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
准确地说,是从腰往下,整个下半身都像是被人拆下来重装过,而且装的时候还少装了几个零件。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睡得正香的两个人,陷入了沉思。
昨晚发生了什么?
哦,想起来了。
搬新家,庆祝。
沈晴说庆祝,温柔说庆祝,然后两个人一起庆祝。
庆祝了一个时辰,顾琛还行。
庆祝了两个时辰,顾琛有点虚。
庆祝了三个时辰,顾琛开始求饶。
庆祝到后来,顾琛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在什么了。
他只记得最后沈晴还意犹未尽地对温柔说:“他不行了。”
温柔看了一下,淡定地说:“正常,极限了。”
然后两人就一左一右搂着他睡着了。
顾琛看着屋顶,眼角有泪滑过。
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扶着床沿站稳,顾琛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走路。
第一步,晃。
第二步,抖。
第三步,差点摔。
沈晴被他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那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顾琛你嘛呢?学鸭子走路?”
顾琛回头看她,眼神幽怨。
“你还好意思笑?”
沈晴笑得更欢了,推了推旁边的温柔:“快看快看,顾琛在学鸭子。”
温柔睁开眼,看到顾琛那战战巍巍的样子,也笑了。
但她比沈晴有良心,披上衣服起来,扶着顾琛往外走。
“慢点,第一次都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
顾琛:“……还有以后?”
温柔眨眨眼:“当然,不然呢?”
顾琛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
不对,一片光明,但是腰子一片黑暗。
好不容易挪到院子里,顾琛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这个新家。
韩筠安排的这处别苑确实不错。青砖青瓦,三进三出的院子,比村里那个小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墙角还有一口井,虽然不是顾琛那种压水井,但也挺方便。
沈晴穿好衣服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满脸满意。
“这个好,够大。”
温柔点点头:“以后要是还有人来,也住得下。”
顾琛愣了一下:“还有人?谁?”
温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摆着写着“你说呢”。
顾琛正想说什么,院门被人敲响了。
沈晴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身便服的韩筠。
“顾先生起了吗?”韩筠笑着问,“本官来看看你们住得可还习惯。”
沈晴让开门:“起了起了,韩大人请进。”
韩筠走进院子,看到坐在石凳上的顾琛,脚步顿了一下。
顾琛站起来迎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韩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腿上,又移回脸上,表情微妙。
“顾先生这是……不适?”
顾琛笑一声:“没事没事,就是昨晚……昨晚收拾东西,累着了。”
韩筠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摆着写着“我信你个鬼”。
她也没追问,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顾先生,本官今来,是有事请教。”
顾琛打起精神:“大人请讲。”
韩筠叹了口气:“这天气,已经连续旱两个月了,一滴雨都没下。田里的稻子开始发黄,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顾琛正色起来:“大人带我去看看?”
韩筠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你这腿……”
顾琛咬牙站起来:“没事,走走就好了。”
韩筠点点头,带着他往外走。沈晴和温柔也跟了上来。
出了别苑,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城外的农田。
顾琛放眼望去,一片枯黄。稻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田里的土得裂开了口子,裂缝能伸进去一手指。
几个农人正在挑水浇地,但那一桶桶水倒下去,眨眼就渗没了,本不够。
顾琛蹲下来,捏了一把土。
透了。
他站起身,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蓝得发亮,一丝云都没有。
韩筠在旁边叹气:“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琛没说话,继续看着天。
他看了很久。
久到韩筠都开始疑惑了。
“顾先生,你在看什么?”
顾琛没回答,目光在天边游移。
那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
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但顾琛看到了。
他又看了看风向,感受了一下空气的湿度,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韩大人。”他开口。
“嗯?”
“三天之内,必有大雨。”
韩筠愣住了。
她看看天,万里无云,阳光刺眼。
再看看顾琛,一脸笃定。
“顾先生,你这是……怎么知道的?”
顾琛指了指天边:“大人请看那边。”
韩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
“那边怎么了?”
“有一丝云。”顾琛说,“很淡,但确实有。这种季节,这种风向,这种湿度,那丝云就是前兆。”
韩筠将信将疑。
顾琛继续说:“这种云叫‘积雨云的前锋’,往往出现在大雨前一两天。等它慢慢堆积,变厚,变黑,就会形成积雨云。到时候,就是狂风暴雨。”
韩筠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当了几十年县令,种了几十年地,从来不知道云还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顾先生,你这本事……也是外面学的?”
顾琛点点头:“算是吧。外面有专门研究天气的学问,叫气象学。”
韩筠沉默了。
她看着顾琛,眼神越来越复杂。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沈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韩筠那表情,就知道顾琛又了件了不起的事。
她凑到温柔耳边,小声说:“你看韩大人那样子,被顾琛震住了。”
温柔点点头:“正常,我也经常被震住。”
沈晴想了想,问:“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三天内真能下雨?”
温柔看了她一眼:“他说的,什么时候错过?”
沈晴想了想,摇摇头。
确实没错过。
韩筠虽然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等着。
“那就借先生吉言了。”她说,“若是真能下雨,本官定当重谢。”
顾琛摆摆手:“大人不必客气,我也是想早点吃上米饭。”
韩筠笑了,带着人回城。
接下来两天,天气依旧晴朗,一丝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韩筠每天都要抬头看好几次天,每次都失望。
第二天傍晚,她忍不住又来找顾琛。
“顾先生,这都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琛正在院子里教沈晴和温柔认云,闻言抬头看了看天。
“大人别急,明天午时过后,应该就有动静了。”
韩筠看着天边那团慢慢堆积的云,虽然还是白的,但比前两天厚实多了。
她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第三天上午,天气依旧晴朗。
韩筠在县衙里坐立不安,时不时抬头看天。
到了午时,她正准备出去吃饭,忽然发现天色暗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院子里,抬头一看,愣住了。
天边,那团原本白色的云,已经变成了乌黑色,像一座大山一样堆在那里。云层一层叠着一层,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底部平整得像刀切过。
风起了。
先是丝丝缕缕的凉风,接着越来越大,吹得院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韩筠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片云。
云层在翻涌,在堆积,在向这边移动。
轰隆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韩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顾琛的别苑。
顾琛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
沈晴和温柔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韩筠冲进来,刚要开口,顾琛抬手制止了她。
“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天空,将整个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然后——
哗!
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雨声哗哗,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韩筠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接了一把雨水,看着雨水从指缝流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下了……真的下了……”
顾琛拉着她往屋檐下躲:“大人先进来,别淋坏了。”
韩筠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他躲到屋檐下。
她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又看看顾琛,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顾先生,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琛笑了笑:“云告诉我的。”
韩筠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顾先生,本官为官几十年,自认为见多识广。但像你这样的人,本官从未见过。”
顾琛谦虚道:“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小把戏。”
“小把戏?”韩筠摇摇头,“能让百姓吃饱饭的是小把戏,能预测天气的是小把戏,那什么才是大本事?”
顾琛不知如何回答。
韩筠拍拍他的肩:“顾先生,好好。本官看好你。”
说完,她冒着雨跑回县衙,要去安排接下来的农事。
沈晴凑过来,看着韩筠的背影,说:“顾琛,韩大人好像很崇拜你。”
顾琛点点头:“好像是。”
温柔在旁边说:“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顾琛想了想,忽然觉得腿又软了。
“那个……今天下雨,应该没什么事吧?”
沈晴眨眨眼:“没事正好,咱们回去继续庆祝。”
顾琛脸色一变:“庆祝什么?”
沈晴理所当然地说:“庆祝下雨啊。”
顾琛:“……”
温柔在旁边补充:“庆祝你预言成功。”
顾琛看着两个姑娘亮晶晶的眼神,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我腿还没好……”
沈晴摆摆手:“没事,我们轻点。”
温柔点点头:“对,轻点。”
顾琛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