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在这个县城生活了半个月。
顾琛每天早出晚归，在县城里到处转悠。沈晴一开始还跟着，后来发现他真的是在“工作”，不是去勾搭别的姑娘，就放心地让他自己去了。当然，每天晚上回来还是要例行“检查”的。
半个月下来，顾琛把县城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他发现的问题不少。
首先是路。
县城的主街是青石板铺的，看着挺气派，但走了几天顾琛就发现不对劲。石板大小不一，铺得也不平整，有些地方翘起来，有些地方陷下去，下雨天积水严重。更要命的是，县城除了这条主街，其他全是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走一趟鞋能重二斤。
其次是商铺。
主街两边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但问题是，这些铺子摆得乱七八糟，卖菜的挨着卖布的，卖铁的挨着卖粮的，人群挤来挤去，想买个东西得从东头挤到西头。
再次是水利。
县城外面有一条河，水量挺足，但利用率低得可怜。只有少数离河近的田地能引水灌溉，远一点的就只能靠天吃饭。上次那场大雨缓解了旱情，但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垃圾处理、排水系统、市场管理……
顾琛越看越头疼。
这县城，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画了几张图，写了厚厚一沓纸，然后去找韩筠。
韩筠正在县衙后堂批阅公文，听说顾琛来了，立刻让人请进来。
“顾先生今怎么有空过来？”韩筠笑着让座，“可是有什么事情？”
顾琛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
“韩大人，我观察了县城半个月，发现了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韩筠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沓纸翻看起来。
第一张是地图。
不是那种写意的山水画，而是规规整整的平面图，街道、房屋、水渠、桥梁，标得清清楚楚。比例尺、方位、图例，一应俱全。
韩筠愣住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县令，县里的地图看过无数遍，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那些地图都是画个大概，山是山的样子，河是河的样子，知道个方位就行。可顾琛这张，简直是把整个县城缩小了放在纸上。
“这……这是咱们县？”
顾琛点点头：“对，我按照实际尺寸画的。大人请看，这条主街从东门到西门，一共是五百七十多丈。我量过，一步大概是两尺，我走了几遍，取了个平均数。”
韩筠沉默了。
她抬头看着顾琛，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居然用脚步量了整条街？
顾琛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继续翻出第二张图。
“这是我规划的县城新布局。大人请看。”
韩筠凑过去看。
顾琛指着图上的标注，一条一条解释。
“首先是道路。主街的青石板要重新铺，统一尺寸，平整铺设。两边挖排水沟，上面盖石板，这样雨水能排走，不会积水。其他街道，先用碎石垫底，上面铺细沙，再夯实。这样成本不高，但下雨天不会泥泞。”
韩筠点点头：“这个可行。县里有个采石场，碎石不缺。”
顾琛翻到下一张。
“其次是商铺。我建议按类别分区。”
“分区？”
“对。比如卖粮食的集中在一片，卖布匹的集中在一片，卖铁器的集中在一片。这样百姓想买什么，直接去那个区域就行，不用满街乱转。而且同类商铺在一起，互相竞争，价格反而会更公道。”
韩筠想了想，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本官每次去买东西，都要跑好几个地方，确实麻烦。”
顾琛笑了：“大人说的是。”
他又翻到下一张。
“然后是水利。我看了县城外面的河道，水量很足，但利用率太低。我建议在河道上游修一座水坝，把水位抬高，然后开挖主渠和支渠，把水引到各个方向的农田里。”
韩筠皱眉：“修坝挖渠，工程不小啊。”
顾琛点点头：“对，这个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我的想法是，先做规划，然后逐年推进。今年先挖主渠，明年再挖支渠，三年之内，全县的农田都能用上河水。”
韩筠沉吟片刻，点点头：“可行。”
顾琛又翻了几张图，一一解释。
垃圾处理：在城外划定专门区域堆放垃圾，定期焚烧或填埋。
排水系统：主街下面埋设陶管，把雨水和生活污水排到城外。
市场管理：设立专门的市场区域，规定营业时间，统一管理。
公共卫生：在城里挖几口公用水井，方便百姓取水。
每一项都讲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要做，怎么做，成本多少，工期多长，有什么困难，怎么解决。
韩筠听得目瞪口呆。
她当了十几年县令，从来没想过，一个县城可以规划成这样。
等顾琛讲完，她沉默了许久。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你这些想法……是哪里来的？”
顾琛想了想：“在外面的时候，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一些。”
韩筠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男人，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那些“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很羡慕。
顾琛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担心工程太大。
“大人不必忧虑，这些不是非要一口气做完。可以先从容易的做起，比如重新铺主街、挖排水沟、规划商铺区域。这些成本不高，见效也快。至于修水坝挖水渠，可以慢慢来，一年做一点，总能做完的。”
韩筠回过神来，点点头。
“顾先生说的是。是本官贪心了，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她顿了顿，看着顾琛，忽然笑了。
“顾先生，本官有个问题想问你。”
“大人请讲。”
“你来我们国家，也有一个多月了。你觉得这里如何？”
顾琛想了想：“挺好的。”
“挺好的？”韩筠挑眉，“就这三个字？”
顾琛笑了：“那大人想听什么？”
韩筠想了想，认真地问：“和外面比，这里差在哪里？”
顾琛沉默了一会儿。
“差在发展。”他说，“外面那些东西，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有人发明了新农具，有人修了水利，有人规划了城市，一代一代积累，才有了后来的样子。”
他看着韩筠，目光诚恳。
“大人不必羡慕外面。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这里也会变得越来越好。”
韩筠愣住了。
她看着顾琛，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
当了这么多年县令，她一直在想怎么把县里治理好，但从来没想过，可以像顾琛说的那样，一步一步往前走，一代一代积累。
“顾先生。”她轻声说。
“嗯？”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顾琛笑了笑，没接话。
韩筠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确实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
而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他看问题的角度，他说话的方式。
她今年三十五岁，当县令也快十年了，见过的读书人不少，但像顾琛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晴和温柔把他看得那么紧。
这样的人，谁不想要？
“顾先生。”她开口。
“大人还有事？”
韩筠顿了顿，忽然笑了：“没事。就是想谢谢你。”
顾琛拱手：“大人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韩筠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有些微妙。
这个男人，以后肯定不止于此。
清溪县这个小地方，留不住他。
她忽然有些期待，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顾琛回到别苑，沈晴和温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到他回来，沈晴立刻凑上来。
“怎么样？韩大人怎么说？”
顾琛把经过讲了一遍。
沈晴听完，眨眨眼：“所以你又了件大事？”
顾琛想了想：“算是吧。”
温柔在旁边问：“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顾琛想了想，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应该……不会吧？”
沈晴嘿嘿一笑：“那就好，今晚继续。”
顾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