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瑞斯顿花园街。
这一带是布里克斯顿出了名的“废弃区”,几栋维多利亚时期的老房子像垂死的老人一样佝偻在阴影里,墙皮剥落,窗户像黑洞洞的眼眶。
警灯的蓝光在湿的夜色中疯狂旋转,把周围的雨雾切割得支离破碎。警戒线拉得很长,把那栋孤零零的空房子围成了孤岛。
林笙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大两号的军大衣——这是出门前华生硬塞给她的,带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的烂泥,跟在夏洛克身后。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能听到泥浆被挤压发出的“咕叽”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周围的警察看到夏洛克那标志性的卷发和长风衣,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有厌恶,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上帝啊这尊瘟神怎么又来了”的头疼。尤其是站在门口当的安德森,那位鉴证科的“中流砥柱”正摘下白色的连体防护服面罩,露出一张写满了不爽的脸。
“夏洛克。”安德森挡在门口,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这可不是什么化装舞会。你的跟班越来越多了,这次还带了个……流浪汉?”
他嫌弃地指了指裹着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林笙。
林笙翻了个白眼,刚想怼回去,脑子里的噪音突然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我是门框!哎哟轻点撞!刚才那个搬尸袋的胖子撞得我腰都要断了!”
“我是地板!这群人踩来踩去烦死了!全是泥!全是泥!我的清漆都被磨没了!”
“我是警戒线……别拉我!再拉就要断了!”
无数细碎、尖锐、充满了怨气的声音瞬间涌入大脑,林笙痛苦地捂住耳朵,感觉脑仁都在跟着这些破烂玩意儿一起震颤。这就是案发现场吗?这简直就是个大型菜市场!
“让开,安德森。”
夏洛克本没正眼看安德森,直接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过去,黑色的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把安德森精心打理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你的智商拉低了整个街区的平均值。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闭嘴,以免暴露更多的无知,进而影响整个苏格兰场的办案效率。”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个阴暗的门厅。
林笙和华生赶紧跟上。
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湿、腐朽、混合着淡淡血腥味和陈旧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空旷,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斑驳脱落的墙纸和满是灰尘的地板。而在房间的正中央,趴着一具女尸。
一身刺眼的亮粉色大衣,在这个灰暗、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朵盛开在淤泥里、却已经开始腐烂的塑料花。
那一抹粉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夏洛克瞬间进入了状态。他脱下手套,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凑近尸体。他拿出放大镜,极快地在尸体周围移动,观察衣领、袖口、手指,甚至是耳环上的微小划痕。
那种专注度,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具尸体。
华生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显然还在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现场勘查。
林笙却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就在她踏进这个房间的一瞬间,一阵极其尖锐、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电子音,像把锥子一样狠狠扎进了她的脑海,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噪音。
“密码!密码!”
“我是粉色的!我是最新款!我在那个的口袋里!”
“他在笑!他在看表!他要去接下一个乘客!救命啊!”
“快记住密码!那是最后的机会!那是她用命换来的密码!”
“R!A!C!H!E!是Rachel!是Rachel啊你们这群笨蛋!”
林笙被震得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那声音不是来自尸体,尸体已经凉透了,安静得像块石头。那声音来自虚空,来自那部并不在现场、却与死者有着强烈精神链接的手机。
它在疯狂重复,在声嘶力竭地呐喊,试图把那个关键信息传递给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可惜,只有林笙这个“疯子”能听见。
“她在写什么?”
夏洛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林笙的恍惚。他指着尸体旁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以及地板上那个用指甲深深抠出来的单词。
Rache。
指甲断裂在木地板的缝隙里,血迹涸成暗红色,那个单词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念。
“德语。”
安德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得意,“Rache,德语里的‘复仇’。我就说这是一起仇案,也许是某个被抛弃的情人,或者是什么跨国黑帮恩怨……”
“复仇?”
夏洛克冷笑一声,甚至懒得回头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染自己的视网膜。
“安德森,你的大脑是被福尔马林泡过吗?还是说你的德语词典是地摊上买的盗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单词,眼神里闪烁着思维的火花,语速快得惊人。
“这本不是什么德语。”
“这是……”
夏洛克皱起眉头,开始在他的思维殿堂里疯狂检索。他在房间里踱步,双手神经质地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抓取那些看不见的线索。
“这是名字?还是地名?或者是某种未完成的代码?”
“如果是复仇,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拼写?如果是名字,为什么不写全?她在暗示什么?她在恐惧什么?”
林笙看着那个在错误道路上狂奔的大侦探,感觉脑子里的手机叫得更惨了。
“不是复仇!不是复仇!那是她女儿的名字!是我开机密码的提示!”
“笨蛋!全是大笨蛋!我就在那个出租车司机兜里!我都快没电了!他要去机场了!”
林笙实在受不了了。
这就像是你明明手里拿着参考答案,却不得不看着一群学霸在黑板上解一道本不存在的奥数题,那种智商上的“上帝视角”和生理上的噪音折磨混杂在一起,简直让人抓狂。
“不是复仇。”
林笙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股子被吵得不耐烦的暴躁。
所有人都看向她。
夏洛克停下脚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猛地射过来,带着一种被打断后的恼怒,却又在看到林笙表情的瞬间,夹杂了一丝期待。
“你说什么?”
“我说……”
林笙捂着额头,一脸痛苦地指了指那个单词,又指了指空气中那个本不存在的手机。
“那不是德语,也不是什么黑帮暗号。”
“那是名字。”
“Rachel。”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夏洛克审视的目光,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她在写Rachel。那是她女儿的名字。也是……”
林笙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看穿了这层层迷雾。
“也是她那个丢了的手机的密码。”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安德森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哈!女儿的名字?你怎么知道她有女儿?你又是怎么知道手机有密码?难道那个不存在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了?还是你又在玩什么‘万物回响’的把戏?”
夏洛克没理会安德森的嘲讽。他死死盯着林笙,大脑在飞速运转。
Rachel。女儿。密码。
这三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思维殿堂里那扇紧锁的大门,将所有散落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手机……”
夏洛克低声喃喃自语,猛地扑回尸体旁,抓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动作粗鲁却精准。
“指甲里有泥土,但没有油漆。说明她经常做家务,或者是在花园里劳作。”
“左手无名指有戒指痕迹,但戒指不见了。那是长期佩戴留下的,说明她结过婚,而且婚姻持续了很久。”
“虽然戒指不见了,但她手腕上戴着那种廉价的彩色编织手链,那是只有小女孩才会送给妈妈的礼物,而且她一直没摘下来。”
“所以……”
夏洛克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那是解开谜题后的狂喜。
“她有女儿!而且那个女儿对她非常重要!如果是临死前最后的遗言,她不会写什么狗屁复仇,她只会写下她最在意的东西!”
“Rachel!”
夏洛克像个疯子一样跳起来,指着那个单词,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她在写Rachel!她在告诉我们密码!”
“因为她知道,那个凶手拿走了她的手机!而那个手机是智能机,有GPS定位!只要我们解开密码,就能找到手机,进而找到凶手!”
“天才!”
夏洛克在原地转了个圈,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对这种高智商博弈的狂热,甚至对死者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敬意。
“她在临死前,给凶手设下了一个圈套!完美的圈套!而那个蠢货凶手,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安德森和雷斯垂德已经听傻了。
这就是差距吗?从一个单词,推导出一整场心理博弈?
夏洛克猛地冲到林笙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那种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死死盯着林笙的眼睛,呼吸急促,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
“别告诉我又是那个见鬼的档案袋!它没跟你来现场!是手机吗?”
夏洛克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危险。
“你听到了那个手机的声音?哪怕它不在这里?”
林笙看着眼前这个快要贴上来的大侦探,心里一阵无语。大哥,你这智商能不能匀点给情商?
“差不多吧。”
林笙推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疼的肩膀,一脸“我很累别烦我”的表情。
“它说它很吵。它一直在喊Rachel。”
“而且……”
林笙指了指门外漆黑的街道,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它说它在动。”
“它在那个凶手的口袋里,坐着车,正在离开这里。而且那个凶手……”
林笙闭上眼睛,复述着脑海里那个手机最后的咆哮,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
“那个凶手很得意。他在笑。他觉得没人能抓住他。”
夏洛克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容。
“想跑?”
他抓起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雷斯垂德!查!全伦敦叫Rachel的人!我要找到这个女儿!我要知道那个该死的死婴是在哪里出生的!”
“不……不用查死婴。”
林笙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发疯。
“那个Rachel,大概率早就死了。那是这女人的伤心事。所以才用作密码。”
“而且……”
林笙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窗外。
“如果你现在出门,往东边那条街跑,说不定还能看到那辆刚刚路过的出租车。”
“那个手机说,它闻到了出租车后座那股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且,那辆车刚才就在路口停了一下。”
夏洛克猛地回头。
东边。出租车。
“该死!”
他骂了一声,像阵风一样冲出了大门,黑色的风衣在身后翻滚如云。
“华生!跟上!”
“如果抓不到那辆车,我就把你那拐杖折断了当柴烧!”
华生:“……”
我招谁惹谁了?
林笙看着那两个狂奔而去的背影,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觉身体被掏空。
“哎……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脑子里的手机还在喊:“别走啊!救我!我不想跟那个变态在一起!他身上有股烂药味!”
“闭嘴。”
林笙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等那个卷毛抓到你,你就解脱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安德森和雷斯垂德。
“探长,能麻烦你送我回贝克街吗?我真的……很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