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落下的瞬间,邵静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浸透了死亡气息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凉。她跪在断头台上,视线被黑布蒙着,只能听见刑场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听见监斩官宣读罪状的冷漠声音,听见父亲在囚车中嘶哑的呼喊。
“邵氏一族,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满门抄斩!”
那些字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脏。
她想要呐喊,想要辩解,想要告诉所有人——尚书府是冤枉的,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兄长戍守边疆十年未归,她邵静更是从未踏出过京城半步,何来谋反?
可是嘴里塞着的布团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听见庶妹邵玉那柔柔弱弱的声音在刑场边缘响起:“姐姐,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父亲待你如掌上明珠,你怎能如此辜负……”
虚伪。
彻头彻尾的虚伪。
就是这个平里温顺乖巧的庶妹,亲手将伪造的谋反书信塞进她的妆奁,就是这个口口声声叫她姐姐的女子,在二皇子萧景宸面前哭诉自己被嫡姐欺凌,就是这个看似无害的邵玉,联合那个她曾倾心相待的男人,将整个尚书府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刀锋落下。
剧痛从脖颈处炸开,她感觉自己的头颅离开了身体,在空中翻滚。视线最后定格的是刑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远处宫墙上飘扬的明黄色龙旗。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焦急。
邵静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刑场血污的地面,不是翻滚时看见的灰色天空,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藕荷色床帐。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混合着窗外传来的隐约花香。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寝衣,手心全是冷汗。
“小姐,您做噩梦了?”一张熟悉的脸凑到床边,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今年才十五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担忧地看着她。
春桃。
邵静的心脏狠狠一缩。
前世,春桃为了护着她,被二皇子府的人活活打死在尚书府门前。那雨下得很大,春桃的尸体在雨水中泡了一整夜,眼睛都没闭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邵静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刚过辰时三刻呢。”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小姐您脸色好差,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昨晚您就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
辰时三刻。
邵静接过茶杯,手指在颤抖。温热的茶水入喉,她才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她环顾四周——这是她在尚书府闺房的内室,紫檀木的梳妆台,黄花梨的书案,多宝阁上摆着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青瓷花瓶,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不是记忆。
是现实。
“今……是何年何月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春桃愣了愣,但还是乖巧地回答:“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呀。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前去护国寺上香累着了?”
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
邵静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记得这个子。
太记得了。
前世,就是在三个月后的六月初七,锦衣卫冲进尚书府,从她的妆奁里搜出了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父亲被当场拿下,兄长在边疆被秘密处决,整个邵氏一族三百余口,除了庶妹邵玉因为“举报有功”被二皇子保下,其余人全部问斩。
刑场上的血,染红了整整三条街的青石板。
而现在,她回到了悲剧发生前的三个月。
重生。
这个只在话本里见过的词,此刻真实地发生在她的身上。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春桃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急得快要哭出来,“奴婢这就去请夫人……”
“不必。”邵静抬手制止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绝不能浪费。
那些血债,那些冤屈,那些背叛……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替我梳妆。”邵静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真实的触感让她更加确信这不是梦境,“简单些,我要去见父亲。”
“现在?”春桃有些迟疑,“老爷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处理公务,吩咐过不许打扰的……”
“那就去书房外等着。”邵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春桃虽然觉得小姐今有些反常,但还是乖乖取来了衣裙。那是一套浅碧色的襦裙,配着月白色的披帛,是邵静平里最喜欢的装扮。前世,她就是穿着这套衣裙,在护国寺的后山“偶遇”了二皇子萧景宸,从此一颗心沦陷,最终万劫不复。
但这一世,不会了。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十六岁的邵静,肌肤如雪,眉眼如画,唇不点而朱,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曾经盛满了天真和烂漫。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春桃一边为她梳着长发,一边从镜子里偷偷打量。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容貌未变,可眼神却深沉了许多,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小姐,您今……好像不太一样。”春桃小声说。
邵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一样是当然的。
那个天真烂漫、相信世间一切美好的邵静,已经死在了永昌二十三年的刑场上。现在活着的,是从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她必须尽快确认当前的局势。
前世,父亲邵文渊官至吏部尚书,是朝中重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但也正因为位高权重,被卷入了太子与二皇子的夺嫡之争。父亲最初是保持中立的,直到二皇子萧景宸通过邵玉接近她,又通过她逐渐渗透尚书府……
不,仔细想来,二皇子的布局可能比她知道的更早。
邵静闭上眼睛,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来访的客人,想起兄长从边疆寄回的家书中隐约透露的军中异动,想起母亲曾在病中喃喃自语“树大招风”……
尚书府这棵大树,早就被人盯上了。
而她,邵家嫡女,不过是二皇子撬动这棵大树的第一个支点。
“小姐,梳好了。”春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邵静睁开眼,镜中的少女已经绾好了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清丽脱俗。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三月的春风带着暖意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株老梨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远处传来丫鬟仆妇们走动的声音,还有厨房飘来的早膳香气。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邵静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三个月。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扭转乾坤。
首先,必须阻止父亲被二皇子拉拢。前世,就是在四月初的春猎之后,父亲的态度开始明显偏向二皇子,最终在五月正式站队,成为二皇子党在朝中的核心力量。
而春猎,就在十天后。
其次,要查清庶妹邵玉与二皇子的勾结到了哪一步。邵玉的生母是父亲的妾室柳氏,早逝,邵玉从小养在母亲名下,表面上对她这个嫡姐恭敬有加,背地里却早就投靠了二皇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在这个的世道,女子想要介入朝堂争斗难如登天。父亲不会允许她过问政事,母亲只会教导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整个社会对女子的期待就是相夫教子、安分守己。
可她不能再安分了。
安分的结果,就是全族覆灭,血染刑场。
“春桃。”邵静转过身,目光落在小丫鬟身上,“我昨让你收起来的那本《孙子兵法》,放在何处了?”
春桃眨了眨眼:“在书案右边的抽屉里呀。小姐您不是说那是男子读的书,女子看了无用,让奴婢收起来吗?”
“现在有用。”邵静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蓝色封皮的书。
这是兄长邵明轩去年离京前留给她的。兄长说:“静儿,你聪明,可惜生为女子。若是男儿身,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这本书你留着,闲暇时翻翻,懂些谋略,将来嫁入高门,也能护住自己。”
前世,她将这本书束之高阁,觉得兄长多虑了。她以为只要真心待人,便能换来真心,以为只要与人为善,便能平安喜乐。
多么可笑。
邵静的手指抚过书页,纸张的触感真实而清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兄长苍劲有力的字迹:“兵者,诡道也。”
诡道。
从今往后,她走的便是诡道。
“小姐,早膳准备好了,夫人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起用。”门外传来另一个丫鬟的声音。
是秋月,母亲身边的二等丫鬟。
邵静合上书,眼神微冷。秋月……前世,就是这个看似老实本分的丫鬟,在邵玉的指使下,多次向她传递假消息,误导她的判断。
尚书府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邵玉的眼线?
“知道了。”邵静应了一声,将《孙子兵法》放回抽屉,却没有锁上。
她要让某些人看见她在读这本书。
要让那些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天真嫡女的人,重新掂量掂量。
整理好衣裙,邵静带着春桃走出闺房。穿过回廊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观察着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仆从。扫地的婆子,浇花的小厮,端着茶盘的丫鬟……每个人的表情,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被她收入眼底。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现在,这些都是情报。
走到正院门口时,邵静忽然停下脚步。她听见里面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还有一个她刻骨铭心的、娇柔做作的嗓音。
“母亲,姐姐昨从护国寺回来就有些不适,今早听说还没起身,女儿担心得紧,特意炖了冰糖雪梨汤,等姐姐醒了给她送去……”
是邵玉。
邵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就是这个声音,在刑场上哭诉她的“罪行”。就是这个声音,在二皇子怀中娇笑着说“邵静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殿下喜欢她”。就是这个声音,在她被押入天牢时,隔着铁栏轻声说:“姐姐,你放心,尚书府的一切,妹妹会替你好好享用的。”
恨意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邵静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不能冲动。
现在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邵玉背后是二皇子,是贵妃娘娘,是整个庞大的势力网络。她必须忍耐,必须伪装,必须像毒蛇一样潜伏,等待一击必的时机。
再次睁眼时,邵静的脸上已经挂起了温和的笑容。她迈步走进正厅,声音清脆:“母亲,妹妹,我来迟了。”
厅内,尚书夫人林氏坐在主位,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书香门第的温婉。她身旁坐着一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容貌清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正是庶妹邵玉。
看见邵静进来,邵玉立刻起身,脸上绽开纯真无邪的笑容:“姐姐!你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我正和母亲说呢,你昨累着了,该多休息休息。”
多么自然的关心。
多么完美的伪装。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面孔骗了整整十六年。
邵静走到母亲身边行礼,然后才看向邵玉,笑容不变:“劳妹妹挂心了,只是做了个噩梦,无碍的。”
“噩梦?”邵玉眨眨眼,露出担忧的神色,“什么噩梦呀?说给妹妹听听,说出来就不怕了。”
邵静在母亲身旁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邵玉。
“梦见我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梦见我们邵家满门抄斩,血染刑场。梦见妹妹你……站在高处看着我。”
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氏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几滴。她皱眉看向女儿:“静儿,胡说什么!大清早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邵玉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还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姐姐定是前去护国寺听了什么不好的故事,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我们邵家世代忠良,父亲是朝廷栋梁,怎么会……怎么会满门抄斩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真的被吓到了。
演得真好。
邵静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懊恼的神色:“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失言了。”她转向邵玉,眼神变得柔和,“妹妹别怕,只是个梦而已。许是前在护国寺,听那些香客议论朝堂之事,说什么二皇子与太子争斗激烈,牵连了不少大臣……我心里不安,才做了这样的梦。”
这话看似解释,实则埋下了钉子。
林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朝堂之事,岂是你们女儿家该议论的?静儿,你父亲最不喜女子过问政事,这话若是传到他耳中……”
“女儿知错。”邵静低下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但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邵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果然。
提到二皇子,邵玉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早膳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进行。邵静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她发现邵玉虽然表面上在专心用膳,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外,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是在等二皇子府的人传信吗?
前世,邵玉与二皇子的联络,是通过一个叫“翠云轩”的胭脂铺。那铺子的老板娘是贵妃娘娘的远房亲戚,实则是二皇子在宫外的情报据点之一。
邵玉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都会去翠云轩“买胭脂”。
而今天,正是三月初七。
“母亲。”邵静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女儿想出去走走。”
林氏看向她:“去哪儿?”
“去翠云轩。”邵静说得自然,“前去护国寺,把最喜欢的那盒胭脂弄丢了,想去重新买一盒。”
邵玉手中的筷子轻轻一顿。
林氏想了想,点头:“去吧,多带几个人。春桃,秋月,你们跟着小姐。玉儿,你要不要一起去?”
邵玉连忙摇头,笑容有些勉强:“女儿……女儿今有些头疼,想回房休息。”
头疼?
是急着去书房偷看父亲的信件,还是要去后门见什么人?
邵静心中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只是关切地说:“那妹妹好好休息,我让厨房炖些安神汤给你送去。”
说完,她起身行礼,带着春桃和秋月离开了正厅。
走出院门时,邵静回头看了一眼。
邵玉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疑惑?是警惕?还是……意?
邵静转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
从今天起,她不会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那些欠她的,欠邵家的,她都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而第一个落入网中的,就是她亲爱的庶妹,邵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