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非穿透云层的金色霞光，而是一种更加苍白、稀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城市上空的铅灰色阴霾，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姜眠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下方死寂的街道。一夜过去，远处那片灰白色的“薄雾”边缘，似乎又向城市中心迫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离。现实世界的侵蚀，无声而持续。
她身上“囍煞”副本留下的伤口已奇迹般愈合，只在皮肤上留下几道颜色极淡、近乎看不见的粉色新痕。过度消耗的体力在《精神力基础冥想法》的引导和深度睡眠下恢复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那股沉淀在眼底的、经历生死后的冷锐，却无法轻易抹去。
左手腕的印记平稳地散发着温热。她心念微动，【识破】技能悄然开启。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多了些“东西”。空气中漂浮着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负面情绪颗粒；远处薄雾方向，隐隐有扭曲不祥的暗色“气流”缓慢翻涌；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隔壁几户空置房间里，残留的、陈旧的悲伤或绝望气息。
这个技能，是她在“门”内用命换来的馈赠，也将是她未来生存的重要依仗。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牧羊人”最后发来的会面地址和时间：东区边缘，一座废弃的货运仓库，上午九点。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没有急着出发。先是仔细检查了所剩无几的物资，重新规划了储存位置。然后，她换上了一套深色、耐磨、便于活动的衣物，将生存刀重新绑在小腿内侧。最后，她再次打开“升维之路”的【知识库】，快速浏览着《首次通关者生存指南》中关于“组织”、“交易”、“贡献点”的简要说明，以及《常见低威胁诡异现象识别与规避》里提到的一些现实世界中已开始出现的、源于“污染”的怪异现象。
“引路人”……见习行者……
她关闭屏幕，拿起一个轻便的背包，装上最后两瓶水、一点高热量食物、急救品和那部安装了“升维之路”的手机。目光最后扫过这间庇护了她许久、如今却感觉不再安全的公寓，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
楼道里依旧死寂，但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哪些门户后空无一人，哪些门户后有着微弱但充满警惕的“活人”气息。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快速而安静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在楼底出口处，她停顿了一下，集中精神感知门外，确认没有埋伏或明显的异常，才闪身而出。
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破碎的橱窗，翻倒的垃圾桶，涸发黑的可疑污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空气清冷，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她压低帽檐，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朝着东区边缘快速移动。行动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似乎也有了些微提升，动作更协调，耐力更好，这或许也是通关的隐性好处之一。
一路上，她避开了几处感知中“气息”格外混浊阴冷的地带，也远远看到了两拨穿着杂乱、携带武器、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没有理会独行的姜眠，姜眠也乐得避开。
四十分钟后，她抵达了目的地附近。这是一片老旧的工业区，厂房仓库大多废弃，墙壁斑驳，窗户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陈旧气味。据地址，她找到了那座标注为“第七货栈”的巨大仓库。
仓库外表看起来和其他废弃建筑没什么两样，锈蚀的卷帘门紧闭，侧面的小门也关着。但【识破】开启下，姜眠能隐约看到仓库周围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不断流动变幻的“光膜”，这光膜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她手腕印记和“升维之路”程序有着一丝相似之处，却又更加复杂、稳固。是一种防护或隐匿的结界？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五分。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择在对面一栋矮楼的阴影中静静观察、等待。
九点整。
仓库侧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探出身，朝姜眠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姜眠没有立刻动。她集中【识破】的感知，投向那个男人。气息平稳，略带警惕，但没有明显的恶意或异常能量波动。更像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守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警惕，从阴影中走出，步伐平稳地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那扇打开的小门。
男人没有多话，等她走近，侧身让她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并从内部反锁。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昏暗仓库。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现代感的大厅。柔和的白色光线从天花板洒下，地面是光洁的合金材质，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银灰色复合材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与门外的破败陈旧截然不同。
大厅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简洁白色制服、面容姣好、带着职业化微笑的年轻女性。两侧是数条通道，通向深处，通道上方有指示牌，写着“训练区”、“档案室”、“医疗部”、“物资调配处”等字样。零星有一些穿着各异、但都透着精气息的人在通道间走动，有些人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煞气或隐约的能量波动。
这里简直像某个高科技企业的总部，或者科幻电影里的秘密基地。姜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能被称为“引路人”的组织，拥有这样的据点并不奇怪。
“姜眠小姐？” 接待台后的女性微笑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牧羊人协调员已在第三会客室等候。请跟我来。”
她起身，引导姜眠走向右侧一条通道。通道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些划分了不同区域的训练场，有人在进行体能训练，有人在练习冷兵器或枪械，甚至还有一个房间内，两个人正在控着某种散发着微光的能量进行模拟对抗。
“这里是第七观测站的前哨基地之一，也是新晋见习行者初期培训和接洽的地方。” 女性边走边简单介绍，“基地有基础的防护和隐匿措施，相对安全。牧羊人协调员负责本区域潜力新人的评估和引导。”
很快，她们来到一扇标注着“3”的房门前。女性在门边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房门无声滑开。
“请进。”
姜眠对她点点头，迈步走入。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金属方桌，两把椅子。一面墙壁是整块的屏幕，此刻显示着星空图案。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站在屏幕前，似乎正在观看上面滚动的数据流。
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制服，身形挺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隽，眼神温和而睿智，嘴角带着一丝令人放松的淡淡笑意。但姜眠能隐约感觉到，这温和之下，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和掌控感。他的气息悠长平稳，精神力量隐而不发，却给姜眠带来一种淡淡的压迫感。这是一个远比周寻更加强大、更加深不可测的对手。
“姜眠，欢迎。” 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与通讯中的感觉一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我是牧羊人，你也可以叫我深哥，至少在见习期。”
姜眠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季寻深也在打量她，目光在她左手腕处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恢复得不错。你的首次通关报告我看过了，破解核心执念，摧毁小型规则聚合体，这通常不是单人、尤其是首次试炼者能完成的。周寻观察员的补充报告也证实了你的冷静、果决，以及……” 他顿了顿，“你身上印记的特殊性。”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平板似的设备作了几下，房间的屏幕画面切换，显示出一些复杂的数据图表和模糊的图像，其中一张，隐约是“囍煞”宅院崩塌的瞬间捕捉到的、姜眠手腕印记爆发暗红光芒的轮廓。
“直接说吧，姜眠。” 季寻深放下设备，目光直视她，“我们‘引路人’的宗旨，是在这崩坏的世界中，引领有潜力、有意志的适格者，探索‘门’的真相，提升自我，寻找可能的出路，并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现实的秩序。我们提供训练、情报、资源支持，组织团队行动，共享研究成果。但我们也需要成员的贡献、忠诚，以及遵守基本的规则。”
“你的潜力和特殊性，让我们很感兴趣。但‘高位异常’印记也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我们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作为‘见习行者’加入，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基础培训和评估。通过评估，你将转为正式行者，享有相应的权限和资源。同时，我们会启动信息网络，协助你寻找那位失踪的朋友，周晚。”
“代价是，” 姜眠平静地接话，“我需要接受你们的监控、研究？完成你们指派的‘门’内或现实任务？共享我的发现？以及，在必要时，为组织而战？”
他笑了笑，似乎欣赏她的直接：“很准确。监控和研究是为了理解和控制风险，这对你自身也有利。任务是为了贡献和成长，我们不会派新人去执行必死的任务。共享是互利的基础。而为组织而战……当组织的存在成为更多人生存的保障时，为之而战，也是为自己而战。”
季寻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姜眠，这个世界正在滑向更深渊。独自一人，即使拥有再特殊的印记，也很难走到最后，更难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引路人’不是慈善组织，但我们有自己的理念和底线。在这里，你可以变强，可以获得信息，可以借助集体的力量。当然，你也将面对组织内部的竞争、派系，以及外部其他势力和‘门’本身带来的无尽危险。”
“选择权在你。留下，接受见习协议。离开，我们会清除你关于基地位置的记忆，你可以继续独自求生。但关于周晚的深度协助，也将仅限于最基本的公共信息查询。”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屏幕上星空图案缓缓流转。
姜眠沉默着。季寻深的话清晰明了，利弊分明。加入，意味着踏入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体系，失去部分自由，但也获得庇护和力量。不加入，继续独自挣扎，寻找周晚将如大海捞针。
力量。信息。找到晚晚。
她需要这些。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接受。见习协议。”
季寻深脸上露出了真诚些的笑容，他伸出手：“明智的选择。欢迎加入‘引路人’，见习行者姜眠。愿你在追寻‘升维’的道路上，找到自己的答案，也能照亮他人的前路。”
姜眠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温暖燥，有力。
“协议细节和初始培训安排，稍后会发送到你的‘升维之路’终端。” 白导师收回手，作了一下设备，“现在，我先带你去见习行者宿舍区，领取基本物资，并为你介绍一位同期的见习生，你们可能会一起参加部分初期培训。”
他起身，引领姜眠走出会客室，走向另一条通道。
“你的印记，以及你在‘囍煞’中的具体经历，包括与周寻相关的部分，稍后我们需要进行一次详细的复盘和记录。这对评估你的状态和制定培训计划很重要。” 白导师边走边说，“另外，周寻和他妹妹目前也在基地休整，他妹妹周语嫣惊吓过度，正在医疗部接受心理疏导。晚些时候，你们可以见一面。”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指了指她的左手手腕：“在此之前，你的印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两侧是一扇扇整齐的房门。白导师在一扇标着“见习B-07”的门前停下，用权限卡刷开门。
房间不大，但功能齐全，类似一个简洁的单人公寓，有床、书桌、独立卫浴，甚至还有一个连接着内网的小型终端。
“这是你的临时房间。衣柜里有几套换洗衣物和基础训练服。终端可以访问见习权限内的内部网络，包括部分基础训练课程、公共情报和通讯功能。” 季寻深介绍道，“你的隔壁，B-08，住着另一位今天刚完成评估加入的见习行者。他和你一样，首次评定也是A，不过是不同的‘门’。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他话音刚落，隔壁的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的年轻男人探出身，看到季寻深，咧嘴笑了笑：“深哥，我正想问问训练场什么时候能……嗯？”
他的目光落在姜眠身上，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略带探究和玩味的笑意。
这个男人很年轻，可能比姜眠还小一两岁，面容英俊，甚至有些漂亮，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野性不羁的气质。他脖子上挂着一很细的黑色皮绳，下面坠着一个看不清的小物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似乎比常人稍浅，在光线折射下，隐隐给人一种非人的锐利感。
姜眠的感知深处自动传来一丝微弱的感应——这个男人身上，有着不弱的、活跃的能量波动，而且这股能量波动，给她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威胁感。
“正好。” 季寻深似乎没注意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介绍道，“姜眠，这是你同期的见习行者，陆燃。陆燃，这是姜眠。你们先认识一下，稍后统一进行新人简报。”
陆燃……这个名字在姜眠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但对方却似乎对她颇有兴趣，目光在她脸上和手腕处扫过，嘴角的笑意加深，主动伸出手：“哟，新邻居。首次评定A+的大佬？幸会啊。我是陆燃，第一个门是‘幽影山林’，勉强混了个A。以后多关照？”
他的语气随意，甚至有些轻佻，但眼神深处却冷静如冰。
姜眠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眼对上他那双带着笑却无甚温度的眼睛，没有伸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姜眠。幸会。”
陆燃挑了挑眉，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回裤兜，对白导师说：“深哥，那我和姜大佬先交流交流感情？您忙您的。”
季寻深点点头：“可以。一小时后，到第三简报室。别迟到。”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姜眠和陆燃。
陆燃靠在门框上，重新打量姜眠，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和兴趣：“‘囍煞’？听说是个狠角色才能破的局。你身上……” 他鼻翼微动，像在嗅着什么，“有股挺特别的味道，还有……一点让我不太舒服的压迫感。是你的印记？”
他果然不简单，感知极其敏锐。
姜眠不置可否，反问：“‘幽影山林’？听起来不像善地。你的A，怎么来的？”
陆燃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危险：“怎么来的？出来的呗。那林子里东西不少，跑得够快，躲得够好，下手够狠，自然就活了。不过嘛……”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微光，“比起你直接把副本崩了，我还是差了点意思。”
姜眠闻言，眼神带上防备的冷意。
“欸，你不知道吗？你崩掉副本的事迹已经被传遍了，可不是我一个人在说。”他无辜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大佬，以后组队，带带我呗？”
姜眠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依旧平淡：“看情况。我先收拾房间。” 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身刷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
门关上，隔绝了陆燃那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
姜眠靠在门后，轻轻吐了口气。这个陆燃，给她的感觉……很复杂。强大，敏锐，看似玩世不恭，内里却藏着锋利的爪牙。而且，他身上那股隐隐的、让她感到熟悉和威胁的能量波动……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平静的印记。
这个“引路人”，果然藏龙卧虎。而她的见习生涯，从一开始，似乎就不会平静。
窗外，基地模拟出的“天空”是一片柔和的浅蓝色，看不到外界的铅灰与阴霾。但姜眠知道，真实的危机，从未远离。
她走到房间的小终端前，启动了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引路人-见习行者”的界面。一条新消息提示闪烁着。
是季寻深发来的《见习行者基础守则》和《初期培训程表（草案）》。
新的旅程，正式开始了。而周晚，无论你在哪里，我离找到你，又近了一步。姜眠看着屏幕，眼中神色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