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一边捞着馄饨，一边温声回道：
“诸位见谅，卤肉要下午才出锅。若是着急，可先预留着。”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那我先订半斤！”
“我也要一斤！多放卤汁！”
其中一个穿着绸缎、模样利落的中年管事挤到前面，拱了拱手，语气客气：
“苏姑娘，在下是城西程府的管事，昨我家主人有幸吃到你家卤肉，夸赞味道绝佳，想向你订一批。”
苏知微停下手上动作：“管事请说。”
“我们府里今晚待客，要十斤猪头肉，四只猪手，五斤大肠。”
管事顿了顿，又补充：“银子好说，只要味道好、我们自己来拿也可以。”
周围人一听这大单，都纷纷侧目。
王氏在一旁听得手都一抖，悄悄拉了拉苏知微的衣角，眼里又紧张又期待。
苏大强也停下收碗的动作，眼巴巴望着女儿。
这可是他们摆摊以来，头一回接到这么大的订单。
苏知微神色平静，细细问清要求：
“管事放心，申时末可到这里来取，可以带个大锅来装，拿回去继续放火上慢炖，
味道绝不会差，只是食材需新鲜现卤，需要炖时间长一点。”
“爽快！”
管事当即付了定金：“那就有劳姑娘了。”
一笔大单敲定，王氏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都更轻快了：
“微微，你可真厉害！咱们这小摊，竟也能接到府里的单子！”
苏知微笑了笑：“都是大家捧场，下午卤肉得多费些心思，不能砸了招牌。”
一上午忙下来，馄饨卖得净净，连汤底都没剩下。
一家三口收拾妥当，匆匆吃了午饭，便开始准备下午的食材。
苏知微仔细算了算订单量，又把卤料配比重新核对一遍，该加的香料、该控的火候一一记在心里。
而另一边，淮安王府。
墨一早早回来复命，脸上藏不住笑意：
“主子，属下按您的吩咐去西市看了，苏姑娘今生意极好，还接了程府的大单，忙得不可开交。”
正在批阅军务的萧亦寒笔尖微顿。
他抬眸，淡淡“嗯”了一声，看似不在意，指尖却轻轻在纸边敲了敲。
“程府……”
他低声念了一句：“是程大学士府？”
“正是。”
墨一回复道：“苏姑娘的卤肉味道实在太好，今在西市已经名声传开，不少大户人家都想去订。”
萧亦寒眸色微深。
他想起昨夜那口化在舌尖的浓香，想起书房里被烟火气冲淡的清冷，想起那个坚韧不拔的背影。
从前的林知微，连与人说话都怯生生，如今的苏知微，却能稳稳当当地接下世家的订单，在市井里撑起一门小生意。
变化之大，让人侧目，也让人……移不开眼。
“程府那边，不必多涉。”
萧亦寒淡淡吩咐：“只是西市人杂，她一个姑娘家摆摊，若有人故意滋事……”
他话没说完，墨一立刻心领神会：
“属下明白！属下会悄悄安排人在附近守着，绝不让苏姑娘和苏大叔、王大娘受半分委屈。”
萧亦寒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文书。
可昨晚那股萦绕在鼻间的卤香，像是又飘了回来，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素来冷硬的心湖，像是被一颗小石子轻轻一撞，泛起一圈极淡、却又极清晰的涟漪。
他自己都没察觉，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悄悄柔和了几分。
傍晚时分，西市再次被浓郁的卤香笼罩。
苏知微家的小院里，大卤锅咕嘟咕嘟翻滚，红亮的卤汁冒着泡，香气飘出巷子口。
猪头肉、猪手、大肠分门别类卤得透彻入味，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王氏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微微，这味道也太香了，别说程府，就是皇宫里的御厨，也不一定比得过你！”
苏知微正用筷子轻轻戳着猪手，试软烂程度，闻言浅笑道：
“继母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用心做罢了。”
她将卤好的食材一一捞出，沥放凉，仔细装好，等着程府的人来取。
剩下的一部分，留着傍晚出摊售卖。
等到申时末，早上预订卤肉的管事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大锅的小厮。
“苏姑娘，我早上预订的卤肉好了吗？”
“已经好了，在这呢！你尝尝。”
苏知微说完，用菜刀切下一小块，放到盘子里递给程府管事。
程府管事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嗯！还是昨的味道！
昨他用自己月银买了些卤肉回程府，原本打算自己慢慢品尝，结果刚回府就遇到了程大学士，被他一闻便闻出了香味。
程大学士尝过之后，觉得十分美味，直接把他的卤肉全拿走了。
虽说他得了五两赏银，可心里依旧对那口卤肉念念不忘。
这不，今程大学士上朝前，特意嘱咐他多买一些卤肉，晚上用来待客，他才一早就赶来了西市。
苏知微把程府预订的卤肉装进带来的两大口锅里，又浇上浓香卤汁。
结算完银子，送走程府管事，三人才把蒸好的米饭抬到卤肉锅旁。
而小摊前，早已围了一圈人，全都是冲着卤肉来的。
“来了来了！卤肉出锅了！”
“快给我切一块！”
苏大强和王氏忙前忙后，苏知微则坐镇一旁，偶尔搭手，算账、切肉、招呼客人，有条不紊。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
萧亦寒掀着一点车帘，目光落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夕阳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她眉眼温和，动作利落，不骄不躁，连收钱时都带着几分从容淡定。
烟火缭绕，人声喧闹，可她站在其中，却像一株稳稳扎的草木，安稳、坚韧、又格外动人。
“主子，要不要属下再去买一份？”墨一低声问。
萧亦寒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不必。”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那飘来的浓香。
萧亦寒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心底无声念着那个名字：
苏知微。
一缕卤香，一面之缘，竟让他这个素来心冷如铁的郡王，生出了这般隐秘的牵挂。
马车缓缓驶离，而小摊前的苏知微，依旧在烟火气里忙碌着。
她不知道，有一道清冷目光，曾为她驻足。
更不知道，有一颗名为“在意”的种子，在那位高高在上的郡王心里，已经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