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丽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心里抓心挠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齐珍玉半点不意外。
她太了解这个徒弟了,看着机灵,可一遇上大事,心里就没底,典型的妈宝性子,拿不定主意,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亲妈。
果然,到了中午,饭店里就传来消息——李春丽请假出去了,说是家里有急事。
齐珍玉听到之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妈妈能坐上供销社主任的位置,看人看事的眼光、心里的盘算,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只要她上心,李春丽和郑伟这桩婚事,不用她再多说一句,自然就得黄掉一大半。
今天饭店里供应红烧肉,在这个年代,这可是实打实的硬菜。
职工多少能分上一小块,解解馋。
赵铁牛这孩子向来勤快懂事,早早帮她把饭菜装好送了过来。
“师傅,今天还有土豆丝,我也给您装了一份。”
齐珍玉心里了然,目光刻意绕开了那碗油光锃亮、闻着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的红烧肉,夹起一筷子土豆丝,笑着夸道:“这土豆切得真好,又齐又细,分明,刀工进步不小。”
赵铁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也不多说话,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
齐珍玉顺势提起正事,语气平静自然:“说起来,铁牛,你跟着我学刀工也有小半年了,基础打得很稳,是时候往更深一步学了。但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怀着身子,精力跟不上,想亲自手把手教你,也是有心无力。”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师叔周盛正好还没收徒弟,他的手艺你也清楚,扎实、严谨,从明天起,你就先去他身边跟着学,剩下的事情,我会和他交代清楚。”
齐珍玉口中的这个师叔,是周盛。
他比齐珍玉还要大三岁,可论辈分,却要低她一辈,得喊她一声师姐。
赵铁牛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脸上瞬间爆发出压都压不住的惊喜,激动得嚯地一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齐珍玉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师傅!我一定好好学,认认真真练,绝不丢您的脸!”
“我知道你有天分,人也肯吃苦,一直这么耗着,才是真的可惜。”齐珍玉拿起筷子,轻轻吃了一口饭,又淡淡吩咐,“你师叔那个人,性子严谨,对徒弟要求高,你过去之后,短时间内怕是没多少空闲时间了。不如趁现在,回家一趟看看,顺便帮我把接过来。老家就她一个人,年纪那么大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老赵家上一辈,就赵父一个男丁。
后来他带着老婆孩子进了城,乡下老家便只剩下赵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老太太快七十岁的人了,家里又没有穷到要她一个人在乡下种地才能糊口的地步,何必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乡下,无依无靠。
前世,齐珍玉因为伤心过度,动了胎气早产。
老太太听说之后,急得不行,一个人拎着满满一篮子土鸡蛋,急急忙忙往城里赶。
半路上,因为走得太急,不小心踩空,狠狠磕到了头,就那么没了性命。
后来被人送到卫生所的时候,她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反复跟医生交代,一定要把鸡蛋送到齐珍玉手里,给她好好补身子。
要说老太太为什么偏偏对她这么好,子还在外公外婆那一辈。
老太太从小是个孤儿,当年快饿死在路边的时候,被还没出嫁的外婆救了下来。外婆心善,待她亲如亲妹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就连自己出嫁、逃难,都没有丢下她。
后来在一路逃亡的过程中,两人不幸失散,老太太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最后在江城乡下扎了。
赵建国第一次带齐珍玉回老家的时候,老太太一见到她,眼睛就亮了,浑身都在发抖,颤着声音拉住她的手问:“丫头,你跟我淑兰姐姐是什么关系?”
外婆的名字,正是淑兰。
当得知齐珍玉是外婆的亲外孙女时,老太太当场就喜极而泣,连连念叨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两段断了几十年的缘分,竟然在孙辈身上重新续上。
从那以后,老太太便把齐珍玉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当成心尖上的人护着。
乡下但凡有点好东西,养的鸡、下的蛋、新收的粮食,都千方百计托人往城里送,还特意反复交代,只给齐珍玉一个人,旁人不准碰、不准吃。
赵母以前心里不平衡,还阴阳怪气地酸过:“还是咱珍玉金贵,我嫁进赵家几十年,都没吃过老太太养的鸡,可见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那时候齐珍玉面皮薄,性子软,不知道怎么回嘴,只能默默忍着。
可老太太知道之后,当场就炸了,拎着拐棍就冲了过去,狠狠一拐棍敲下去,指着赵母破口大骂。
“放你爹的狗屎!你坐月子的时候,我是让你喝西北风了,还是让你舔牛粪了?现在反倒对着个孩子馋嘴,斤斤计较!我这儿有鸡屎,你吃不吃啊!”
小老太太年纪大,辈分高,战斗力还爆表,一顿骂下来,赵母被骂得眼泪汪汪,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从此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想到这些,齐珍玉既觉得解气,心里又忍不住发酸,迫不及待想快点见到这个可爱又护短的小老太太。
这一世,她一定要把老太太接在身边好好照顾,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老太太再像前世那样,孤苦伶仃地死在进城的路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好,好,师傅,我这就去!”
一下子解决了心头大事,又有了更好的前程,赵铁牛哪里还坐得住,整个人都轻快得要飞起来。
他三两口就把碗里的饭扒完,连嘴都来不及擦,抬腿就往外跑,恨不能一步就赶回乡下。
……
供销社后墙。
李春丽找到亲妈,三言两语就把齐珍玉那句半截话、还有自己心里的不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急得团团转。
“妈,你说师傅到底是看出什么了?该不会是郑伟犯什么大事,犯法了吧!”
李主任摇了摇头,神色沉稳,轻轻安抚女儿:“不至于。你师傅那个人,心里有数,知道轻重缓急,真要是天大的事,她不会只说一半,藏着掖着。她现在这样,反而是有点……”
话说到一半,李主任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抬眼看向女儿,语气严肃:“丽丽,你跟妈说实话,你确定小郑除了跟你来往之外,没有跟别的姑娘走得近?”
李春丽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又惊又疑:“妈?!”
“不对,真要有别人,他肯定藏得更严实,更小心,哪能轻易让你察觉。”李主任自言自语一句,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盘算,很快就有了主意。
“这样,你先稳住小郑,把见家长的事往后推,找个合理的借口拖一拖。我让你爸再托人,好好去打听一遍,把他家里情况、为人处世、平时作风,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他们李家又不是那种磋磨闺女、卖闺女的人家,明知道不对劲、有问题,怎么可能还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
下午四点多,店里的职工陆陆续续开始忙活起来,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
齐珍玉帮不上什么忙,也识趣地没出去碍人眼,安安静静待在办公室里休息。
直到透过窗户,看见一胖一瘦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进后院,她才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师叔,周盛。”
丁平安脚步一顿,见是齐珍玉,胖乎乎的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关心:“咋才休息两天就来上班了?身子撑得住吗?”
“我还行,师叔,我找您有正事。”齐珍玉站在原地,心里微微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当年外公收她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精力跟不上,她这一身手艺,大部分其实都是师叔丁平安手把手教出来的。
上一世,师叔对她真是又气又恨。
气她不争气,被婆家拿捏一辈子;
恨她自己折磨自己,明明有一手好手艺,却偏偏活得抬不起头。
直到他临死前,还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丫头,自私点,狠心点,赵家那一家子,不是好人。”
可惜,她清醒得太晚了,等到明白过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丁平安见她眼眶突然红了,脸色立刻一沉,语气严肃起来:“是不是赵建国欺负你了?还是赵家那老婆子又给你气受了?”
“没有,师叔,我现在可不傻了。”齐珍玉连忙擦掉没忍住的眼泪,勉强找了个借口,“是外面阳光太刺眼了。”
丁平安明显不信,眼神里带着怀疑。
齐珍玉怕他再追问下去,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师叔,我真有要紧事和您说。您看我这月份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沉,实在撑不住店里的活。我认识的人少,想找个靠谱的顶班都难,想来想去,还是您和婶子人脉广,消息灵通,您帮我问问吧。”
“啥?”丁平安一下子愣住了,满脸不敢置信,“你不让你小姑子顶?”
齐珍玉扯出一抹淡淡的假笑:“师叔,您别开玩笑了。我那小姑子身体弱,底子差,刚因为营养不良进过医院,咱后厨的活又重又累,烟熏火燎的,我哪好意思委屈她。”
丁平安瞬间就明白了。
这两天,齐珍玉在婆家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受了委屈,不然她绝不会突然改变主意。
其实关于顶班的事,饭店里不是没人惦记,不是没人眼红。
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齐珍玉婆家有个刚回城的小姑子,明明有自家人,他们这些外人哪敢上去自讨没趣,平白得罪人。
谁也没料到,最后主动开口,要找人顶班的,竟然是齐珍玉自己。
丁平安手里的烟都不香了,脸色凝重,压低声音:“珍呐,你来真的?”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岗位一旦让出去,就是板上钉钉,再也收不回来,赵家那边能愿意,能善罢甘休?
齐珍玉有点哭笑不得,师叔这表情,配上这句话,像极了后世网上那句热梗。
“师叔,我既然提出来,就肯定是真的。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岗位,旁人没资格指手画脚。”
她说着,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一句:“要是顶班的人能姓陶,就最好了。”
丁平安眼睛猛地一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啧啧称奇,语气里满是赞赏:“珍呐,你有点意思。”
这是纯纯的褒奖。
齐珍玉是他看着长大的,以前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软、懦、忍、让,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
如今突然间变得有魄力、有主见,懂算计、知进退,还知道借力打力,真是脱胎换骨,不一样了。
“师叔……”
齐珍玉满头黑线,能不能别用这种“你可算长脑子了”的眼神看她。
丁平安哈哈大笑,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子,转身就走,脆利落。
“小盛,去跟杨主任说一声,我出去一趟,有点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