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带着粗粝颗粒感的地面触感从身下传来。姜眠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腔里狂跳,仿佛刚刚挣脱一场溺毙的噩梦。
眼前不再是温馨却恐怖的客厅,也不是昏暗的地下甬道,而是一片空旷、寂静、色调单一的灰色广场。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月云朵,光线均匀而惨淡地洒下,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滤镜。广场地面是某种粗糙的灰色石材铺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建筑,没有标识,只有……
她抬头,瞳孔微缩。
广场正中央的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方形屏幕。屏幕上,猩红的数字正在跳动:
42/70
数字在她注视下,又轻轻一跳,变成了 41/70。
这是什么……
“第二道门的筛选。”“灯塔”的声音传来,姜眠猛地回头看去,只见“灯塔”神情凝重地盯着半空中的屏幕,“这道门的凶险程度,恐怕超出了预期。”
他收回了眼神,转而看向姜眠。
“这个副本原本计划是20个人左右的副本,现在翻了好几倍。”
姜眠呼吸一凝,在这类游戏中,人数和难度有直接的关系。70个人的初始标准,也就意味着,副本设定了更多的陷阱,更少的容错。
此时,广场中心只有她和“灯塔”二人,也就是说,他们是最先通过筛选的人。
大概过了十分钟,广场中央陆续出现两个身影,从进入这片空间后他们的眼神就带着防备和警惕。
“灯塔”站在距离她大约十几米外的地方,背对着屏幕,双手在黑色工装裤的口袋里,微微仰头,似乎也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侧脸在灰色天光下线条冷硬。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目光短暂接触。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收回目光,她独自坐在一块冰凉的石面上,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做出惊惧疲惫、无暇他顾的姿态。
大概半个小时后,数字持续下降。广场上又陆续出现了三个人。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贲张的光头壮汉,脸上带着戾气,一来就恶狠狠地扫视全场,目光在姜眠和另外两个女性参与者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一个戴着眼镜、脸色阴郁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带着雀斑的瘦弱少年,眼神躲闪,几乎要缩成一团。
每个人都自觉地与其他所有人保持距离,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光头壮汉不耐地踹了一脚地面,低声咒骂着什么。阴郁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屏幕和每个人身上逡巡。雀斑少年把脸埋得更低。
“灯塔”始终安静地站着,仿佛一座隔绝于外的孤岛,对周遭的紧绷和屏幕上的死亡倒计时无动于衷。
终于,当数字跳到 8/70 时,停止了。猩红的“8”在惨白的屏幕上凝固,冰冷地宣示着结果。
广场上连姜眠和“灯塔”在内,正好八个人。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八个人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灰色的广场、巨大的屏幕、乃至其他幸存者的身影,都在瞬间扭曲、拉长、化为模糊的色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黑暗的漩涡!
“呕——!”旁边有人发出了呕吐的声音。
这份眩晕感的确很难挨,姜眠死死咬住牙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扯、重组。
好在,眩晕感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大约两三秒后,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带着一股……湿的、混合着陈旧食物、廉价香精和淡淡铁锈的复杂气味。
姜眠晃了一下,扶住身边冰冷粗糙的墙面,才稳住身体。她急促地喘息着,抬头看向四周。
灰色的广场消失了。他们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街道上。时间是夜晚,天空是浓稠的墨黑,不见星月,只有街道两侧零星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黯淡、随时可能熄灭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低矮、样式陈旧、紧紧挨挤在一起的店铺轮廓。许多店铺门窗紧闭,挂着“停止营业”或“出租”的牌子,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不知哪个水管漏水的、单调的“滴答”声。
而在他们正前方,大约十几米外,矗立着一栋与周围低矮店铺格格不入的、相对较高的建筑。建筑外墙贴着早已褪色剥落的马赛克瓷砖,顶上竖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霓虹灯招牌,其中几个字母已经损坏,只剩下“午夜超市”几个字,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的光。
超市门口右侧,立着一老旧的、刷着斑驳白漆的水泥电线杆,一望似乎看不到顶端,隐没在夜色里。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尺寸颇大、纸张簇新的白色告示,在昏暗光线下异常醒目。
几乎在看清环境的瞬间,幸存的八个人立刻本能地再次分散开,各自占据一个相对安全、能观察到他人和周围情况的位置。姜眠悄无声息地退到一处店铺的凹陷阴影里,“灯塔”则看似随意地靠在了对面一个熄了灯的报刊亭旁。光头壮汉大咧咧地站在街道中央,阴郁男人紧贴着墙,雀斑少年几乎要缩进垃圾桶后面。
短暂的沉默和对峙后,对规则信息的渴望压过了最初的戒备。八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电线杆上那张醒目的告示。
没有人敢贸然第一个上前。最终,是那个光头壮汉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但眼中闪着精光,第一个大步走了过去。他这一动,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其他人也立刻谨慎地、保持距离地缓缓靠近。
姜眠混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告示上的内容:
【欢迎游客来到午夜回响街道,乐园将在3天后下午两点开业,请大家务必到场哦。】
【观光期间的吃住行不在方的考虑范围,所以~请大家自行解决咯。】
【街道店铺概不赊账,请当场结清哦,不然保卫室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本街道没有百货店,不幸进入,请快快走开哦。】
【哎呀,街道没有保卫室。】
【特此鸣谢魏总的倾囊相助,街道所有店铺由魏氏赞助,请大家多多消费!】
这不像是一个简单的生存副本,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充满了恶意的“游戏场”,而他们,就是这场游戏中、任人观看的玩家。
“妈的,什么鬼地方!还‘哦’、‘咯’、‘哎呀’,装你妈可爱呢!”光头壮汉看完,烦躁地抓了抓光头,目光凶厉地扫过其他人,“喂,你们几个,有什么想法?这他妈让老子自己解决吃住?钱呢?!”
“蠢货。”姜眠旁边传来一个人的低声嘀咕。她装作没听见,依旧看着规则。
“灯塔”靠在报刊亭上,仿佛事不关己,目光淡淡地掠过告示,又扫向那家散发着惨绿光芒的“午夜超市”。
姜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超市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冷白色的光灯,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能看到一排排货架的模糊影子。而在玻璃门上,同样贴着一张略小的招聘启事。
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朝着超市门口挪了几步,其他几个反应快的人也注意到了。
看上去阴郁的男人快步冲了过去。
【午夜超市招聘告示】
【1. 本店招2名夜间工作的员工,性别不定。】
【2. 员工需要穿工作服。】
【3. 员工不得擅自离岗。】
【4. 员工可获得超市营业额5%的提成。】
【5. 为了让员工没有后顾之忧,超市将全权负责员工的衣食住行。】
招聘!只有两名!而且……超市将全权负责员工的衣食住行!
这条信息,在“吃住行自行解决”的残酷规则下,简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黑暗里的灯塔!几乎瞬间点燃了所有幸存者眼中的渴望和……隐晦的敌意。
名额只有两个。而他们有八个人。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绷,空气里弥漫开无声的硝烟味。原本还带着茫然和恐惧的几个普通人,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和算计起来。
光头壮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狞笑一声,庞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堵在了超市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尤其在另外两个男性和“灯塔”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姜眠和另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和威胁。
“都看到了?只有两个位置。” 他粗声粗气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子要一个。谁有意见?”
阴郁男人扶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光:“这位……大哥,招聘启事上可没写先到先得,或者以武力决定。说不定超市有自己的……选拔标准。你这样,万一触犯了什么规则……”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电线杆上的告示,特别是关于“保卫室”的那条。
“规则?老子拳头就是规则!” 光头壮汉嗤笑,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忌惮。他并非完全无脑,也知道这地方的诡异,“小子,少他妈废话!你想试试?”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个游戏会这么好心地将“安全屋”直接丢到玩家的脸上来吗?还是说,这背后的力量就是想看见他们自相残?
没有时间思考,旁边那个阴郁的男人趁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周围的人,用力拉开超市的玻璃门。
“吱呀——”
一声轻微刺耳的摩擦声传来,门大敞开来,露出里面的光景。
里面一个穿着皱巴巴、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超市工作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没有焦距的男人,他戴着一个奇怪的帽子,身体薄如纸,透过门朝着外面的众人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招聘时间到了哦……应聘者,请进。”他用带着一丝奇怪拖长音的语调说道。
阴郁男人正准备跑进去,就被光头壮汉抓住衣领,轻轻一丢,他摔倒在两米开外的地上。壮汉不屑一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超市。
随着他的走进,门悄然关上。
光头壮汉进去后,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还剩一个位置,如果不能把这个位置抢到,那么今天晚上……又该如何度过呢?
从刚才开始,姜眠就陷入了沉默,她总觉得那个超市的员工眼熟得紧,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谁。
等等!
姜眠的呼吸骤然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那张脸……虽然被帽子遮挡了额头,虽然惨白诡异,虽然挂着僵硬奇怪的笑容,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粗犷的眉眼,那带着戾气的下巴线条……
和刚刚冲进去的光头壮汉,几乎一模一样!不,不能说几乎,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苍白、诡异版本!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荒谬和惊骇的冰冷预感,瞬间攫住了姜眠的心脏。她猛地看向“灯塔”,发现他也正盯着那个“店员”,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相似之处。
超市的门,是陷阱!进去的那个光头壮汉,恐怕已经……
“让开!” 被推开的阴郁男人不甘心,还想往里冲。
“别进去!” 姜眠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尖利。
显然,阴郁男人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反而恶狠狠地瞪了姜眠一眼,直接冲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内外隔绝。
门外,剩下的六人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水管漏水的滴答声,以及各自急促的心跳。
所有人,包括一直躲在后面的小雅,都齐刷刷地看向姜眠,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被她“搅局”后的不满和质问。
超市的“全权负责”太过诱人,阴郁男人抢先进去,等于又占掉了一个可能的名额,这让她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太冲动了!姜眠心里暗骂自己。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骇和直觉,让她来不及思考更多。
“你刚才什么意思?” 阿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上下扫视着姜眠,仿佛在评估她的价值和威胁,“你认识里面那个人?还是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他的目光让姜眠非常不适,那不仅仅是质疑,更像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仿佛她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个有趣的、需要解密的谜题。小雅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看向姜眠的眼神也带着防备。
雀斑少年则是一脸惊恐和茫然,看看紧闭的超市门,又看看姜眠,不知所措。
“灯塔”依旧靠在报刊亭上,双手兜,事不关己般地看着这场对峙,仿佛刚才姜眠的警告和他毫无关系。
不能慌。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转移焦点。
姜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不甘和“被误解”的愤懑,她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阿杰和其他人,声音刻意提高,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理直气壮:
“什么意思?大家都是公平竞争,凭什么他可以直接冲进去占位置?你们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她手指向紧闭的超市门,又扫过众人,“工作只有两个,现在进去两个了!我们剩下的人怎么办?今天晚上睡大街?喝西北风?”
她把话题从“超市有危险”巧妙地转向了“资源争夺的不公”,瞬间戳中了剩下几人心中最现实的焦虑和自私点。是啊,名额有限,先进去的人确实占了便宜,不管里面有没有危险,先进去意味着机会更大。
阿杰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但那股令人不适的探究感稍微淡了一些,似乎接受了这个“出于竞争私心”的解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假笑:“小姑娘反应倒是快。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人已经进去了。”
“就、就是啊……” 雀斑少年小声附和,带着哭腔,“他们进去了……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小雅也忧心忡忡地看向阿杰:“杰哥,我们……”
姜眠暗暗松了口气,危机暂时转移。但超市的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安静得可怕。
“超市这条路,暂时不用想了。”“灯塔”平静的声音为超市招聘画上了句号,也将六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阿杰盯着紧闭的超市门,眼神闪烁,最终不甘地收回目光。他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人,目光在姜眠、“灯塔”、雀斑少年和中年女人身上来回逡巡,似乎在快速计算。
“现在怎么办?” 阿杰看向“灯塔”。
“找其他地方。”“灯塔”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昏暗的街道两侧,“规则说了自行解决。分开找,还是一起,自己决定。”
“分开找,还是一起?” 他重复了一遍“灯塔”的话,语气里带着试探。
“分开效率高,目标也小。”“灯塔”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昏暗的街道,“但危险。自己决定。”
阿杰显然不愿和“灯塔”姜眠他们一起行动,他更想掌控小局面。他看了一眼紧紧挨着自己的小雅,又瞥向那个眼神怯懦、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中年女人,心中有了计较。
“我和小雅一起。”阿杰率先开口,然后看向中年女人,语气带着一丝施舍和不易察觉的掌控欲,“你……要不要一起?三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中年女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好,好!谢谢,谢谢你们!” 她快步挪到阿杰和小雅身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雀斑少年见状,也下意识地想往阿杰那边靠,但阿杰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来,他立刻僵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阿杰他们,又看看姜眠和“灯塔”,最后默默低下头,往姜眠这边缩了半步。显然,他被默认归入了“灯塔”和姜眠这一组。
“小心。”“灯塔”在阿杰三人转身走向街道左侧时,用只有姜眠能听到的极低音量说了一句。他的目光在阿杰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那个中年女人身上多看了一眼。
姜眠轻轻点头。
“走吧。” “灯塔”不再多言,率先朝着与阿杰他们相反的、街道更深处、光线更暗的右侧走去。姜眠示意雀斑少年跟上,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没入阴影。
街道比远看更加破败曲折。许多店铺的招牌早已脱落,门窗歪斜,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霉烂和尘土的气息。
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闪过微弱的光,但当你仔细看去时,那光又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铁锈、陈腐食物和某种甜腻香精的味道始终萦绕不去,随着深入,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饥饿感开始从胃部深处苏醒,像一只逐渐苏醒的爪子,缓慢而持续地抓挠着。姜眠舔了舔裂的嘴唇,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间小包——里面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压缩饼碎屑了。
雀斑少年走在她侧后方,能听到他肚子里传来的、清晰的“咕噜”声,他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眼神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有些涣散。
“灯塔”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仿佛不受饥饿影响,但他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而紧绷。
他们尝试靠近几家门窗相对完整、甚至门口放着破旧花盆的民居。但要么敲门无人应答,死寂得可怕;要么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或压抑的、仿佛呜咽般的低语,让人毛骨悚然,立刻退开。
在一个拐角,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亮着一盏昏黄油灯的门面。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个模糊的、画着茶杯图案的木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茶摊或者简易的饮食店。
雀斑少年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却被“灯塔”抬手拦住了。
“灯塔”示意他们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虚掩的门,从门缝向里望去。
姜眠也屏息凝神,【识破】技能悄然运转,感知着门内的能量波动。没有活人那种鲜明的生机感,只有一股阴冷、黏腻、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败的气息,混杂在劣质茶叶和油脂的气味中。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旧围裙的老头,在煮一锅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锅边放着几个破碗。他背对着门,但他们能够看到他露出的、拿着勺子的手,指甲是青黑色的,很长,而且在往下滴着某种暗色的粘液。
雀斑少年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灯塔”只看了一眼,就迅速退了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食物,在这个街道上,显然不是能轻易获取的东西。那些看似“营业”的店铺,背后隐藏的可能是更恐怖的真相。
又摸索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色似乎更暗沉了,夜晚正在加深。饥饿感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思维也开始因为能量匮乏而有些迟滞。雀斑少年已经走得摇摇晃晃,几乎要扶墙。
就在这时,他们与从另一条岔路拐出来的阿杰三人不期而遇。
阿杰和小雅脸色也很不好看,带着疲惫和焦躁。中年女人则脸色惨白,眼神惊恐未消,嘴唇哆嗦着,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样?” 阿杰率先开口,声音涩。
“没有安全的食物。有水的地方也不对劲。”“灯塔”言简意赅,“住的地方呢?”
阿杰眼神阴郁,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雅和中年女人,才压低声音道:“找到两处可能能待的地方。一处是一个独居老太婆的阁楼,她说可以收留,但一次最多只能住两个人,而且要收‘住宿费’。”
“什么样的住宿费?”姜眠立刻追问。
阿杰皱了皱眉,似乎难以启齿,小雅在旁边小声接话,声音带着后怕:“她说……要我们身上‘最鲜活的一部分记忆’……她有一个很旧的银盘子,对着人照……我们没敢答应,跑了。”
记忆?作为货币?姜眠心头一沉。这代价听起来虚无缥缈,但可能比实际的物品更可怕。失去记忆,意味着失去自我认知和部分生存经验,在这种地方无异于慢性自。
“另一处呢?” “灯塔”问。
“一个废弃的‘卫生室’,很小,里面只有一张脏兮兮的破床,味道……很怪,像福尔马林混合了别的什么。”阿杰脸色难看,“大概只能勉强挤一个人。而且,我总觉得那床单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只有一个床位的恐怖卫生室,和需要支付“记忆”的两人间阁楼。
而他们现在有六个人。光头壮汉和阴郁男人进了超市生死未卜,剩下他们六人需要分配这仅有的、条件诡异的容身之处。
气氛瞬间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饥饿削弱了理智,对安全和休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阿杰的目光扫过姜眠、“灯塔”和雀斑少年,最后落在中年女人身上,快速道:“我和小雅去老太婆那里试试,再跟她商量一下‘住宿费’的事。”
“行,那分头行动。天亮后……再想办法找吃的。”阿杰说完,拉着小雅,又看了一眼中年女人,“你跟我们一起,还是?”
中年女人立刻道:“我跟你们一起!” 她显然更相信主动提出“解决方案”的阿杰。
“接下来,我们……”姜眠忍不住问道。
“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灯塔”说道。
转眼间,三人来到一处残破不堪的棚屋,刚才他们有路过这里,但是由于太过破烂,他们甚至没有进去探查。
不过,姜眠对“灯塔”有种莫名的信任。
走进棚屋,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门板歪斜,里面堆满了朽木和垃圾,角落有一片相对燥的地面,其余地方抬头就可以看见暗红的天空。通风是极好的,但是那股子霉味却怎么也散不去。
这里绝对谈不上安全舒适,但至少没有看到任何规则告示,也没有明显的“主人”痕迹,更重要的是——免费。
三人简单清理了一下,勉强能坐下休息。极度的疲惫和饥饿席卷而来,让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种饥饿感不正常,像是好几天没有摄入任何事物的那种饿。但是他们也没力气去研究正常不正常的事情了,毕竟从这个游戏降临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正常二字了。
姜眠拿出那点饼碎屑,分给雀斑少年一点点,自己含了一小点在嘴里慢慢融化。“灯塔”也默默吃了一小块不知是什么的、硬邦邦的肉。
这点食物对于恐怖的饥饿感来说,如同火星落入冰海,瞬间就被吞噬,反而更激起了胃部的痉挛和更深的渴望。雀斑少年吃完后,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的破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饿……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