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门村到桐城市区,要走整整一天。
何燊和沈夜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往北走。公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路面裂开了无数条缝,缝里长出了齐膝高的荒草,草尖上挂着昨夜的露水,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公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一排一排的,像无数被折断的手指从泥土里伸出来。偶尔有一两间看田的窝棚,用竹竿和塑料布搭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拍打着翅膀想要飞出来。
沈夜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布包里的剪刀、黄纸、朱砂瓶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他的额头上多了一道新伤——昨天在灶王庙里用剪刀刮香火颗粒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他没有用任何东西遮盖那道伤,就那么露着,像一枚勋章。
何燊走在他身后,怀里揣着三样东西:指骨、肋骨、石头。三样东西在他口的位置发出微弱的共振,温度比体温略高,像有一个小小的火炉在他的心脏旁边燃烧。他的右臂上那把刀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了,暗紫色的线条在皮肤下面像血管一样分布,有些地方已经凸出了皮肤表面,摸上去有棱有角,像真正的刀柄和刀身。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摸那些凸起的纹路,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既坚硬又有弹性的质地,不像金属,不像木头,更像是某种活的、有体温的东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公路的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立着一块路牌,路牌的铁杆子已经锈得发红,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桐城”两个字和一个向右的箭头。沈夜停下来,从布包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用指甲在桐城市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不在村子里,”沈夜说,“它在城里。不是在庙里,而是在钱里。”
何燊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爷爷说过,是神佛体系里最特殊的一个。它没有固定的庙,没有固定的泥像,没有固定的香火来源。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你打开钱包的时候它在,你数钱的时候它在,你存钱的时候它在,你花钱的时候它在。你赚了一笔钱,你觉得是自己努力的结果,其实有一小部分被它抽走了。你亏了一笔钱,你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其实也是被它抽走了。它不是通过香火吃你,它是通过‘交易’吃你。每一次金钱的流动,都是一次香火的燃烧。你不在乎钱,它就吃不到你。但你在乎。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不在乎钱。”
何燊沉默了。他想起枯井村的那些村民,他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但他们依然在乎。赵老四给他的那卷皱巴巴的、被汗浸湿的七八十块钱,那是赵老四的全部家当。赵老四不在乎钱吗?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但他把钱给了何燊,因为在他心里,有一些东西比钱更重要。那些东西是什么?何燊说不清楚。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希望,也许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被灶王爷吃了半辈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终于想做一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的事。
“吃的是‘在乎’。”何燊说。
沈夜点了点头。“你在乎什么,它就吃什么。你在乎钱,它就吃你的钱。你在乎房子,它就吃你的房子。你在乎工作,它就吃你的工作。你在乎家人,它就吃你的家人。它吃的不是具体的物,而是你的‘在乎’本身。你越在乎,它吃得越狠。你什么都不在乎,它就吃不到你。但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在乎?人活着就是在乎。在乎吃,在乎穿,在乎住,在乎活着本身。只要你还在乎任何东西,就能从你身上吃到东西。”
何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出了一些苦涩的味道。不是神,它是一个概念。一个关于“在乎”的概念。它在乎你在乎,所以它存在。你越在乎,它越强大。你不在乎,它就消失。但你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是人,你有欲望,你有恐惧,你有牵挂,你有放不下的东西。你放不下母亲的遗像,放不下二先生的黑玉佩,放不下归无舟的指骨,放不下土地公的肋骨,放不下的石头。你在乎这些东西,所以就能通过这些东西吃你。你不放下,它就吃你。你放下,你就不是你了。
这是一个死循环。
何燊把地图还给沈夜,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想出一个破解的办法,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它。不是因为沈夜让他找,不是因为地图上那个黑色的圆点让他找,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源血在告诉他——是桐城神佛体系里最粗的那柱子,拔了它,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就会降到最低,其他的小神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拔,之前做的一切都是隔靴搔痒。城隍爷会重生,土地公会复活,灶王爷会卷土重来。它们就像一棵大树的枝叶,你砍掉多少,只要还在,就会长出更多。就是那。
桐城市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柔和,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光。高楼大厦在远处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一面面巨大的、燃烧的镜子。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喇叭声、刹车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条嘈杂的、永不停歇的河流。何燊站在城郊的公路边上,看着这座他母亲曾经生活过、工作过、死在这座城市里的城市,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母亲叫陈秀兰。她在桐城的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一个月赚八百块钱,房租三百,吃饭两百,剩下的三百全花在了何燊身上。她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她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出租屋和工厂。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乎她。她死了之后,也没有任何人记得她。只有一个居委会的刘大爷帮她办了后事,一个七岁的儿子捧着遗像走在灵车后面,一个灶王爷的笑脸贴在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的厨房墙上,笑着看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何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桐城。
沈夜跟在他身后,浅灰色的眼睛扫视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行人的面孔。他的手在卫衣口袋里,右手握着那把剪刀的把手,指尖在把手上轻轻地敲着,像一个在数节拍的指挥家。他的源血在高速运转,感知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丝香火的气息、每一个神佛的踪迹、每一个可能隐藏着的角落。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何燊注意到,每一条街上都有不止一家银行,每一家银行门口都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金色,而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的金色。那些石狮子不是死的,它们是活的。它们在看着每一个进出银行的人,在数着每一个人手里的钱,在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数额和流向。它们不是,它们是的眼睛。成千上万双眼睛,分布在桐城每一条街道、每一家银行、每一个ATM机、每一个收银台上方,把这座城市里每一分钱的流动都尽收眼底,然后把信息汇总到一个地方——的本体所在的地方。
何燊的源血顺着那些金色的视线,逆流而上,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穿过无数条街道、无数栋建筑、无数个路口,最终抵达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桐城的正中心,是一座大楼。不是银行,不是庙,而是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十几层高的、外墙贴满了白色瓷砖的写字楼。大楼的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几个字:“桐城商会”。
“在这里面。”何燊说。
沈夜抬起头,看着那栋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橙红色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源血在告诉他,这栋大楼不对劲——不是有鬼的那种不对劲,而是像有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在这栋大楼的内部旋转,把周围所有的财富、所有的欲望、所有的“在乎”都吸了进去,然后吐出来一些更浓的、更稠的、更甜的东西。那些东西从大楼的每一个窗户缝里渗出来,飘到空中,和城隍庙、土地祠、灶王庙里飘出来的那些金色丝线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覆盖了整个桐城的网。
“怎么进去?”沈夜问。
何燊没有回答。他直接朝大楼的门口走了过去。门口有一个保安,穿着灰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手里拿着一橡胶棍。保安看见何燊走过来,皱了一下眉头,伸出手拦住了他。
“小孩,这里不是玩的地方,走开。”
何燊抬起头,看着那个保安。保安大约四十来岁,脸圆圆的,鼻子大大的,嘴唇厚厚的,皮肤黝黑,一看就是那种在太阳底下站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遮住了、盖住了的浑浊。他的头顶上有一金色的丝线,比其他村民的丝线粗得多、亮得多,丝线的另一端连着这栋大楼的最顶层,像一个被拴住了脖子的狗,脖子上的铁链勒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何燊没有和保安争执。他往后退了两步,绕过大楼的正门,走到了侧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高耸,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何燊伸出手,握住那把锁,源血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暗紫色的光包裹住了锁芯。锁芯在源血的侵蚀下迅速氧化、生锈、松动,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个很小的天井,天井的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天井的四周是墙壁,墙壁上有几扇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的、发霉的、混合了老鼠屎和蜘蛛网的气味,但在这股气味下面,何燊闻到了另一种更浓的、更甜的、更刺鼻的气味——香火的气味。
他顺着那股气味,找到了天井角落里的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盘旋向上的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呻吟。他沿着楼梯往上走,一圈,两圈,三圈,走了不知道多少圈,走到腿都酸了,终于走到了楼梯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像猫眼一样的洞。他把眼睛凑到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金色的、像蜂蜜一样的光。
他推开了门。
门后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体育馆一样的空间。空间的直径至少有一百米,高度至少有五十米,但它的存在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因为这栋大楼从外面看只有十几米宽,本不可能容纳这么大的内部空间。又是那种被神佛扭曲了的空间,和城隍庙里的一样,但更大、更空旷、更让人感到渺小。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金色的,不是暗紫色的,而是一种何燊从未见过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颜色。它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流动的、有生命的液体,在虚空中缓缓地旋转。它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的凸起,那些凸起在一睁一闭,每一次睁开的瞬间都会射出一道金色的光,光柱扫过整个空间,像探照灯一样,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明。那些光柱扫到何燊身上的时候,他的源血就会猛地收缩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不易察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地打量他、评估他、给他标价的感觉。
它在给他标价。
何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左手手掌上浮现出了一行数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墨水从纸张背面洇过来一样。那行数字是:¥0.00。
它在告诉他:你一文不值。
何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某种解脱和轻蔑的笑。一文不值。太好了。他一文不值。他不需要值钱,不需要被估价,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标上价格。他不是商品,不是祭品,不是任何东西可以买卖的物件。他是人。人是不可以被标价的。你可以给一头猪标价,给一袋米标价,给一块地标价,但你无法给一个人标价,因为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不懂这一点,因为它不是人。它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关于“在乎”的概念,一个被人类的贪婪和恐惧喂养了千百年的、巨大的、寄生虫一样的概念。它不懂什么叫“一文不值”才是最大的价值。
他把左手掌心里的那行数字搓了搓,像搓掉一层脏东西一样,数字在源血的侵蚀下迅速模糊、消散、消失。掌心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何燊知道,那个东西还在给他标价,不是在他的手掌上,而是在他的源血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在他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地方。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它就是他自己的“在乎”。他在乎母亲的死,在乎二先生的死,在乎归无舟的死,在乎那些被神佛吃掉的人,在乎那些还在被吃的人。这些“在乎”就是它的食物。它不需要从外面吃他,它只需要他继续在乎,它就能从他内部吃他,吃他的源血,吃他的精力,吃他的健康,吃他的寿命。
他不能不在乎。但他在乎的方式可以不一样。他可以在乎,但不被“在乎”本身吞噬。他可以在乎,但不让这种在乎变成他的枷锁、他的负担、他的弱点。他可以在乎,但把这种在乎变成一把刀,一把比右臂上的刀更锋利、更致命、更不可阻挡的刀。
他把右臂上的刀从皮肤下面唤了出来。暗紫色的刀身在虚空中发出嗡嗡的颤音,像一把被敲响的音叉。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对准了那团悬浮在空间中央的、不断变化的、有生命的液体。液体表面的那些眼睛全部转向了他,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些光柱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把他照得通明,像一个被无数盏聚光灯同时照射的、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
他没有躲。他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步踩在虚空中——这个空间没有地面,他的脚踩在一种看不见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介质上,每一步都会在落脚处产生一圈圈涟漪,像石子扔进水里。那些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墙壁又反射回来,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动态的、不断变化的网。
那团液体动了一下。不是移动,而是像一颗心脏一样收缩了一下。收缩的瞬间,所有的眼睛同时闭上了,所有的光柱同时熄灭了,整个空间陷入了彻底的、绝对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暗,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宇宙诞生之前的那种黑暗。在那种黑暗里,你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前后远近,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是醒着还是梦着,是活着还是死了。
何燊闭上了眼睛。不是被黑暗得闭眼,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把视觉关掉了。在这种黑暗里,眼睛是没有用的,视觉是多余的,甚至是有害的——它会扰他的源血,让他的源血去相信那些不存在的、虚假的、被制造出来的幻象。他必须依靠源血,只依靠源血。
他的源血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暗紫色的光从他的皮肤下面渗出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光晕,光晕不大,只能照亮他自己的身体,但这就够了。他不需要照亮这个世界,他只需要照亮自己。只要他还看得见自己,他就不会迷失。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谁,他就不会被的幻象吞噬。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耳膜。那声音很轻,很柔,很甜,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哼唱的摇篮曲。但歌词不对。歌词不是“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而是——“你在乎什么?你在乎什么?你在乎什么?”
何燊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稳而慢,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盲人。他的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前,暗紫色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那一小片虚空。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重新睁开了,不是在他的周围,而是在他的内部——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骨骼里,在他的源血里。每一滴源血都变成了一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你在乎什么?”
他在乎。他在乎很多东西。他在乎母亲有没有吃上一顿热饭,在乎二先生死的时候疼不疼,在乎归无舟在那个地下空间里坐了一千年有没有人陪他说过话,在乎沈夜额头上的伤会不会留疤,在乎那些被城隍爷吃掉的人有没有被好好安葬,在乎那些还在被土地公、灶王爷、吃掉的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但他的在乎不是可以吃的东西,因为他的在乎里没有恐惧。他的在乎里没有“我怕失去”,只有“我想给予”。他不在乎自己会失去什么,他只在乎别人有没有得到他们应得的。吃的是恐惧,是贪婪,是“怕穷”“怕苦”“怕不如人”。它吃不了爱,因为爱不是食物。爱是火,是光,是那把刀。爱会烧伤它,会烫伤它,会把它从内部点燃,烧成灰烬。
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轻柔的、甜美的摇篮曲,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它在尖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疼痛。何燊的“在乎”不是它熟悉的食物,它咬了一口,被烫得满嘴是泡。它想吐出来,但吐不出来,因为何燊的“在乎”已经渗进了它的身体里,像病毒一样在它的内部扩散、繁殖、变异。
那些眼睛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金色的、黏稠的、像蜂蜜一样的液体。那些液体从眼睛的瞳孔里涌出来,顺着那团液体的表面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虚空中,像一场金色的雨。每一滴雨落下的地方,都会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然后凝固成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像珍珠一样的珠子。那些珠子在虚空中漂浮,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金色的星海。
何燊走到那团液体的正下方,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那团正在剧烈颤抖、正在从内部瓦解、正在发出刺耳尖叫的液体。它已经不再是液体的形状了,它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让人恶心的气味。它的颜色也在变,从那种无法描述的颜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那一瞬间,何燊看见了它的真面目。
那不是一团液体,不是一坨肉,不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那是一面镜子。一面巨大的、圆形的、像月亮一样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何燊的脸,而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但无比熟悉的脸——他自己的脸,但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将来的自己。镜子里的何燊比他高得多,壮得多,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右手上握着一把暗紫色的、狭长的、微微弯曲的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火焰,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是已经看穿了一切、已经放下了所有负担、已经准备好去做那件必须做的事的平静。
镜子里的何燊在看着他。
不是幻象,不是预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真实的存在。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是未来的他,是源血完全觉醒之后的他,是斩神台成形之后的他。他在那里,在镜子里面,在的身体里,在最深处、最核心、最隐秘的地方。不是一个人在吃人,它是一个通道,一个连接现在和未来的通道,一个连接人和神、人和佛、人和自己欲望的通道。它吃的不是人的源血,而是人的“可能性”。你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人,你本来可以过上的那种生活,你本来可以拥有的那种幸福——把它们吃了,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地,在你不知不觉中,把你最好的可能性全部吃掉了。你只剩下了最差的、最平庸的、最不痛不痒的那种可能性,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何燊把刀刺进了镜子里。
刀身没入镜面的一瞬间,镜面碎了。不是碎成碎片,而是像一块被击穿的玻璃,从刀尖的位置开始,向四周辐射出无数条裂纹。裂纹里涌出的不是金色的液体,而是一种温暖的、橙红色的、像灶膛里的火焰一样的光。那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照亮了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金色珠子,照亮了那些正在流血的眼睛,照亮了何燊的脸。
镜子里那个未来的何燊,在裂纹的缝隙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是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如释重负的休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做得对。继续走。不要回头。
镜子彻底碎了。碎片在虚空中飘散,像一场无声的、慢动作的雪崩。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何燊——不是未来的何燊,而是过去的何燊。七岁的何燊蹲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母亲跪在像前磕头。八岁的何燊坐在土坯房里,手里攥着二先生给的黑玉佩。九岁的何燊站在枯井边,看着那个女人从黑雾中走出来。十岁的何燊握着刀,站在城隍庙的废墟上,浑身是血,但没有倒下。
所有碎片落地的瞬间,空间开始崩塌。不是城隍庙那种缓慢的、渐进的崩塌,而是一种剧烈的、连锁反应式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崩塌。虚空碎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在急速坠落,像一栋被定向爆破的大楼,从顶部到底部,一层一层地、整整齐齐地、净利落地坍塌。
何燊从半空中坠落。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蛇皮袋从肩上脱落,怀里的指骨、肋骨、石头从衣襟里飞出来,在他的周围漂浮,像三颗卫星。它们发出共振的声音,那声音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浑厚、都要像一首完整的、有起承转合的交响乐。指骨是第一个音符,尖锐而高亢,像一把剑出鞘。肋骨是第二个音符,低沉而浑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石头是第三个音符,温暖而跳跃,像灶膛里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三个音符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旋律,那段旋律何燊听过——是母亲在灶台前哼唱的那首没有词的、调子很简单的、反反复复的歌。
他记起来了。那首歌的旋律是:mi-re-do-re-mi-mi-mi,re-do-re-mi-re-re-re。简单得像儿歌,简单得像呼吸,简单得像心跳。但他记起来了。他在坠落中张开了嘴,唱出了那首歌。不是用嗓子唱,而是用源血唱。暗紫色的光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化作一个个音符,在虚空中飞舞,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终于被释放的萤火虫。
空间停止了崩塌。
那些正在坠落的碎片停在了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些正在尖叫的眼睛闭上了,像被什么东西合上了眼皮。那些正在流淌的金色液体凝固了,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一切都在何燊的歌声中静止了,连时间本身都好像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滞。
何燊落在了地上。不是摔在地上,而是轻轻地、像一片落叶一样地落在了地上。他的脚踩在实心的、坚硬的地面上——不是虚空,不是镜子,而是真正的、普通的、水泥的地面。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栋普通的大楼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有号码,像酒店。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味道。
他还在桐城商会的大楼里。那个扭曲的空间已经消失了,也消失了。但不是被他死的,而是被他“唱”没的。那首歌,那首母亲哼唱的、没有词的、调子很简单的歌,是的克星。因为那首歌里没有“在乎”,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那首歌里只有爱。一种最朴素的、最原始的、最不需要任何条件的爱——母亲对孩子的爱。
沈夜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布包在身后颠簸,剪刀从包里探出了头,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尘,额头上那道伤疤又裂开了,暗紫色的血顺着眉心往下流,流过鼻梁,流过鼻尖,滴在地板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放松的紧张。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喘。
何燊摇了摇头。他把右臂上的刀收回了皮肤下面,暗紫色的纹路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像一幅刚刚完成的、还带着墨香的水墨画。他把怀里那三样东西重新揣好——指骨、肋骨、石头,它们安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
“呢?”沈夜问。
何燊沉默了几秒钟。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天空中缓缓飘动的、金色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那些丝线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透明。它们正在消失,不是被什么东西消灭的,而是像一被拔掉了电源的灯管,在余晖中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熄灭。
“不在了,”何燊说,“但它的还在。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每一个‘在乎’里。我不能把所有人的心都挖出来,把的一一地拔掉。我只能在它长出来的时候,用这首歌把它压下去。压一次,两次,三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学会了这首歌,所有人都不再害怕贫穷,不再害怕失去,不再害怕自己一文不值。到那一天,就真的死了。”
沈夜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那团火焰跳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理解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平静。
“那首歌,”沈夜说,“能教给我吗?”
何燊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张开了嘴,唱出了那首歌的旋律。不是用源血唱,而是用嗓子唱,用最普通的、没有任何力量的、单纯的嗓子唱。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得像一个七岁孩子在母亲死后,蹲在出租屋门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哼唱的那首没有人听见的歌。
“mi-re-do-re-mi-mi-mi,re-do-re-mi-re-re-re。”
沈夜听了一遍,然后跟着哼了一遍。他的音准不太好,有几个音跑调了,但他哼得很认真,很用力,像一个在努力记住某件重要事情的孩子。他的声音和何燊的声音在走廊里交汇、重叠、缠绕,像两条不同颜色的小溪汇入同一条河流,虽然颜色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已经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了。
他们走出了桐城商会的大楼。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行人们匆匆忙忙地赶路,有的提着公文包,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挽着伴侣。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少年从商会大楼的侧门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个少年的右手上有一把暗紫色的刀形纹身,没有人注意到另一个少年的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疤。他们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两粒灰尘,微小而不起眼,但他们在呼吸,在跳动,在活着,在用自己微小的、不起眼的、不值一文的方式,改变着这座城市的某一种底色。
他们找了一家天桥底下的空地,铺了两张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硬纸板,躺在上面,看着天桥上方那一小片被路灯照得发黄的天空。星星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只有来来往往的车辆在天桥上驶过,发出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的声响。沈夜把布包枕在头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少年。但他不是。他的心事太重了,重到他的梦都装不下,只能在醒着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消化,像一头反刍的牛,把吃下去的草从胃里倒回嘴里,再嚼一遍,再咽下去,反反复复,直到草变成,变成血,血变成源血。
何燊没有睡着。他躺在硬纸板上,看着天桥底部那些被汽车尾气熏黑的、布满了裂纹的水泥。他的右手放在口,感受着那三样东西的温度。指骨、肋骨、石头,它们在他心口的位置发出微弱的共振,像三个不同音高的音叉被同时敲响,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处传来的钟声一样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在嗡鸣中,又听见了那首歌。不是他自己唱的,而是母亲唱的。母亲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羊水,穿过时间,穿过生死,穿过那些被神佛吃掉的、被香火污染的、被谎言覆盖的一切,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那声音很小,很小很小,但它存在。它一直在那里,从他还是一颗受精卵的时候就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太多的噪音盖住了——灶王爷的笑声,城隍爷的咀嚼声,土地公的呻吟声,的尖叫声,那些声音太大、太吵、太密集,把那首歌压在了最底下,压得死死的,压得快要听不见了。
但他听见了。他会一直听见。他会把这首歌教给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听见,让所有人都学会,让所有人都唱起来。当所有人都开始唱这首歌的时候,那些噪音就会变得微不足道。不是被消灭,而是被淹没,被一首从人类最古老的记忆深处涌上来的、比任何神佛都要古老、比任何香火都要纯净、比任何力量都要强大的歌淹没。
那首歌的名字叫“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