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四月十六,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邵府书房里,烛火已经燃尽最后一截。
邵静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十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情报分析,有些是地图标注,有些是人物关系图。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三天。
从截获那封密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明镜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全速运转。赵忠动用了所有前朝密探司的关系,查清了送信人的身份——一个伪装成皮毛商人的草原部落探子,化名马三,已经在京城潜伏了五年。李七昼夜不停地监视二皇子府,发现府中最近频繁有陌生人出入,其中几个身形魁梧,走路姿势带着草原骑兵特有的步伐。孙姑娘整理了所有与边境相关的账目和文书,发现最近三个月,有大量粮食、铁器和药材通过陈明的商路运往北疆,收货方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二皇子萧景宸,真的在与草原部落勾结。
而且,时间比前世提前了半个月。
邵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的目光落在一张北疆地图上,那里标注着草原部落的兵力分布、边境关隘的位置、驻军将领的姓名。
四月三十,边境动乱。
五月初五,大军南下。
今天已经是四月十六,距离动乱只剩下十四天。
“小姐。”春桃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粥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您一夜没睡,喝点粥吧。”
邵静接过碗,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她喝了一口,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莲子清香。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父亲呢?”
“老爷已经起来了,正在更衣。”春桃说,“今有大朝会,老爷说可能要商议北疆的事。”
邵静的手顿了一下。
北疆的事?
难道边境已经出事了?
她放下碗,快步走到窗前。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散去。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灯火通明。那是上朝的官员们正在陆续进宫。
“备车。”邵静说,“我要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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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皇宫,太和殿。
大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合着官员们身上各种香料的气息,有些刺鼻。龙椅上空着,皇帝还没到。
邵静站在太子萧景琰身后,位置靠后,不太显眼。她穿着浅紫色的官服,这是太子特赐的服饰,允许她以谋士身份参与朝会。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不屑的。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地面倒映着殿内的烛火,像一片片破碎的金子。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永昌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上龙椅。他的脸色很不好,眼袋深重,嘴唇发白。坐下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太监赶紧扶住。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百官起身,垂手站立。
皇帝咳嗽了几声,才开口:“今急召诸位爱卿,是因为北疆出了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手在发抖。
“昨夜戌时,八百里加急送到。草原部落集结十万大军,突袭雁门关。守将张威战死,关隘失守。现在,草原骑兵已经南下三百里,连破三城。”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皇帝沉重的呼吸声,和几个老臣压抑的抽气声。
邵静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比前世更早,更猛烈。
“诸位爱卿。”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火,“有何对策?”
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周延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他躬身行礼,“臣以为,当立即调集京营精锐,北上迎敌。同时命令各地驻军驰援,务必在草原骑兵深入之前,将其击退。”
“调多少兵?”皇帝问。
“至少二十万。”周延说,“草原骑兵骁勇善战,我军需以兵力优势压制。”
户部尚书王崇立刻反对:“陛下,不可!京营精锐只有十五万,若全部调往北疆,京城空虚,万一有变,后果不堪设想。且二十万大军北上,粮草辎重如何供应?国库今年本就吃紧,江南水患还未平息,哪来这么多钱粮?”
“王大人此言差矣。”周延冷笑,“国难当头,还计较钱粮?若让草原骑兵长驱直入,打到京城脚下,那时就不是钱粮的问题了!”
“周大人好大的口气!”王崇也提高了声音,“调兵遣将岂是儿戏?二十万大军,每消耗粮草数以万计,从何处筹措?你兵部只管打仗,我户部却要为此掏空国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其他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主战派和主和派,激进派和保守派,各方势力趁机提出自己的主张。大殿里乱成一团,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太监赶紧递上帕子,帕子上很快染上了暗红色的血。
“陛下!”众臣惊呼。
皇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你怎么看?”
萧景琰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周大人和王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当务之急,是既要退敌,又要保全国本。儿臣建议,可调十万京营精锐北上,再命各地驻军抽调十万,合兵二十万,由一位老成持重的将领统帅,稳扎稳打,逐步收复失地。”
很稳妥的建议。
也很平庸。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向其他皇子,二皇子萧景宸因为“养病”没有上朝,三皇子、四皇子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邵静身上。
“邵静。”
声音不大,但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穿着紫色官服的女子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轻蔑,有愤怒——一个女子,凭什么站在这里?凭什么被皇帝点名?
邵静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臣女在。”
“你前几次献策,都颇有见地。”皇帝说,“今北疆之事,你可有想法?”
邵静抬起头。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周延的冷笑,王崇的不屑,其他官员的敌意。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开口:
“陛下,臣女以为,周大人和王大人所言,都只看到了表面。”
“哦?”皇帝挑眉,“那你看到了什么?”
“臣女看到了三个问题。”邵静说,“第一,草原部落为何选择此时南下?第二,雁门关为何失守得如此之快?第三,我军该如何应对,才能既退敌,又最小化损失?”
周延忍不住话:“邵小姐,现在不是分析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将!”
“周大人。”邵静转向他,目光平静,“若不弄清问题源,调再多的兵,也只是送死。”
“你!”周延气得脸色发青。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让她说。”
邵静重新面向皇帝:“陛下,草原部落以游牧为生,每逢春夏之交,水草丰美,正是放牧的好时节。按理说,他们不会选择此时南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邵静说,“比如,承诺在他们南下时,在边境制造动乱,打开关隘。比如,承诺在他们占领城池后,提供粮草补给。比如,承诺在他们事成之后,割让土地,开放互市。”
大殿里一片哗然。
“邵静!”王崇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有人通敌卖国?”
“王大人不必激动。”邵静依然平静,“臣女只是分析可能性。至于是否真的有人通敌,需要证据。”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雁门关是北疆第一雄关,守将张威是沙场老将,麾下有三万精兵。草原骑兵再骁勇,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攻破。除非关内有人接应,打开了城门。”
“第三,关于如何应对。”邵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这是臣女连夜拟定的策略,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奏折,呈给皇帝。
皇帝打开,仔细阅读。他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他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兴奋,“好一个‘以守为攻,分化瓦解’!”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道奏折里写了什么。
皇帝将奏折递给太监:“念。”
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臣女邵静谨奏:北疆之危,不在外敌,而在内患。草原部落虽众,但各部之间素有嫌隙,可利而分之。今其所以能南下者,盖因有人内应,开城门,乱军心。故退敌之策,当分三步。”
“第一步,固守。命剩余关隘坚守不出,深沟高垒,消耗敌军锐气。同时派遣小股精锐,袭扰敌军粮道,断其补给。”
“第二步,分化。草原部落由三大部族联合而成,分别为金帐、银帐、铜帐。三部之间,金帐与银帐素有旧怨,可遣使密会银帐首领,许以重利,使其退兵。若成,则敌军去其三之一。”
“第三步,反击。待敌军疲惫、内部分化之时,集结精锐,择一险要之地设伏,一举击溃其主力。同时,彻查内应,斩断草原部落在我朝内的耳目爪牙。”
太监念完,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份策略的胆识和周密震惊了。
不是盲目调兵,不是一味死守,而是攻心为上,分化瓦解。每一步都直指要害,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
周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纸上谈兵!草原部落岂是那么容易分化的?银帐首领又岂会轻易相信我们?”
“周大人说得对。”邵静点头,“所以,需要一个人,带着足够的诚意和筹码,亲自去北疆,执行这个计划。”
她转向皇帝,再次跪倒:“陛下,臣女愿往。”
大殿里再次哗然。
一个女子,要去北疆?要去敌营?要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
皇帝看着邵静,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有疑虑,也有一丝期待。
“邵静,你可知道此去凶险?”
“臣女知道。”
“你可知道,若失败,不仅你会死,北疆也可能彻底沦陷?”
“臣女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去?”
邵静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臣女知道,若不去,北疆一定会沦陷。因为臣女知道,朝中有人不希望这个策略成功,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因为臣女知道,只有亲自去,才能确保计划执行,才能揪出内应,才能保住这个国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也因为,臣女的祖父,曾镇守北疆三十年。臣女从小听祖父讲北疆的故事,讲那里的风沙,讲那里的将士,讲那里的人民。臣女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父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落入敌手。”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需要什么?”
“第一,陛下的手谕,赋予臣女全权处理北疆事务的权力。”邵静说,“第二,一支精的小队,人数不必多,但必须绝对可靠。第三,足够的金银珠宝,作为分化银帐部落的筹码。第四,一份密旨,允许臣女在必要时,先斩后奏,处置通敌叛国之人。”
每说一条,大殿里的吸气声就重一分。
这权力太大了。
全权处理北疆事务?先斩后奏?这简直是要做一个北疆的“土皇帝”!
周延第一个反对:“陛下,不可!邵静一介女流,岂能赋予如此大权?况且她年轻识浅,万一误判,后果不堪设想!”
王崇也附和:“是啊陛下,此事关系国本,当慎重!”
其他官员纷纷点头。
皇帝看着邵静,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坚定的女子——邵静的祖母,当年也曾随夫镇守北疆,在敌军围城时,亲自披甲上阵,守住了城池。
“准奏。”
两个字,掷地有声。
众臣全都愣住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邵静面前,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玉佩是龙纹的,通体碧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朕的随身玉佩,见玉佩如见朕。”皇帝将玉佩递给邵静,“北疆之事,全权交予你处理。若有需要,可凭此玉佩调动北疆所有驻军,所有资源。”
邵静双手接过玉佩。
玉佩触手温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谢陛下信任。”她叩首。
皇帝扶起她,压低声音:“邵静,朕把北疆交给你了。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点点头,转身看向众臣:“即起,封邵静为北疆特使,持尚方宝剑,全权处理北疆军务。所有官员,必须全力配合,若有阻挠,以通敌论处!”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高呼,但声音里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朝会散了。
邵静走出太和殿,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宫墙的轮廓,那些朱红的墙壁在阳光下像血一样鲜艳。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脸色复杂。
“邵小姐,此去……保重。”
“殿下放心。”邵静说,“臣女会活着回来。”
“需要孤派人保护你吗?”
邵静摇头:“不必。人越多,目标越大。臣女自有安排。”
她顿了顿,看向萧景琰:“殿下,臣女走后,朝中可能会有人对您不利。尤其是周延、王崇等人,他们不会甘心看着臣女成功。请您务必小心。”
萧景琰点头:“孤明白。”
邵静行礼告退。
走出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二皇子不会让她活着到达北疆。
路上一定有埋伏。
但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复仇,不仅是为了家族,更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即将陷入战火的百姓。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