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摆渡车的轮胎碾压着黄泉路的古道。
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幽绿色的冥火在排气管里安静地燃烧。
后视镜里，阳间的出殡车队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翻滚的灰白色浓雾。
道路两旁，开满了大片大片猩红色的彼岸花。
花瓣如血，无风自动，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苏阳的本体留在淮海路十字路口，主意识则完全降临在分身“摆渡人”身上。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前方。
“这路况，真够差的。”
苏阳看着坑坑洼洼的古道，强迫症隐隐作痛。
没有标志标线，没有限速牌，甚至连个路灯都没有。
这阴间的交通基础设施，简直落后阳间一百年。
幽冥摆渡车以匀速六十公里的速度向前行驶。
浓雾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破败的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那是一个建在路边的茅草亭子。
亭子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腐烂发黑。
亭子正中央，支着一口生锈的巨大铁锅。
锅底燃烧着惨绿色的鬼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煮着某种浑浊的液体。
一个佝偻着背、满脸橘皮皱纹的老妪，正拿着一把大木勺，在锅里缓慢地搅动。
听到车辆靠近的声音，老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幽冥摆渡车。
“吱呀——”
老妪步履蹒跚地走出亭子，直接挡在了道路正中央。
她手里端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粗瓷大碗，碗里盛满了那种浑浊的液体。
“过路客，停一停。”
老妪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喝了这碗汤，前尘往事皆忘，方可踏上黄泉道。”
幽冥摆渡车在距离老妪三米的地方，平稳地停了下来。
苏阳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挡在车前的老妪。
黄泉路的第一道关卡，孟婆汤。
任何闯入阴间的生魂或外来者，都会在这里被强行清洗记忆。
老妪端着碗，慢慢走到驾驶室的车窗旁。
“喝了吧，喝了就不苦了……”
她枯如树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纯黑色的车窗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了摆渡人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脸。
帽檐下，红绿两色的鬼火在瞳孔中静静跳动。
老妪愣了一下。
她在这条路上熬了无数年的汤，见过形形的鬼魂，却从未见过这种打扮的“东西”。
更没见过谁是开着车下来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厢内传出了一个宏大、冰冷、带着绝对威严的机械音。
“红灯停，绿灯行。”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老妪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愕”的表情。
什么情况？
自己是来收记忆的，这车里的东西，竟然要收自己的买路财？
“放肆！”
老妪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区区亡魂，敢在孟婆亭前撒野！不喝这碗汤，就让你魂飞魄散！”
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粗瓷大碗，就要将那浑浊的汤汁泼向车内。
然而，苏阳的动作比她更快。
“非法拦车，强买强卖。”
“伪劣饮品，涉嫌毒害交通参与者。”
“该交过路费的，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幽冥摆渡车车头进气格栅位置的红绿灯矩阵，骤然爆发出刺眼如血的狂暴红芒。
【绝对规则：红灯锁死】
红光如同实质化的海啸，瞬间吞没了整个孟婆亭。
老妪泼出的汤汁被定格在半空。
她那狰狞的表情也彻底僵住。
一股凌驾于阴阳之上的恐怖规则之力，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啊——！”
老妪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她的身体在红光中剧烈扭曲，如同烈下的残雪，迅速消融。
那口熬汤的铁锅、“咕嘟”作响的绿火，连同整个破败的茅草亭子，都在红光的照耀下寸寸碎裂。
化作漫天的飞灰。
这本不是真正的孟婆。
只是黄泉路上用来阻挡外来者的一道幻象阵法。
苏阳看着随风飘散的飞灰，冷笑一声。
“就这点道行，也敢学人家设卡收费？”
“碰瓷碰到交警大队头上了。”
幽冥摆渡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窗升起。
轮胎碾过地上残留的几片茅草，继续向着浓雾深处驶去。
冲破了孟婆亭的幻象后，前方的道路发生了变化。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开始逐渐变淡。
道路两旁的彼岸花也越来越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阴冷和死寂。
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鬼哭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阳看了一眼车载导航。
红色的路线已经到了尽头。
前方，就是目的地。
幽冥摆渡车驶出一个缓坡。
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型建筑，矗立在古道的尽头。
那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巨型牌坊。
通体由无数惨白的白骨和残破的墓碑堆砌而成。
牌坊正中央的横匾上，用淋漓的鲜血写着两个大字。
“鬼市”。
鲜血似乎永远不会涸，顺着笔画一滴滴地落在下方的白骨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牌坊后方，是一片连绵不绝、笼罩在幽暗光芒中的庞大集市。
无数奇形怪状的阴间生物在其中穿梭，嘈杂的喧闹声直冲云霄。
这就是阴阳两界最大的地下交易枢纽。
苏阳的目光没有在集市上停留。
他看向了牌坊正下方。
两道高达三米的巨大身影，正一左一右地守在入口处。
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古代官服。
手里握着粗大的黑色铁链和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哭丧棒。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平滑惨白的人皮。
人皮的正中央，用黑色的墨汁写着一个大大的“罚”字。
鬼市的守门鬼差。
四级巅峰诡异。
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名无面鬼差同时转过头。
“罚”字正对着驶来的幽冥摆渡车。
他们举起手中的哭丧棒，在半空中交叉，挡住了去路。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气中回荡。
“停下。”
其中一名鬼差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仿佛是从腹部传出来的。
“新来的？不懂规矩？”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幽冥摆渡车的车头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辆造型怪异的黑色商务车。
“下车，接受入市检查。”
“交‘入市魂税’！”
两名鬼差的气息极其凶悍。
以往那些初入鬼市的游魂野鬼，光是感受到这股气息，就会吓得跪地求饶，乖乖交出自己身上最精纯的阴气。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敲诈勒索。
然而。
幽冥摆渡车稳稳地停在原地。
车窗没有降下。
车门也没有打开。
驾驶座上，摆渡人那双闪烁着红绿鬼火的眼眸，透过漆黑的挡风玻璃，冷冷地注视着这两名嚣张的鬼差。
“查车？”
苏阳的机械音在车厢内低声回荡。
“这台词，是不是抢了我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