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爆发得远比林恩预料得更早。
那天是雷奥加入灰刃的第十二天。北境的白昼短得残忍，下午四点天色便彻底沉下，林恩正带着雷奥在废弃矿洞深处练习魔力控制，艾琳娜则按惯例守在外侧警戒——只要有人在修炼，她便永远是那个不动如山的哨卫。
雷奥进步惊人。十二天前他连一簇火苗都稳不住十息，如今已能让火焰在掌心持续燃烧整整一分钟。火焰边缘那圈不祥的黑晕虽未完全褪去，却也淡了许多，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缓缓散开。
“这次控制得很好，稳住呼吸节奏，不要——”
林恩骤然顿声。
灵魂深处的裂缝猛地张开，像一只被骤然惊醒的眼。一股狂暴的魔力波动自矿洞深处翻涌而来，绝非雷奥那种温吞未驯的野火，而是沉冷、黏稠，裹挟着铁锈与腐尸的恶臭。
是魔兽。
而且是大型魔兽。
“艾琳娜，关门。”林恩的声音轻却冷硬，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艾琳娜没有多问半句，抬脚踹开靠墙的铁门，狠狠推入矿洞入口的窄道。灰刃的据点共有三处出口，此处最小，也是唯一未布设陷阱的通道。
“什么级别？”她沉声问道。
“不清楚。”林恩闭目凝神，全力展开“看见”之能。魔力波纹一层叠一层涌来，如涨般汹涌，他隐约勾勒出对方轮廓——体型远超以往猎过的任何一只魔兽，魔力纹路并非普通魔兽那般散乱如烟，而是结构规整，如同被人精心编织的网。
有人在暗中控它。
“退，立刻。”林恩睁眼，语气不容置疑。
三人转身向矿洞深处疾奔，林恩领路，艾琳娜居中，雷奥殿后。少年掌心的火苗照亮狭窄矿道，岩壁上赫然留着新鲜爪痕，深且锐利，石屑簌簌坠落。
“这条路通向哪里？”艾琳娜疾声问。
“西侧山坡的二号出口，但要穿过——”
林恩再次顿住。
前方矿道已然塌方，绝非自然坍塌——石块是被蛮力从内部炸开，碎块散落遍地，最大的一块堪比马车。缝隙中涌出的腥臭气息，与方才那股魔力波动完全一致。
“绕路。”林恩果断转身。
而身后，黑暗中骤然亮起一双紫色眼瞳。
那怪物堵住了退路。
身形壮硕如牛，四肢却异常修长，关节外翻如蛛形，灰白皮肤无毛，覆着一层湿腻黏液。背脊生有三排骨刺，从颈椎延伸至尾椎，微微颤动。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眼窝处是两道深凹，额头正中却裂开一条竖缝，嵌着一颗硕大的紫眼，正缓缓转动，死死锁定他们。
“紫眼魔牛。”艾琳娜声音发紧，“灰刃悬赏榜上的A级魔兽，赏金三百金币。”
“三百金币的魔兽，会无缘无故闯到灰刃据点？”林恩语气冰寒，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这绝非意外。
紫眼魔牛发出低沉咆哮，声浪在矿道内反复激荡，震得石屑纷飞。它前蹄猛刨地面，碎石飞溅，随即悍然冲撞而来。
“散开！”
林恩左闪，艾琳娜右滚，雷奥急向后退。魔牛从三人中间冲过，狠狠撞在塌方石堆上，碎石崩射，整个矿道都在震颤。它旋身转头，额间紫眼瞬间锁定雷奥——目标是那簇跳动的火苗。
雷奥举着燃火的右手，脸色惨白却未退后半步。他左手同时抬起，双掌各燃起一团火焰，火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盛，橙红光芒将矿道照得如同白昼。
“来啊！”他厉声嘶吼，声音发颤却半步不退。
林恩从侧面疾冲而上，短剑出鞘，霜卫剑法第十一式·断喉，直刺魔牛前肢关节。剑刃刺穿皮肤，却仅入肉两寸，对方肌肉厚实得如同老木，本无法伤及要害。
紫眼魔牛猛地甩动前肢，林恩整个人被狠狠甩飞，撞在岩壁上。肋骨传来清晰脆响，剧痛钻心，可他握剑的手丝毫未松。短剑仍卡在关节处，他借势横刃一拉，在魔牛腿上划出半尺深的伤口。
黑血喷涌溅面，滚烫腥臭，带着魔力灼烧的刺痛。
魔牛痛嘶一声，转头扑向林恩，紫眼瞳孔缩成竖线，死死锁住他。它张开巨嘴，三排倒钩利齿森然可怖，喉咙深处凝聚起刺眼紫光——
“雷奥，现在！”林恩暴喝。
雷奥双掌猛推，脸盆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狠狠砸在魔牛侧身。火焰轰然炸开，魔牛半边身体被烈焰吞噬，皮肤黏液遇火燃烧，散发出刺鼻焦臭。它痛吼后退，再度撞在岩壁上，石屑崩落不止。
可火球已然失控。
林恩看得清楚，火焰射出的刹那，雷奥的魔力纹路从平稳波浪状骤然炸裂成放射状，威力远超他所能掌控的极限。火焰不仅灼烧魔兽，更向四周疯狂蔓延，矿道木质支架迅速起火，浓烟滚滚。
“雷奥，收力！”
“我收不回来！”雷奥带着哭腔，“它不听我控制！”
火势急速扩张，温度骤升。紫眼魔牛在火中挣扎，却丝毫没有退走之意，额间紫眼始终紧盯林恩，光芒越来越盛。
它本不是来人的。
它是来他们现身的。
上方，有人在等。
“艾琳娜！”林恩高声下令，“带雷奥从三号出口走，我断后！”
“不行！”艾琳娜从烟雾中冲出，短剑紧握，“我们说过互相保护！”
“这不是互相保护，是送死！”林恩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推向雷奥，“你们先走，我三分钟后必定跟上，我保证。”
艾琳娜望着他，烟雾中那双灰蓝色眼眸映着跳动火光，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挣扎。
“三分钟。”她咬牙道。
“三分钟。”
她不再犹豫，拽起魔力失控的雷奥向矿洞深处奔去。火苗从雷奥指尖、耳孔甚至鼻孔窜出，整个人如同即将炸裂的火炉。
林恩缓缓转身，直面紫眼魔牛。
火焰在两人之间肆虐，木质支架接二连三坍塌。魔牛从火海中踏出，半边身体焦黑冒烟，行动却丝毫不缓，额间紫眼光芒刺眼到极致。
林恩伸手探入怀中，握住那枚黑色晶体。
晶体冰凉，掌心却滚烫如火。他在心中快速计算——成功率不足两成，却是唯一的生路。
紫眼魔牛猛冲而来。
林恩没有躲闪。他站在原地，右手紧握晶体，径直对准魔牛额间的紫眼。
在巨嘴张开的刹那，他将拳头狠狠塞进了它的喉咙。
剧痛瞬间袭来。利齿刺穿前臂，骨骼再度发出脆响。但他的手硬生生穿破喉咙、食道，穿过层层黏滑滚烫的肌肉，触碰到了魔兽体内最核心的存在——
魔力核心。
每只魔兽都有一颗魔力核心，如同心脏却更为致命。猎魔人猎后取出的魔晶，正是核心碎片。而林恩灵魂裂缝对魔力的感知，远超任何猎魔人。
他精准找到了那颗拳头大小、滚烫跳动的紫色核心。
随后，他开始“吞噬”。
并非用口，而是以灵魂裂缝为口，强行将核心魔力扯入自己的意识深处，如同一场惨烈拔河。魔牛的狂暴魔力疯狂反扑，顺着手臂逆流而上，欲将他彻底焚毁。他皮肤龟裂，血管暴起，黑色雾气自毛孔渗出——与父亲暴走时的景象一模一样。
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因为他看见了。
在狂暴混乱、几乎要撕碎他的魔力洪流中，一道纹路清晰浮现——不属于魔牛，而是刻在魔力核心上，如同印章，如同锁印。
有人在这只魔兽体内植入了指令：
找到灰烬血脉，他动用能力，确认身份。
不可能是科林，他没有这种手段。
是那个红眼黑袍人。
林恩咬紧牙关，抽核心最后一丝魔力。紫眼魔牛身躯猛地僵住，随即如同抽去筋骨的布偶般轰然倒地，额间紫眼光泽尽失，瞳孔扩散成浑浊的玻璃球。
林恩抽回手臂，伤口血肉模糊，混杂着自己与魔牛的鲜血。手臂皮肤布满龟裂纹路，黑色雾气缓缓消散。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黑色晶体已然变大，从指甲盖长成榛子大小，表面血管状纹路更加密集，如一张收紧的网。
灵魂深处，六边形光阵骤然震颤。
序列仪式·第一阶——
完成度：1.2%
新的碎片坐标已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