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野猪跑得还快。
自从顾琛在村里搞出压水井,又改良了农具,还天天在地里捣鼓他那几株破稻子,整个村子的人都把他当宝贝供着。谁家有事都来找他,今天阿月家请他去看水车,明天秦大娘请他去看田地,顾琛忙得脚不沾地,沈晴跟在后头严防死守,生怕被人拐跑了。
但村子就这么大,消息藏不住。
半个月后,县里来人了。
这天早上,顾琛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去地里看他那几株宝贝稻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县里来人了!”
“好多官兵!还有马车!”
“是县令大人亲自来了!”
顾琛愣了一下,看向沈晴。
沈晴的脸色变了变,拉着他就往屋里走:“先进去,别出来。”
顾琛被她拽着,有点懵:“怎么了?”
“县令来了。”沈晴快速说,“她要是看上你,把你带走怎么办?”
顾琛:“……”
温柔在旁边补充:“县令管着咱们整个县,她要抢人,咱们拦不住。”
顾琛这才反应过来。
合着是怕他被抢走?
他刚想说话,院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子,看起来三十六七岁,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踩皂靴,走路带风。官袍上绣着暗纹,料子看着就比村里人穿的兽皮和粗布高档不知道多少倍。她的脸型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兵,清一色的劲装打扮,腰间佩刀,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每个人都是身材矫健、英气勃勃的类型,站在那里就跟一堵墙似的。
最后面是两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之类的物件。
院子本来就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瞬间显得仄起来。
沈晴下意识挡在顾琛身前,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中年女子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沈晴身上,又越过她看向后面的顾琛,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是沈晴?”
沈晴挺直腰杆,不卑不亢地应道:“回县令大人,正是民女。”
“听说你捡了个男人?”
沈晴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摆着写着“我的”。
县令笑了一声,绕过她,走到顾琛面前。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顾琛,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顾琛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站直了,没有躲。
“你就是那个男人?”
“是。”
“叫什么?”
“顾琛。”
县令点点头,又问:“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外面来的?”
“对。”
县令的眼睛更亮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兵,为首的那个女兵立刻会意,带着几个人散开,把院门堵住。
沈晴脸色一变,冲过去挡在顾琛前面:“大人这是何意?”
县令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紧张什么?本官就问几句话。”
沈晴寸步不让:“问话可以,但不能带走他。”
县令挑眉:“本官说要带走了吗?”
沈晴噎了一下,但还是没让开。
温柔走过来,拉了拉沈晴的袖子,小声说:“先听大人说什么。”
沈晴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个县令,像护崽的母兽。
县令没理她,继续看着顾琛。
“你在外面是做什么的?”
顾琛想了想:“读书人。”
“读书人?”县令来了兴趣,“读什么书?”
“诸子百家,农事水利,天文地理,都读过一些。”
县令挑眉:“都读过一些?口气不小。”
顾琛笑笑,没解释。
县令指了指院子角落那个压水井:“这个东西,是你做的?”
“对。”
“怎么做的?”
顾琛简单讲解了一下原理,从活塞到负压到大气压强,讲得深入浅出。
县令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最后看向旁边的女兵。
那女兵走过去,握住横杆压了几下,水哗哗流出来。
县令眼睛亮了。
她走到水缸边,看着那股水流,又回头看向顾琛。
“你这个东西,县里能用吗?”
“能用,只要有竹子,有木头,有工具,就能做。”
县令点点头,又问:“你还会做什么?”
顾琛想了想:“农具改良,水利建设,房屋修缮,都会一些。”
“都会一些?”县令笑了,“你这可不是‘一些’的水平。”
顾琛谦虚道:“外面的人都会。”
县令看着他,眼神更加深邃了。
“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顾琛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从外面的城市规模讲起,说那些几十丈高的楼阁,说那些能容纳万人的街市。
从交通工具讲起,说那些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说那些能在水上漂的大船。
从农业生产讲起,说那些一亩能产几百斤的稻子,说那些能浇灌千顷良田的水利工程。
他讲得绘声绘色,县令听得目瞪口呆。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讲述吸引住了。
沈晴虽然听过一些,但顾琛从来没讲得这么详细过,她也听得入了神。
温柔在旁边时不时点头,眼睛里全是好奇。
县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顾琛,眼神越来越复杂。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顾琛摊摊手:“意外。”
“意外?”
“对,就是意外。本来不该来的,结果来了。”
县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石桌,在石凳上坐下,两个侍女立刻上前,摆上文房四宝,又倒上热茶。
县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顾琛。
“坐。”
顾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晴立刻跟过来,站在顾琛身后,一脸警惕。
县令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顾琛是吧?”她放下茶杯,“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男人’,在整个曦和女国意味着什么?”
顾琛想了想:“稀罕玩意儿?”
县令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稀罕玩意儿?对,就是这个。”她笑够了,看着顾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县令又问:“你来我们国家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你就在这个村子里待着?”
“对。”
县令看了看周围的破旧小屋,又看看那个压水井,再看看顾琛。
“你这身本事,窝在这个小村子里,不觉得屈才?”
顾琛还没说话,沈晴已经抢着开口了:“他是我捡的,当然跟我住。”
县令瞥她一眼:“本官在和他说。”
那眼神一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沈晴下意识闭了嘴,但还是倔强地站在顾琛身后。
县令没再理她,继续看着顾琛。
“本官问你,若是有机会去更大的地方,你可愿意?”
顾琛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机会来了。
但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县令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本官姓韩,单名一个筠字,添为清溪县令。此次听闻村中出了个‘男人’,还做出了不少新奇之物,特来查看。”她顿了顿,“如今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琛拱手:“大人谬赞。”
韩筠摆摆手:“不是谬赞,是实话。本官为官十余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般谈吐见识的,还是头一回。”她看着顾琛,“尤其是,你还是个男人。”
她说着,忽然问:“你会写字吗?”
顾琛一愣:“会。”
韩筠示意侍女递上纸笔。
顾琛接过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韩筠看着那三个字,眉头微挑:“这笔字……倒是和咱们的不太一样。”
顾琛心里一动。
他写的是简体字,和这个时代的繁体字确实有差异。
但他没解释,只是说:“外面流行的写法。”
韩筠点点头,也没追问,收起那张纸。
“本官问你,你可愿意随本官去县里?”
沈晴脸色大变,正要开口,韩筠抬手制止了她。
“本官不是要抢人。”她看着沈晴,“你且听本官把话说完。”
沈晴憋着气,闭嘴了。
韩筠转向顾琛:“县里有个劝农官的空缺,专门负责农事水利。你若愿意,本官可以举荐你担任此职。”
顾琛愣住了。
这是要给他官做?
韩筠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当然,你若是去了县里,这沈晴和温柔,也可以一并带去。本官在县衙旁边有处小院,可以给你们住。”
沈晴听到这话,脸色好看了些。
顾琛想了想,问:“大人为何如此厚待?”
韩筠笑了:“聪明人。”她顿了顿,“本官治理清溪县十余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百姓过上好子。可这地方土地贫瘠,水利不兴,年年收成都不好。本官看了你的压水井,又听了你说的那些农事水利之法,觉得你或许能帮上忙。”
她看着顾琛,目光诚恳。
“你若真有本事,帮本官把清溪县治理好了,本官自会向上头举荐你。将来若是入了女皇的眼,那也是你的造化。”
顾琛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县令,忽然有些佩服。
这是个真心为民做事的官。
而且她给的条件,确实不错。
去县里,有官做,能施展手脚,还能带着沈晴和温柔一起去。
比窝在这个小村子里,强多了。
他回头看向沈晴和温柔。
两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晴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柔轻声说:“你自己决定,我们听你的。”
顾琛转回头,看着韩筠。
“大人,容我考虑一晚。”
韩筠点点头:“应该的。”她站起身,“明一早,本官再来听你的答复。”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顾琛。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大人请说。”
韩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的事,本官已经派人快马加鞭,上报给朝廷了。”
顾琛愣住了。
韩筠继续道:“女皇陛下若是知道咱们曦和女国来了个男人,而且还是你这般有本事的男人,想必会很高兴。”
她说完,带着官兵和侍女,扬长而去。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沈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脸色发白。
“完了完了完了。”
温柔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怎么了?”
沈晴抬头看她:“你还没听出来吗?县令上报朝廷了!万一女皇派人来把顾琛带走,怎么办?”
温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跟着去呗。”
沈晴一愣:“啊?”
温柔看着她:“县令不是说了吗,可以带咱们一起去。顾琛要是去县里,咱们就跟着去县里。顾琛要是去都城,咱们就跟着去都城。”
沈晴眨眨眼,好像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他走哪,咱们跟哪?”
温柔点点头。
沈晴想了想,脸色好看了些。
“那还行。”
顾琛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哭笑不得。
他走过去,在两人中间坐下,一手搂住一个。
“你们就不问问我怎么想?”
沈晴抬头看他:“你怎么想?”
顾琛想了想:“我想去。”
沈晴沉默了。
温柔问:“为什么?”
顾琛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说:“在这个村子里,我能做的事情有限。压水井,农具改良,也就是让几十户人家子好过一点。但要是去了县里,能做的事情就多了。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技术,能让几千户、几万户人家都过上好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两人。
“而且,只有我站得高了,才能护住你们。”
沈晴愣住了。
温柔的眼睛也亮了。
顾琛继续说:“你们想想,我现在只是个‘稀罕玩意儿’,谁想抢就能抢。但要是有了官职,有了名分,那就是朝廷的人了,谁敢动?”
沈晴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她一把抱住顾琛:“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去哪,都得带着我和温柔。”
顾琛笑了,抱紧她。
“好。”
温柔在旁边也靠过来,轻声说:“还有一件事。”
“嗯?”
“那个县令说的,县衙旁边的小院,得够大。”
顾琛一愣:“为什么?”
温柔认真地说:“以后要是还有别人加入,住不下怎么办?”
顾琛:“……”
沈晴:“……”
沈晴瞪她:“你说什么?”
温柔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事实啊。顾琛这么稀罕,以后肯定还有人想来分享。咱们得提前准备。”
沈晴沉默了。
她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有道理。”
顾琛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要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但不得不说——
挺期待的。
夜里,顾琛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韩筠是个好官,这一点他看得出来。
她给的条件也不错,去县里,有官做,有地方住,还能带着沈晴和温柔。
但最让他心动的,是她说的那句话:
“若是入了女皇的眼,那也是你的造化。”
女皇。
曦和女国的最高统治者。
一个国家的君主。
若是能见到女皇,能用自己的知识帮她治理国家——
那才是真正的大展拳脚。
顾琛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穿越这种事,既然来了,就得玩把大的。
沈晴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想什么呢?”
顾琛搂紧她:“想以后的事。”
沈晴“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顾琛看着屋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明天,就跟韩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