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走廊在深夜会调暗灯光。
不是完全熄灭,是从冷白色降为极淡的暖黄色。联邦军事学院后勤署的照明设计指南里写着这条规定——“古文明活体样本多伴有睡眠障碍,高色温光源将加剧其皮质醇分泌。建议夜间照度降至30勒克斯,色温降至2700K。”
姜雪璃不知道这些。她盘坐在7号房间的硬床上,窗外走廊透进来的暖黄色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极淡的光带。光带的边缘刚好落在她的脚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背很白。一万年的营养液泡白了她的皮肤,也泡软了她的筋骨。脚底在测试室合金地板上磨红的位置还没完全消退,边缘泛着极淡的粉。
九尾蜷在她左掌心里,一条短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它从断剑里出来后只醒过两次。一次是喊她“娘亲”,一次是翻了个身把尾巴从鼻子上挪开。其他时间都在睡。青紫色的光雾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明灭,像一万年前太虚剑宗藏经阁长明灯里的灯焰。风吹过时晃一下,但从不熄灭。
姜雪璃闭上眼睛。体内丹田深处,量子亲和度检测仪唤醒的那点火星还在。比刚从营养舱醒来时大了一圈——从针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但依然是火星,不是火焰。她试着运转心法。太虚剑宗的心法她练了一辈子,每一个周天的路径都刻在魂魄里。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渗透——依然不是流动,是渗透。从丹田向外,一点一点,像涸的河床深处最后那点地下水。不是涌出来的,是渗出来的。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灵气没有增加一丝一毫。测试室里量子脉冲唤醒的那点火星,只是火星。它没有熄灭,但也没有壮大。一万年的灵力枯竭,不是一次量子脉冲就能逆转的。她的丹田像一片涸了一万年的湖床,湖底的淤泥已经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火星落在其中一块碎片上,把那块碎片边缘烤得微微发烫。但湖床太大了。一块碎片的温度,改变不了整片湖床的涸。
她睁开眼睛。九尾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短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搭在她无名指上。尾巴尖刚好落在那圈戒指的痕迹上。一万年前那里戴过一枚戒指,戴了很久,久到戒指摘下来之后痕迹还在骨头上留了一万年。她看着九尾的尾巴尖。青紫色的,半透明,像一万年前太虚剑宗后山清晨六瓣梅花瓣上的露水。
窗外的暖黄色灯光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收容所的照明系统自动切换到了“深夜模式”。照度从三十勒克斯降到十勒克斯,色温从两千七百K降到两千两百K。光带的边缘从她脚背上移开,退到床沿,退到地板,退到门缝。
黑暗中,九尾身上的青紫色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极淡,淡得几乎照不亮它自己的尾巴尖。但它在发光。
姜雪璃看着那点光。然后继续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联邦军事学院的广播系统在七点整准时响起。不是音乐,是一段合成语音。语速很快,音调很高,像一万年前太虚剑宗晨钟的电子版。内容很简单——所有古文明活体样本,七点三十分至8号窗口领取当能量评级报告。
姜雪璃穿上那双旧鞋,系紧鞋带。鞋比她的脚大一码,左脚系得紧一些,右脚稍微松一点。她站起来,在原地踩了两下。鞋底磨薄了,隔着合成材料能感觉到地板冰冷的温度。断剑挂回腰间。九尾还在睡,她把左掌轻轻拢起来,把它虚虚握在掌心里。它没有醒,尾巴在她虎口处轻轻扫了一下。她打开门。
收容所的走廊在白天恢复了冷白色灯光。两侧的房间门紧闭着,门上的编号从01一直排到50。她的房间是7号。经过5号房间时门开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床沿,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深灰色学员服,脚上穿着联邦制式短靴。他的鞋是新的。他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反复看,像从没见过鞋底有防滑纹的鞋子。他应该是刚从某个远古遗迹里挖出来的修士后裔,休眠舱的年份比她的营养舱浅,可能只有几千年。几千年足够让一个修士忘记鞋底可以有防滑纹。
姜雪璃从他门口走过。他抬起头看到她的脸,目光在她灰白色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看到了她脚上的鞋。鞋面三道折痕,左脚鞋帮内侧一小块磨损,鞋底磨得几乎透明。他看着她那双旧鞋,看了很久。她没有看他,继续走。
8号窗口在走廊尽头。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不是昨天那个微秃的中年男人,换了一个年轻女性。深灰色制服,头发盘成整齐的发髻,指甲剪得很短。她把能量评级报告从窗口递出来,动作很熟练,每天要递几百份。
“姜雪璃。能量评级:F。”
她接过报告。报告是一张极薄的透明胶片,表面显示着一行黑色大字——“能量评级:F。量子亲和度:0.11%(仪器超量程,数据无效)。综合评定:F级。”
胶片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字号小得几乎看不清。“检测过程数据异常,已自动备份至本地加密分区。”她没有看那行备注。她把报告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握在左掌心里。九尾在她掌心里拱了拱,鼻子碰到胶片边缘。胶片很凉,它的鼻子更凉。
她转身走回走廊。冷白色灯光从天花板铺下来,把她穿着旧鞋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很淡。她现在是F级,是这个星际时代最微不足道的能量评级。一万年前她是仙尊,太虚剑宗九宗之首,剑意能让方圆百里的梅花同时绽放。一万年后她是一份能量评级报告上的一行黑字。
她走过5号房间。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还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新鞋。她走过他门口时,他的目光从自己的鞋上移开,移向她脚上那双旧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她继续走。
7号房间。门在身后关闭。她站在房间中央,左手掌心里是那份折成小块的F级报告,右手掌心里是九尾。她把报告展开,摊平,放在桌上。然后她盘腿坐回床上,把九尾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体内丹田深处,那点火星还在。没有壮大,没有熄灭。她试着运转心法。一个周天。灵气渗透的速度和昨晚一模一样,没有快一分,没有慢一分。两个周天。三个周天。丹田深处那片涸的湖床,火星落在那块碎片上,碎片边缘被烤得微微发烫。但湖床太大了。一块碎片的温度,需要多久才能烤热整片湖床。
她不知道。一万年前她修炼从来不用考虑这种问题。太虚剑宗的灵脉是修仙界最浓郁的灵脉之一,她三岁入剑宗,七岁筑基,十五岁金丹,二十五岁元婴。她从来不知道灵力枯竭是什么感觉。灵力对她来说就像空气,一直在那里,只需要呼吸就行。现在空气没有了。她在真空里,用最后半口气,试图重新点燃一万年前那团火焰。
她睁开眼睛。九尾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小爪子蜷在前。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在青紫色的光雾里格外清晰。它看着她。
“娘亲。”
声音依然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声气,咬字不清。叫完之后它就把头歪过去,用鼻尖拱她的膝盖。隔着深灰色学员裤的面料,她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鼻尖。
她低头看着它。
“九尾。”
它的耳朵动了动。这是它第二次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是昨晚,她嘴唇碰着它头顶叫出来的。这一次她的嘴唇没有动,只是在心里叫了它的名字。但它听到了。它的尾巴从肚皮上滑下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扫了扫。扫过的位置,隔着裤子的面料,她感觉到一点极淡的温热。不是灵力,不是量子能量。是一只幼狐的体温。
收容所的广播系统在十二点整再次响起。午餐时间。古文明活体样本请至3号食堂领取营养剂。她把九尾轻轻托起来放进学员服内袋。内袋在左位置,原本是用来放身份卡的。她把身份卡取出来放在桌上,把九尾放进去。内袋很浅,它的头刚好探出袋口。耳朵竖着,眼睛半睁半闭。
她穿上鞋,打开门。走廊里陆续有人从各自房间走出来,都是深灰色学员服,都是古文明活体样本。有的头发比她更长,有的比她更短。有的脸上还残留着休眠舱维生液涸后的白色痕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沿着走廊向同一个方向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几十个人,几十双鞋。只有她脚上那双是旧的。
3号食堂在收容所东侧。窗口后面摆着一排营养剂分发机,机器外壳上印着联邦后勤署的徽章。她走到一台机器前。机器扫描了她学员服领口的身份芯片,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然后吐出一支透明管。管子里是浅灰色的粘稠液体,标签上印着营养成分表。她拿起管子,走到食堂角落一张空桌子旁坐下。营养剂的管子很凉,和测试室的合金地板一样凉。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味道。不是淡,是没有味道。一万年前太虚剑宗的食堂,灵米粥是用后山灵泉煮的,米粒晶莹,粥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米油。凌沧澜每次都会把自己那碗粥里的红枣挑出来放进她碗里。她说不爱吃。他继续挑。
她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内袋里,九尾拱了拱,鼻尖从袋口探出来,嗅了嗅空气。然后它把鼻子缩回去,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脸。它也不爱喝。
她把营养剂喝完,管子放进回收口,站起来走回收容所走廊。走到7号房间门口时,引导机器人零七三一停在门边。外壳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的光。它的任务是把编号XR-0000的样本从收容所送到量子亲和度测试室,然后等待,然后送回。昨天它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是新的。
“学员姜雪璃。请于十四点整至机甲模拟训练馆报到。课程名称:机甲基础模拟。教官:裴衍之。”
合成语音在走廊里回响。隔壁6号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她推开7号房间的门。九尾从内袋里探出头,耳朵竖着。她把它从内袋里托出来,放在掌心里。它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金色的瞳孔看着她。
“裴衍之。”
她念出这个名字。九尾的耳朵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