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患?”
哈德森太太把手里的银托盘重重地往小圆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她双手叉腰,那是典型的伦敦房东太太准备护犊子时的战斗姿态。
“哦得了吧夏洛克!上次那个在冰箱里放人头标本的也是你,半夜两点拉小提琴像锯木头的也是你,甚至在墙上开枪打笑脸的还是你。”
老太太慈爱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林笙,转头就对夏洛克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比起你这个高功能反社会危险分子,我觉得这位林小姐简直就是天使。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少女般的羞涩红晕,伸手抚了抚自己那条印满碎花的真丝裙摆。
“而且这姑娘很有眼光。刚才进门的时候,只有她注意到了我这条裙子是伊丽莎白·泰勒同款风格的复古版。她说这裙子的剪裁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其实并不是。
林笙在心里默默吐槽。
刚才进门那会儿,哈德森太太这裙子正在她脑子里疯狂转圈圈大喊:“看我看我!我是真丝的!虽然是打折款但我是真丝的!那个卷毛侦探从来不看我一眼,还是这个亚洲妹子识货!”
她当时只是为了缓解尴尬,顺嘴复述了一句裙子的“自夸”,没想到直接戳中了房东太太的心巴。
“这完全是两码事。”
夏洛克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审美偏好不能作为精神状态评估的依据。哈德森太太,她在对门把手说话!这是典型的妄想症前兆,或者是某种为了博取关注而刻意为之的表演型人格障碍。”
他猛地转过身,黑风衣带起一阵冷风,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像两把刚磨好的手术刀,直直地向林笙。
“221C不租给骗子。不管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近我,还是单纯的脑子有病,现在,转身,下楼,好走不送。”
逐客令下得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华生尴尬地站在中间,手里的拐杖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用一种求助的眼神看向哈德森太太。但显然,在这个家里,关于“谁能住进来”这件事,夏洛克拥有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林笙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如果被赶出去,身无分文还是黑户的她,今晚大概率要露宿伦敦街头,然后被巡警当成流浪汉或者非法抓走。
就在这时,那道令人牙酸的机械音再次在她脑海深处炸响,伴随着视野里一片猩红的闪烁。
【触发紧急任务:入住贝克街。】
【任务描述:作为穿越者,必须要有一个稳固的据点。请务必在十分钟内扭转侦探的态度,成功签下租房合同。】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项感官功能24小时(建议体验一下失明或失聪的)。】
林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剥夺感官?在这个到处都是危机和噪音的世界里,要是瞎了或者聋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破系统是着她把神棍这条路走到黑啊。
“呼……”
林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福尔摩斯先生,这可是你我装的。
她再次睁开眼时,原本那种局促、不安的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飘忽,仿佛视线穿透了实体物质,看向了某种虚无维度的眼神。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她正在努力阅读视野右下角那个突然开始疯狂刷屏的“弹幕”。
“夏洛克。”
林笙没有动,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声音变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笃定。
夏洛克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显微镜,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动作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一声冷哼。
“怎么?打算开始你的通灵表演了?是要告诉我这屋子里有个死去的维多利亚女鬼在哭泣吗?”
“不。”
林笙缓缓抬起手,指尖隔着几米的空气,虚虚地指向夏洛克那件黑色风衣的右侧口袋。
那里鼓鼓囊囊的,塞着一团像是废纸一样的东西。
“那个纸团,它很吵。”
林笙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似乎在忍受极大噪音的痛苦表情,“它在尖叫。它说你已经把它揉了二十三次,又展开了二十三次。它快要碎了。”
夏洛克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种轻蔑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一丝错愕所取代。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右边口袋,触碰到了那个边缘已经起毛的纸团。
那是他今早从苏格兰场顺手拿回来的一个冷案线索。
一个困扰了他整整三天的密码。
“继续。”夏洛克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声音压低了几个度,危险得像是一条盘踞起来的蛇。
“它说……”
林笙歪了歪头,视线并没有聚焦在夏洛克脸上,而是盯着他口袋的位置。
实际上,那个纸团正在她脑子里撕心裂肺地咆哮:
“我是密码!我是猪圈密码的变体!那个笨蛋警察看反了!我是倒着写的!答案是‘码头’!是那个废弃的旧码头!他在地图上找错方向了!笨蛋!全是笨蛋!”
“它说,安德森是个蠢货。”
林笙面无表情地复述着纸团的第一句怨念。
夏洛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不需要通灵也能知道。那是公理。”
“不,重点在后面。”
林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在那一瞬间,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附着在了她身上。
“它说,你们都看反了。”
“那不是‘MW’,那是倒过来的‘E’和‘3’。那不是坐标,那是时间。”
“今晚九点,泰晤士河下游,废弃的造船厂码头。”
一口气说完这些,林笙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晃了一下,那种高深莫测的气场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疲惫的亚裔女孩。
她揉了揉太阳,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
“它终于闭嘴了。天哪,它真的很吵。”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哈德森太太手里端着的茶杯都忘了放下,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华生更是张大了嘴,看看林笙,又看看夏洛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这是什么意思?”华生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夏洛克没有说话。
他像是一座雕塑般僵立在原地,足足过了五秒钟。
然后,他猛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着那个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动作粗暴地把它展开铺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线条,旁边还有夏洛克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的目光在纸上飞速扫过,大脑像是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将林笙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与纸上的符号进行重新排列组合。
倒过来。
E和3。
时间。
地点。
“咔哒。”
仿佛是齿轮咬合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困扰了他三天的谜题,在这一瞬间,通了。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因为这个视角的转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美的逻辑链。
“哈。”
夏洛克突然笑了一声。
那是一声极短促、极不可思议的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笙,那种眼神不再是看骗子,也不再是看金鱼。
那是一种看着一只突然开口背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黑猩猩的眼神。
震惊。
困惑。
以及一种想要把她切片研究的狂热。
“你没看过这张纸。”
夏洛克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张纸一直在我口袋里,折叠状态。你不可能看见上面的内容,更不可能在几秒钟内解开这个连我都卡住的变体密码。”
“风告诉你的?”
他近了一步,语气里充满了咄咄人的质问,却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还是灰尘?或者是这个房间里的原子排列组合?”
林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暗爽,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我也很无奈啊我也想讲科学”的表情。
“我说了,福尔摩斯先生。”
她摊开手,一脸无辜,“我的世界比较吵。有些东西,它们就是喜欢把秘密大声喊出来,我也没办法。”
“这不科学。”
夏洛克咬着牙,死死盯着她,“这违反了物理学定律。”
“也许吧。”
林笙耸耸肩,“但答案是对的,不是吗?”
夏洛克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团,又看了一眼林笙。那种理智与现实的剧烈冲突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逻辑至上论者,承认“通灵”这种事简直是在侮辱他的人格。
但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
那个答案,确实是对的。
“221C。”
过了许久,夏洛克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傲慢,转身背对着众人,重新拿起了他的小提琴。
“虽然湿,发霉,而且很久没打扫过。”
他把琴弓架在弦上,拉出了一个刺耳的音符,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但只要你按时交租,我不介意楼下多一个……虽然脑子不太正常,但偶尔能提供有效噪音的邻居。”
哈德森太太惊喜地拍了一下手:“哦!那就是同意了!太好了亲爱的!我就知道你们能相处得来!”
华生也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看着林笙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敬畏和疑惑。
林笙感觉后背一松,那条要命的红色任务条终于变成了令人安心的绿色。
【任务完成。】
【奖励已发放:贝克街221C居住权(含一张舒适的单人床)。】
“谢谢,福尔摩斯先生。”
林笙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尽管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肯定正琢磨着怎么在科学的框架内解释刚才那一幕。
“叫我夏洛克。”
夏洛克头也不回,小提琴的声音变得流畅了一些,像是在思考。
“另外,林小姐。”
琴声中夹杂着他低沉的嗓音。
“既然你能听懂纸团说话,麻烦你能不能顺便问问它,那个凶手除了去码头,还打算穿什么颜色的内裤?”
“……”
林笙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这男人,果然还是那个欠揍的夏洛克。
“它说它不知道。”
林笙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它建议你先把窗帘拉上,因为对面那栋楼的望远镜正在偷窥你的发际线。”
琴声戛然而止。
夏洛克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他盯着林笙,仿佛看到了一只用两条腿走路的金鱼,而且是一只会读心的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