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城中村老破小的出租屋里,唯一亮着的台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泡面的浓郁汤汁香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在不足二十平的小空间里肆意弥漫。
我窝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沙发上,嗦着最后一口红烧牛肉面,眼睛死死黏在电脑屏幕上——某平台热播的真假千金剧正演到高,假千金梨花带雨地跪在客厅,真千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豪门父母泪眼婆娑,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演阖家团圆的戏码。
我嗤笑一声,吸溜着面汤翻了个白眼:“俗套,太俗套了。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真千金这时候回去,就是往火坑里跳。”
作为一个靠写真假千金文混饭吃的自由撰稿人,我对这种剧情的套路门儿清。真千金从小在底层长大,言行举止跟豪门格格不入,会被佣人背后议论,被假千金明里暗里使绊子,被父母用“为你好”的名义改造,最后要么被得性格扭曲,要么就是黯然离场,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眼前这剧的走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后续有多憋屈。
我嗦完最后一口面,把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搁在茶几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准备把刚想到的几个悲惨结局记下来,说不定还能写进新文里。就在这时,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不轻不重,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皱了皱眉,城中村的出租屋平时除了房东收租,基本没人登门。我瞥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十二点零三分,心里嘀咕着不会是房东又来催缴水电费了吧,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一对看着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女,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和旗袍,气质矜贵,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形高挑,五官精致冷艳,一身黑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腕间的钻石手镯在楼道昏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收水电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下一秒,门外的中年女人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哽咽:“念念,我的女儿,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念念?
我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衣——印着小猪佩奇的粉色法兰绒睡衣,再看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以及嘴角还没擦净的泡面汤汁,跟“念念”这个听起来就娇生惯养的名字,八竿子打不着。
“阿姨,你认错人了吧。”我隔着门喊,“我不叫念念,我叫林晓晓,就一普通写文的,不是你们找的什么千金。”
“不会错的,念念,”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沉稳,却难掩激动,“我们做了亲子鉴定,你就是我们沈家丢失了二十二年的亲生女儿,沈念。”
沈家?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看的真假千金剧,女主家就姓沈。合着我这是看剧入魔,撞进真实的真假千金剧情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专业的真假千金文撰稿人,这种场面我见多了——哦不,写多了。我清了清嗓子,对着猫眼说:“沈先生沈太太,首先,亲子鉴定可能有误差,其次,就算我真的是你们的女儿,我也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门外的三人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中年女人急了:“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这些年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正因为我知道你们找得苦,所以才不想回去添乱。”我语速飞快,“你们想啊,我在底层摸爬滚打二十二年,吃惯了泡面咸菜,住惯了老破小,突然去你们那金碧辉煌的别墅,肯定融不进去。到时候我被你们家里的佣人嫌弃,被那个养了二十二年的假千金针对,你们夹在中间为难,最后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何必呢?”
我的话显然戳中了他们的痛点,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余光瞥见旁边那个冷艳女人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镯,看不出情绪,想来就是那个占了我二十二年人生的假千金了。
我趁热打铁,转身跑回客厅,把我之前做的一个PPT打开——那是我为了写的功课,标题赫然是《真千金回归的108种悲惨结局》。我搬来小板凳,把电脑屏幕对着猫眼,一边翻页一边讲解:“你们看,这是结局一,真千金因生活习惯差异被豪门父母嫌弃,最后被送回乡下;结局二,真千金被假千金设计,背上偷东西的黑锅,被赶出家门;结局三,真千金为了融入豪门,拼命改变自己,最后失去自我,变得抑郁……我这PPT里还有105种结局,个个比电视剧还惨,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一个个给你们讲。”
我讲得唾沫横飞,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完全没注意到门外三人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哭笑不得。那个冷艳女人抬了抬眼,看向猫眼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冷光。
“所以,”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粗体写着“结论:真千金回归,百害而无一利”,“沈先生沈太太,你们还是回去吧,就当没找到我,大家各自安好,不好吗?我就想守着我的出租屋,吃我的泡面,写我的文,做个咸鱼,不香吗?”
就在这时,门锁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我惊得瞬间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翻PPT的鼠标:“你们什么?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门口站着的除了刚才的三人,还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房东大爷,大爷搓着手,一脸歉意:“小林啊,实在对不住,他们说你是他们家女儿,还拿了亲子鉴定报告,清歌小姐又说愿意帮我把老家的房租了,我想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就给开了门……”
房东大爷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我跟沈家三口面面相觑——哦不,是我这个真千金,对着我的亲生父母,还有那位手段利落的假千金。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电脑护在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们,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冷艳女人身上:“你就是沈清歌吧?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样,我可不是软柿子。”
她挑了挑眉,没否认,迈步走进来,黑色的丝绒裙摆扫过我那满是污渍的地板,她却像是毫无察觉,目光扫过我的出租屋,最后落在茶几上的半碗泡面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声音清冷,像淬了冰:“沈念,跟我们回家。”
“我不回!”我梗着脖子,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泡面碗,抱在怀里,像是拿着什么符,“我说了,我叫林晓晓,不是沈念!你们再这样,我就用《刑法》条款警告你们了啊,第二百三十九条,绑架罪,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他人,或者绑架他人作为人质的,处十年以上或者,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并处罚金!你们这强行带我走,就是绑架!”
我背得滚瓜烂熟,底气十足,可沈清歌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朝我走来。她身形高挑,站在我面前时,我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她的脸,那股与生俱来的豪门矜贵,让我莫名生出一丝压迫感。
我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被折叠沙发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还好她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我一把。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胳膊,带着微凉的温度,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语气松了点:“跟我们回去,没人会为难你。”
“我才不信!”我抱着泡面碗,死死不肯松手,指节都攥白了,“我就想待在这,我这出租屋虽然小,但是自由,想吃泡面就吃泡面,想熬夜就熬夜,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被人改造,多好!”
沈清歌没再跟我废话,弯腰,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腿弯,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她看着纤瘦,力气却大得惊人,抱着我走起来稳稳妥妥,半点不晃。
“哎!你放我下来!”我瞬间慌了,手脚并用地挣扎,怀里的泡面碗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用手护住,半碗泡面晃来晃去,汤汁差点溅出来,染脏她的黑色丝绒长裙,“沈清歌!你放我下来!你要是敢把我的泡面洒了,我跟你没完!”
我也是刚才看剧的时候摸清的套路,假千金要么娇柔造作,要么心狠手辣,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我只能拿泡面当筹码——那可是我今晚的夜宵,剩半碗呢,扔了可惜。
沈清歌低头看了眼我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泡面,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抱着我往外走。沈家夫妇跟在后面,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又不敢上前劝,怕惹我更抗拒。
我被沈清歌抱出出租屋,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身锃亮,在深夜的路灯下泛着冷光,司机赶紧上前打开后座车门。她抱着我坐了进去,还贴心地给我系上了安全带,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放开我!这是绑架!我要报警!”我在座位上挣扎,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结果手刚伸进口袋,就被沈清歌按住了。她的手掌宽大,覆在我的手上,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
“别闹。”她的声音低沉了点,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到家再说。”
我气得咬牙切齿,正想继续跟她理论,屁股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蔓延,驱散了深夜的凉意,舒服得我差点喟叹出声。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座椅,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歌,眼神里满是疑惑:“这……这是什么?”
“座椅加热。”她淡淡道,顺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把温度调了调,“刚开,温度还可以吧。”
我没说话,只觉得那股温热包裹着我的身体,比我出租屋那台吱呀作响的小太阳还舒服,柔软的真皮座椅陷进去半分,贴合着我的腰背,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我窝在座椅里,抱着半碗泡面,突然觉得……好像豪门的生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带座椅加热的豪车呢?连泡面的汤汁,都因为这温热,变得不那么凉了。
我的咸鱼求生欲,在座椅加热的极致舒适感里,瞬间动摇了三分。
沈清歌看着我从张牙舞爪变得安静,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她的目光扫过我的手机——刚才挣扎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座椅旁边,屏幕亮着,屏保是一个穿着古风服饰的少年,眉眼清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是最近几乎没人看的冷门动漫《山河祭》里的男主,苏砚辞。
她的目光在屏保上停留了两秒,又很快移开,像是只是随意一瞥,指尖却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城中村,朝着城市中心的别墅区开去。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把沈清歌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钻石手镯。
我窝在座椅里,抱着半碗没吃完的泡面,看着窗外陌生的繁华夜景,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我向往了二十二年的咸鱼生活,泡面、出租屋、自由撰稿,无拘无束,不用面对那些勾心斗角;一边是突然出现的亲生父母,冷艳却力气超大的假千金,还有带座椅加热的豪车,以及未知的豪门生活。
我那碗剩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好像跟这纸醉金迷的豪门,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场双向奔赴。
而我这个只想吃泡面的咸鱼真千金,似乎注定要被卷入这场真假千金的大戏里,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