味，这香味越来越浓郁。
“好香啊……”小林的鼻子动了动，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姜眠也不好受，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生理上的不适，集中精神观察周围。
她震惊地发现，这股香味不是小林的错觉！她也能闻到！
她转过头去，撞上了“灯塔”的眼神。
“先去看看。”“灯塔”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扫过交叉口，“小心行事，不要轻易进入，也不要‘相信’任何表面的安全。”
姜眠(★ ω ★)：ok
“灯塔”：……
三人离开背靠的墙壁，沿着其中一条小巷缓慢前行。昨晚那些惨败的店铺仿佛是他们的一场梦，走出小巷，他们被热闹的、人来人往的景象震惊了。
门口挂着一个模糊的、画着茶杯图案的木牌的小店，老头依旧穿着昨晚的围裙，不同的是，他此刻挂上了和蔼的笑容，面前的锅里是在正常不过的面食。
有几个顾客停在他的店铺前挑拣，零星两三个坐进了店铺里。
仿佛，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铺。
“哥！姐！你们看，有吃的了！”小林语气里全是重获新生的感动，如果有尾巴的话，他的尾巴应该是高高竖起的。说着他就向店铺走去。
姜眠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有钱吗？”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小林身后的尾巴在一瞬间就耷拉下来了。
到目前为止，似乎可以确定，白天的危险程度远不及晚上。姜眠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哪怕饥饿感还在，只要危险指数降低，保留体力，在熬过一个晚上就好了。
没等她细想，前方街道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是阿杰和小雅！
姜眠脚步一顿，瞳孔微缩。他们看起来……没事？
阿杰依旧穿着昨晚那身衣服，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带着惯有的那种审视感。小雅跟在他身边，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紧紧挨着阿杰。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如果在这里，那昨晚的时候他们听见的那声凄厉惨叫又是怎么回事？
阿杰也看到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远远就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点轻松：“哟，是你们啊。看来都还活着。”
姜眠心下警铃大作。她不着痕迹地拉开和阿杰他们的距离，轻微点头以示意。
“杰哥，小雅姐，你们……没事吧？” 雀斑少年像是看到了亲人，带着哭腔问道，“昨晚……昨晚吓死我了……”
小雅看到雀斑少年狼狈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同情，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我们……还好。”
阿杰走到近前，目光在姜眠和“灯塔”身上扫过，尤其在姜眠缠着布条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雀斑少年，扯了扯嘴角：
“看来你们昨晚也不太平。我们也是，那老太婆邪乎得很，没谈拢，我们就在外面找了个角落凑合了一宿。”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雅也附和地点点头。
“太好了，杰哥。昨天我听到……”
“你们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姜眠打断了雀斑少年接下来想要说的话。直觉告诉她，如果让他说出来，会有很不好的结果。
阿杰深深地看了一眼姜眠，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只是这笑转瞬即逝，快到姜眠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们在休息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钱包。”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折叠皮夹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等额货币。
“我们试过了，一张可以买5个包子。”他说着，就笑着从钱包内分出一叠给到姜眠他们。“你们平分一下，我们也用不完。在这个世界，我们还是要互相帮助，才能够走出去。”
他的语气十分真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在绝境中号召大家互帮互助的老好人。
“杰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小林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说着他抽出一张，捂着肚子，对他们说道：“我真的忍不住了，我要先填饱肚子。”
姜眠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小林蹦蹦跳跳地前往那包子铺。
总觉得，哪里没对。
·
很快，小林捧着四个热乎乎的包子回来了。
“对不起，我实在太饿了，没忍住吃了一个。”小林挠了挠脸，略带憨厚地说道。“来，你们也吃啊。”
他伸出手抓了两个包子出来，往姜眠和“灯塔”的手里塞。他自己则是抱着剩余的两个包子埋头继续饭。
眼前的包子通体雪白，才出锅的原因，还冒着热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馅的，但是从捏着包子的地方，渗出了油水，散发出葱和肉混合在一起的香味。姜眠的胃本来就因为饥饿而绞痛着，这香气无疑是在勾引着她。
旁边的人似乎都静止了，姜眠的心跳得格外快，她看见自己举起包子一点点向自己的嘴边靠近。
旁边小林在狼吞虎咽着，一边吃，一边说着：“好吃~”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对。
尾巴？
姜眠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小林的屁股后面真真正正地长出了一条半人长的尾巴，那尾巴瘪无毛，分明就是老鼠的尾巴！！
“呕——”加上包子肉馅的，她没忍住yue了出来。她扶着旁边的墙弯下了腰，显然这一幕把她得不轻。
“吐出来就好了。”“灯塔”的手拍在姜眠的背上，一脸“我是过来人”的淡然模样，另一只手扇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姜眠觉得自己快缓过来了，抬头就看见脸上已经长满毛的小林在“吱吱”地继续吃着包子。
“yue！！！！”
或许是呕吐得很净，亦或者是太大，这一下姜眠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她扶着墙不断地向后撤退着，就在刚才，她看见阿杰和小雅的脚分明就是某种动物的脚。
白天，并不安全！
他们什么时候中招的？
她转头看向“灯塔”，发现他的头上赫然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灯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用那依旧平静无波的墨色眼眸看着她，头顶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向后撇了一下，与他脸上那份“过来人”的淡然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你……你的耳朵……” 姜眠的声音涩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嗯。”“灯塔”很淡定，甚至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你看看自己。”
他掏出一面镜子，姜眠看见自己的脸上已经长出了和猫科动物一样的胡须。
“！！！！”震惊
“灯塔”熟练顺毛。
“对我们，好像目前没什么副作用。”他动了动耳朵，姜眠觉得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角色。“不过，他们……”
姜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林已经快把脸埋进最后半个包子里，咀嚼声伴随着满足的“吱吱”声，他脸上的鼠毛似乎更浓密了些，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对食物的纯粹渴望，但正在迅速被某种蒙昧的贪婪取代。
阿杰和小雅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人形，但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鼻翼不时翕动，仿佛在嗅探什么，站姿也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像极了准备捕猎的小型掠食者。
周围那些看似“正常”的食客和行人，在姜眠此刻惊骇的眼中，也开始显露出种种不协调的细节——有人端着碗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弯曲，有人转身时衣摆下闪过一截短尾的影子，有人交谈时舌尖似乎分叉……
这个白天热闹的街市，本就是一个披着“正常”外皮的怪物集市！而他们，正在不知不觉中被“同化”！
“是包子？” 姜眠猛地反应过来，看向小林手中剩下的那点包子残渣，又看向自己刚才差点咬下去的那个。香气依旧诱人，此刻却如同最毒的蜜糖。
“灯塔”摇了摇头，合上扇子靠近姜眠，那扇子碰到了姜眠的胡须，有些痒。
“谜底就在谜面上。”他半是神秘地说道。
谜底就在谜面上？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扫过周围：冒着热气的包子铺，挂着诡异笑容的老头，行色匆匆却透着不协调感的“行人”，以及身边已经鼠化明显、还在贪婪咀嚼的小林，眼神越发锐利如捕食者的阿杰和小雅……
“午夜回响街道……” 她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心脏重重一跳。回响？什么东西的回响？夜晚的恐怖在白以另一种形式“回响”？还是说……他们自身的恐惧、欲望、认知，在这里被捕捉、放大、扭曲，然后如同回声般反馈成“现实”，构成了他们所见的这个世界？
“相信”即成真，“恐惧”即召唤，“常”即侵蚀……
“你是说，这条街本身，就是一面巨大的、扭曲的‘回响之镜’？” 姜眠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它映照的不是真实景象，而是我们内心的投射，然后将其固化、扭曲成这里的‘现实’？”
“灯塔”的兽耳轻轻动了动，不置可否，只是用那双依旧沉静的墨色眼睛看着她，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还不算太笨”的意味。但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这种态度本身就让姜眠的猜测更倾向于事实。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超市店员会和光头壮汉一模一样，因为壮汉自己对超市也是充满了恐惧，而阴郁男人走进去还是那个光头壮汉，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壮汉身边不一定能够活下来！
为什么小林吃了死老鼠会吸引来疯狂的中年女人，是因为他“相信”规则一定会发生！
阿杰和小雅的“安然无恙”和“恰好”出现的钱包，也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针对他们“希望得到帮助”心理的恶意回响或陷阱！
甚至……阿杰和小雅的再次出现，都是源自于她一直在思考：他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眠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条街，在利用他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漏洞，编织一个让他们逐渐沉沦、最终变成街道一部分的恐怖梦境！
“那我们现在……” 姜眠感到喉咙发，不仅仅是口渴，更有一种认知被颠覆的寒意，“该怎么打破这个‘回响’？”
“找到‘声源’，或者……让自己不再‘发出’能被它捕捉和扭曲的声音。”“灯塔”的回答依旧玄奥，但他随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转向包子铺的方向。
只见小林已经把最后一点包子渣舔得净净，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声音已经是完全的鼠类吱吱声，脸上茂密的鼠毛让他看起来完全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老鼠。
他转向阿杰，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地面，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杰哥！还有钱吗？再买点！我好饿！我还要吃！”
阿杰脸上挂着那令人不适的笑容，又从那个仿佛取之不尽的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递向小林：“当然有，吃饱最重要。给，多买几个。”
“谢谢杰哥！” 小林发出一声尖锐的欢呼，抓过钱，转身就要再次冲向包子铺。他的动作因为异化而变得异常敏捷，带着一股不似人的急切。
小林灵活得像真正的老鼠，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蒸笼。
就在他离包子铺热气缭绕的门口只剩几步之遥，那挂着和蔼笑容的老头已经伸出手，准备接过他递来的钞票时——
“嗖！”
破空声来自侧面那条堆满杂物、散发着不祥气味的狭窄小巷！正是昨晚中年女人出现的那条巷子！
一深褐色、湿滑粘腻、仿佛有生命的粗壮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巷口阴影中弹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缠住了小林那只伸向包子的、已经长出黑色尖爪的手腕！
“吱——！！！”
小林发出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不是人声，也非完全的鼠叫，而是混合了两种生物极端恐惧的可怕声响。他手里的钞票飘落在地。巨大的力量从藤蔓上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拽！
“砰！”
小林重重摔在肮脏的石板路上，还没来得及挣扎，那藤蔓就飞快地缩回，拖着他，如同拖拽一只偷食被抓的老鼠，迅速没入了那条阴暗小巷的深处！只有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徒劳地在地面抓挠了几下，留下几道带血的浅痕，随即也被黑暗吞没。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包子铺前的人群依旧“正常”地交易、进食，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绑架”漠不关心，只有少数几个朝巷口瞥了一眼，眼神麻木冰冷，甚至带着看戏的残忍。老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招呼其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