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天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深夜，从深夜走到黎明。
直到次天色微明，暗箭特种部队才抵达目的地——
下庄东侧一里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晨雾还没散尽，树梢上挂着霜，透过稀疏的枝丫，可以清楚看见不远处村庄的轮廓。
“所有人原地休息。韩青林，你跟我去高点侦察。”
抵达林子之中后，曹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队员们无声地执行命令，背包卸下来靠着树码好，人靠着背包或者直接躺在枯叶上，M1加兰德和M3冲锋枪横在口，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可以抓起来开火。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曹征带着韩青林穿过林子，摸到树林边角一处较高的山包。
山包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摇，两人趴下来，身体陷进草丛里，像两块长在地上的石头。
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环无声地转动。
下庄在视野里铺展开来，一百多座房屋，大部分是灰砖瓦房，原本该是老百姓的宅子，现在全成了伪军的营盘。
村子中央最大的一处院落格外扎眼——青砖到顶，门楣宽大，屋顶上竖着一天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不用猜，那是这支军的指挥部。
曹征的目光像鹰一样从村中心向四周扫去。
“军指挥部，位于村子中心的地主宅院。”他压低声音，一句一顿，“指挥部北边三处房屋，晾着军军装——那是鬼子的宿舍。东边和南边七栋房子，晾的是伪军军服，伪军营地。西边两处房子，没有晾晒物，但门口有军和伪军站岗，应该是物资仓库。”
韩青林趴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本子和铅笔，曹征说一句，他飞快地记一句，画一笔。
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渐渐勾勒出下庄的全貌——房屋、道路、哨位、火力点，一样不缺。
“村北沿，两名军，六名伪军。军在屋顶，伪军在地面。”曹征的望远镜缓缓移动，“东南西，同样配置。外围警戒哨，总共八名军，三十二名伪军。”
“伪军宿舍和仓库外围，十五名军，七十名伪军。屋顶上有两挺轻机枪……”
两个小时后，曹征把望远镜的盖子扣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下庄的、工事位置、哨位分布，已经被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
两人从山包上滑下来，猫着腰返回林中。
“怎么样？”步兵小组组长武忠国第一个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曹征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先休息。晚上还要再侦察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夜光表盘，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大概十二点行动。到时候据晚上的情况分配任务。”
武忠国没再追问，靠着背包闭上眼睛。
其他人也一样，该躺的躺，该靠的靠，抓紧每一分钟积攒体力。
曹征和韩青林没有休息。两人分头摸到林子边缘，一左一右担任外围警戒。
树影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枪口朝外，眼睛始终盯着林子外面的方向，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换了两名队员上去接班，自己退下来靠着树眯了一会儿。
天黑透了。
大地被浓墨似的夜色吞没，远处下庄方向亮着几点昏黄的灯光，像野兽半睁的眼睛。
曹征和韩青林同时睁开眼睛，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起身再次摸向山包。
这一次，曹征掏出了红外望远镜。
镜筒里的世界变成了幽绿色的，即便是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下庄的每一座房屋、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哨兵的身影都清晰可见，像是有人用发光的颜料重新画了一遍。
夜里的伪军比白天少了大半，村子最外围已经看不到军了，清一色的伪军，三三两两缩在哨位上，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红外镜里格外刺眼。
宿舍和仓库外围还有军，但数量也不多，零零散散加起来十几个，倒是伪军还有四十来个，分布在各个院子里，有的在站岗，有的在烤火。
曹征和韩青林在山包上趴了整整四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镜筒里的画面每隔几分钟就扫一遍，哨位、巡逻路线、灯光变化……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记在脑子里。
四个小时，下庄的警戒部署没有任何变化。
晚上十一点，曹征终于收起了望远镜，轻轻碰了碰韩青林的胳膊，两人无声地从山包上退下来，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林中。
林子里，所有人已经醒了。
背包收拾停当，装备检查完毕，弹匣拍进枪膛又退出来确认供弹顺畅，消音器拧紧了又拧一遍。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像弓弦拉到了满。
看见曹征和韩青林回来，所有人无声地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都过来。”曹征蹲下来，招手示意。
韩青林掏出那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本子，铺在草地上，曹征取下肩上的手电筒，用布蒙住大半，只露出一线昏黄的光，照在本子上。
本子上画着下庄的地形图，房屋、巷道、哨位、火力点一一标注，比白天那张更详细、更精确。
韩青林在傍晚休息的时候又补充了不少细节，此刻在图上一目了然。
“伪军晚上比白天松懈。”曹征的手指落在图的最外围，声音压到只有圈子里的人能听见，“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外围只有伪军，每个方向六个人——四个在地面，两个在平顶屋顶上。总共二十四个伪军。”
他的手指从外围向内移动：“我们从西边打进去。步兵小组负责地面四个伪军，狙击小组负责屋顶两个。记住——同一时间动手，动静越小越好。”
众人无声地点头。
“从村西进去，走大约二十米，有两处农院。”曹征的手指在图上一左一右点了两下，“这两个院子里，各有伪军一个步兵班加一个机枪组。每处大约十五个人，十支，一挺捷克轻机枪。两处加起来，二十支，两挺捷克轻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