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盏在赫连庭宽大的指掌间转动,粗糙的陶土与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摩擦,发出细微而沉闷的声响。
高台之下,那对臭情侣依旧在旁若无人地亲昵。
赫连庭眼底的阴鸷随着那一杯又一杯下肚的烈酒愈发浓稠得化不开。
他看着赫连瑾像个得到糖果的孩童,满脸不知收敛的春风得意,不由冷哼一声,准备移开视线。
这草原上的狼若是没了野性,只知道围着母羊转,那便离死期不远了。
赫连庭刚想移开视线,却不想,那被赫连瑾圈在怀里的,竟在此刻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
按人设来说,云皎应该只是觉得有些闷。
周遭是冲天的火光,鼻尖是浓重的膻腥与酒气,耳边是那些听不懂的胡语嘶吼。
赫连瑾虽然护着云皎,但他身上那股滚烫的热气也熏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云皎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处稍微清净些的所在,目光漫无目的地越过火堆,越过狂舞的人群,飘向了高处。
那一瞬,视线相撞。
云皎并没有立刻认出那是今在金帐中威严深沉的大汗,在她的视野里,那只是一个坐在高处、身形如山般魁梧的男人。
火光在赫连庭身后跳跃,将他的面容大半隐没在阴影中,只留下一双如鹰隼般锐利、闪烁着幽冷光芒的眼睛。
那目光太具有穿透力,看得云皎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那双原本就水雾迷蒙的桃花眼,此刻因为惊吓,更显出几分无辜与楚楚可怜的意味。
像是林间迷路的小鹿,猝不及防撞见了潜伏的猎人,湿漉漉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仅仅是一瞬的对视,赫连庭握着酒盏的手却猛地一紧,力道之大,险些将那坚硬的陶杯捏碎。
那一刻,赫连庭感觉像是有一轻飘飘的羽毛,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尖最痒的地方挠了一下。
不像草原上的女人,看上了就辣地盯着你。
这个大盛女人的眼神,是软的,是怯的,带着一种欲语还休的钩子。
她看我了。
这个念头在赫连庭脑海中炸开,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是不是也受不了赫连瑾那个毛头小子的粗鲁,在渴望一个更成熟、更强大的怀抱?
赫连庭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端起酒盏送到嘴边,借着仰头饮酒的动作,掩饰自己嘴角那一抹几乎压不住的自得与邪念。
然而,当他再次放下酒盏,目光灼灼地重新投向那处时,却发现云皎已经转过了头。
她像是从未看过他一般,重新缩回了赫连瑾的怀里。
她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赫连瑾腰间的一块玉佩,侧脸恬静而乖巧,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不过是赫连庭醉酒后的幻觉。
赫连庭微微一怔,随即眯起了眼睛。
“有点意思。”
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残留的酒液在口腔中泛起一丝回甘。
若是云皎一直盯着他看,赫连庭还会觉得这女人也不过如此,是个攀龙附凤的俗物。
可她偏偏看了一下就又收回去了,做得这般自然,这般若无其事。
这就像是放风筝,线在她手里轻轻扯了一下,又松开了。
赫连庭心中的征服欲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大盛的女人,果然和草原上的不同,得用些别的手段才能驯服。
他盯着那抹绯红色的身影,眼神愈发玩味,仿佛在审视着即将落入掌心的猎物。
而台下的热闹,并未因为高台之上那暗流涌动的对视而有丝毫停歇。
“小王爷!我也敬您一碗!”
“祝小王爷早生贵子!为我们玉阙再添勇士!”
随着气氛的高涨,越来越多的贵族和将领端着酒碗涌向赫连瑾。
赫连瑾虽然嘴上说着“只顾着陪媳妇”,但面对部下的敬酒,身为男人的虚荣心还是让他来者不拒。
他一只手还霸道地揽着云皎的腰,另一只手接过一碗又一碗的马酒,仰头痛饮,豪迈的姿态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云皎被挤在人群中间,虽然赫连瑾用身体为她挡去了大半的冲撞,但那浓烈的酒气还是熏得她脑仁疼。
“夫君……”
趁着一波敬酒刚过,云皎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扯了扯赫连瑾的袖口。
赫连瑾正喝得兴起,俊脸微红,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眼神虽有些迷离:“怎么了?”
“不是……”云皎轻轻摇了摇头,秀眉微蹙,抬手揉了揉太阳,“这里好吵,烟味也好重,熏得我头晕……”
赫连瑾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上的煞气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头晕?是不是着凉了?”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掌心滚烫。
“没着凉,就是闷得慌。”云皎顺势将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抚慰的猫儿,小声嘟囔道,“而且……我想去方便一下。”
最后半句话,云皎说得极轻,几乎是用气音哼出来的,脸上还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羞答答地垂下了眼帘。
赫连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想尿尿就直说,还方便一下,你们就是麻烦。”他捏了捏云皎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语气里满是戏谑,却并无嫌弃。
“夫君!”云皎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这一眼没半点威慑力,反而勾得赫连瑾心里痒痒的。
他看了一眼四周还在排队等着敬酒的人群,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若是带着她一起去,这帮醉鬼指不定又要起哄,若是让她在这儿憋着,他又舍不得。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赫连瑾大掌在云皎后腰拍了拍,“去吧,别走远了。这草原上晚上狼多,别被叼走了。”
“我就在后面那个小土坡那儿,透透气就回来。”云皎乖巧地保证道,又仰头看了赫连瑾一眼,软软地撒娇,“夫君少喝点,要是喝醉了,我可搬不动你。”
“放心,这点酒还放不倒我。”赫连瑾得意地扬了扬眉,松开了揽在云皎腰间的手,“快去快回,别让我等太久。”
赫连瑾顺手在云皎挺翘的臀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以此作为放行的路费。
云皎又瞪了他一眼,这才提着繁复的裙摆起身。
边走边裹紧了身上的墨色狐裘大氅,像一只灵巧的蝴蝶,从那一堆醉醺醺的男人中间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