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的湖州,总被连绵的春雨裹着。
清晨先是飘起了牛毛似的细雨,沾在身上几乎没感觉。皎皎刚焙好了新收的阳羡雪芽,鲜爽清润,最配这微雨的天气,可她望着空荡荡的茶座,总觉得一个人喝,少了几分滋味。
隔壁厢房的灯一早就亮了,想来陆羽又在整理书稿。皎皎犹豫了一瞬,见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便没拿伞,推门快步往隔壁走。
刚走到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木门,身后的雨突然就变了脸。方才还绵软的细雨,瞬间化作瓢泼大雨,哗啦啦砸在青瓦石板上,天地间瞬间蒙起一层白茫茫的雨幕。皎皎半边身子瞬间被斜扫进来的雨打湿,发梢衣角都沾了湿意,冷得她微微一颤。
门恰在此时开了。
陆羽见她站在雨里,半边身子都湿了,眉头瞬间蹙起,伸手一把将她拉进门里。“怎么不打伞就过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转身取了净的粗布巾,递到她手里,“快擦擦,别着凉了。”
“出门的时候雨还小,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 皎皎擦着发梢的水珠,笑着举了举怀里揣着的茶罐,“新焙的阳羡雪芽,想请陆兄过去尝尝,一个人喝着没滋味。”
陆羽望着她眼里亮晶晶的笑意,心底一软,点头应下。可翻遍了厢房,只找到一把油纸伞 —— 他常年游历,本就没什么随身物件。
雨越下越急。陆羽撑开伞,侧身对着她:“走吧,伞不大,你往我身边靠靠。”
皎皎应声走到他身侧,两人一同钻进了伞下。伞面本就不算宽,要护住两个人,难免挨得近。陆羽刻意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雨水打湿。
皎皎察觉到了,伸手往他那边推伞柄:“你往自己这边挪挪,都湿了。” 推搡间,她的胳膊紧紧贴住了他的手臂,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两人的指尖在伞柄上不经意擦过,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下意识顿了顿,脚步都慢了些。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伞下的空间却格外安静,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到了茶肆,收了伞,陆羽的半边衫子已经湿透,皎皎连忙取了净的布巾递给他,又生了炭火,让他坐在炉边暖着。转身煮茶,阳羡雪芽的鲜爽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漫开在安静的茶肆里。
窗外雨幕沉沉,屋里烛火摇曳,一壶热茶,两盏杯,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下雨打芭蕉的轻响。
皎皎先给他斟了茶,茶汤浅碧清透,入口鲜爽回甘。她笑着开口:“这阳羡雪芽,还是我按着你当年教我的法子焙的,你尝尝,对不对味?”
陆羽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底漾开笑意:“很好,比我当年焙的还要好。” 他顺着话头,说起当年在阳羡茶山寻茶的经历,又说起这些年走遍天下,尝过的各色名茶,从巴山蜀水的蒙顶石花,到福建武夷的岩茶,语气平淡,可那些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子,却在寥寥数语里铺展开来。
皎皎听得认真,眼底有心疼,也有向往。听他说起竟陵附近的山水时,她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终于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二十年的话。
“陆兄,当年你离开竟陵的时候,为什么走得那么突然?连一句正经的告别都不肯留给我。”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陆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烛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少年时的别扭,还有藏了许多年的深情。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又沙哑。
“那时候我年纪小,无父无母,四处寄居,总觉得自己像天上的云,飘到哪里算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想过要跟你好好告别,可想了一整夜,也没想好该说什么。我怕好好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总觉得潦草走掉,我们之间就不算结束,总有一天,还能再遇上。”
皎皎听得心头一酸。
陆羽顿了顿,又说出了藏了许多年的秘密:“几年之后,我回过一次竟陵。特意去了颜家旧宅,问了巷口的邻居,才知道你们举家迁去了湖州,还听说…… 你已经和李家的郎君议了亲。”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当年的失落与克制:“那时候我依旧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想着你已经有了安稳的归宿,便没再往下找,转身离开了竟陵。”
“爹娘应下和表兄的婚约,但他一心想要上阵敌,后来邺城一战,战死沙场,这婚约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却依旧坦荡:“这些年,我一个人,承蒙伯父的照拂,打着陆兄徒弟的招牌,开了这间茶肆,见过趋炎附势的商人,遇过刁难使坏的地痞,也有过真心待我的郎君,可无论身边多热闹,我心里总空着一块。”
她抬眸看向陆羽,眼底闪着细碎的光,一字一句,认真又坦诚:“靠着有朝一能再遇见你的心思,我竟然撑到的今。”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
雨还在下,却渐渐缓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烛火被穿窗而过的风拂得轻轻摇曳。皎皎的肩膀轻轻挨着陆羽的,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过来,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动。
就这么安静地靠了许久,陆羽终于动了。他抬手,将自己烘的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发梢,带着炭火的温度,烫得皎皎耳尖瞬间泛红。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轻得像雨丝,却重得像一句刻进心底的誓言:
“皎皎,这次,我不走了。”
皎皎的心猛地一颤,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肩膀却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满是心安。
两个藏了二十年心事的人,终于在这个大雨天,把心底的话,都说给了彼此听。
皎皎抬头,撞进陆羽温柔的眼底,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陆羽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碎发,语气轻快了不少:“阳羡茶的春茶快到采摘期了,离这不远的茶山就有,等天放晴了,要不要同去山里寻茶?”
皎皎眼睛一亮,当即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好啊,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