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渚山一夕心事摊开，往后的子，便如慢火细煎的好茶，滋味一点点醇厚起来。
皎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 她不必只守着一方茶肆为人煮水奉茶，她要做属于自己的事。
一连数，皎皎将茶肆前厅的待客之事暂且托付，自己闭门不出，一头扎进后头小厨房，专心致志做起了茶食实验。
新焙好的绿茶细细研磨成粉，和入面中蒸糕；陈年普洱浓汁慢火熬煮，用来浸渍蜜饯；清鲜的白茶汤放凉凝结，做成爽口凉糕；她甚至试着将茶末拌入酥油，揉匀捏成小块，做成便于远行携带、不易变质的茶酥。
只是，看似简单的点心，真正做起来却处处是难关。
茶粉放得多了，入口苦涩难咽；蜜糖加得重了，又甜腻压过茶香；蒸制的火候稍一过头，糕饼便发硬发；火候不足，又松散不成型。有时一笼蒸出来卖相极佳，入口却味道不对；有时口感刚好，茶香却又淡得几乎尝不出。
可皎皎不焦不躁。
每一次试做，她都将用料多少、水温高低、蒸烤时长、入口滋味，一笔一画细细记在麻纸小笺上。哪一次偏苦、哪一次偏腻、哪一次松散、哪一次紧实，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失败一次，便调整一次配比；再不成，便改换手法、重新试起。
灶火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厨房里茶香、面香、糖香交替浮动，她就这样沉下心，一遍又一遍，耐心打磨着属于自己的茶食方子。
陆羽看在眼里，在她手酸时递上热巾，在她蹙眉时轻声提点：“茶性苦寒，加一钱蜜中和，味更清和。”
皎皎依言调整，这一，终于做出了第一炉真正成功的绿茶软糕。
糕体雪白松软，茶香清雅，入口即化，凉后回甘悠长。她先切了一块递到陆羽面前，他尝过之后，眼底微亮：“成了。茶香不夺米香，适口不腻，佐茶、远行皆合适。”
皎皎长长松了口气，眼底泛起光亮。
第二，她便在茶肆摆上木碟，开始试吃售卖。
唐代市井，一文钱可买一块蒸饼，她的茶食用料精细，定价比普通点心略高，三块茶糕卖一文钱，本以为接受度不会太高，没想到刚摆出来就被客人围住。
“颜掌柜亲手做的茶糕？闻着就香！”
“比城里点心铺的还清爽！我买十文钱的！”
不过一个时辰，蒸好的两笼茶糕一扫而空。
入夜一算，当竟卖出三百二十文，扣除面粉、茶叶、蜜糖成本，净赚两百一十文。
她攥着铜钱，跑到陆羽面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陆兄，成了！真的有人喜欢，还卖了两百多文！”
陆羽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比自己写完一整篇《茶经》还要欢喜。他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水雾：“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好。”
“蒸糕易散，作为寻常点心无妨，但若作为精致点心，还需要再做些改良。”皎皎道。
/十后/
窗外光温和，茶肆里茶香、糕香、墨香缠在一起，是人间最安稳踏实的烟火气。
茶食一炮打响，皎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严谨。
她将客人的意见一一记下，逐条改良：
糕体易碎，便延长半刻蒸制时间；有人喜甜，便另做蜜味茶糕；远行不便携带，便切成小块，用棉纸单独包装。
很快，她的茶食从单一绿茶蒸糕，扩展成五道固定品类：
绿茶软糕、红茶酥、白茶凉糕、普洱蜜饯、雀舌茶饼
每一件都盖上她亲手刻制的小茶纹木印，雅致又好认。
茶肆的人气一下子比往旺了数倍。
从前是喝茶等人，如今是专门为茶食而来。小小的铺面很快拥挤不堪，皎皎当机立断，将隔壁空置的一小间屋舍一并租下，每月租金五百文，收拾出来专做茶食专柜。
铺子一扩张，生意更是水涨船高。
从最开始每净赚两百文，慢慢稳定到每四百五十文至五百五十文，遇上赶集，甚至能破七百文。
一个月算下来，净收入竟有十七贯有余，比从前只做茶肆高出三倍不止。
手里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积蓄，皎皎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报答陆羽。
这傍晚，她悄悄出了门。
先去城里最有名的器坊，买下一整套全新茶器：银茶匙、铜茶炉、匀杯、茶荷、储茶盒，一共花费两贯三百文。
又去马市，挑了一匹毛色温驯、脚力稳健的青鬃马，唐代民间常用乘马，价值八贯五百文。
入夜，陆羽从书房出来，一眼便看见案上整齐摆放的新茶器，门口树下，还拴着一匹神骏温顺的马。
他怔住，回头看向皎皎。
皎皎轻声道：“你写经、煮茶需要好器具，上茶山路途远，有马能轻松些…… 都是用茶食赚的钱买的，你千万别推辞。”
陆羽心口一暖，暖意从心底蔓延。
他漂泊半生，走过无数州县，见过无数人情，却从没有一个人，这般细致入微地惦记他的所用所需、冷暖辛苦。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皎皎，你不必为我破费。”
“我想对你好。” 皎皎抬头，眼神认真又明亮。
陆羽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很稳，很珍重，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一盏茶。
“你对我最好的好，就是一直这般开心，这般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