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点货结束后第二傍晚,裴渡去找了拓跋明。
他做这个决定,是当天中午的事。
仓库点货完,各人散去,沈烈跟他出了门,走了一段路,说了一句"那两个护卫的事,你有打算吗"。裴渡说有,但没有细说是什么打算。沈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个头,两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回到崇仁坊,裴渡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昨在仓库里记下的那几行人名翻出来,在拓跋明那行停了一下。
那两个默契得过于精准的护卫,他和沈烈都看出来了,但两个人加起来,对商队内部的旧人了解有限。拓跋明不一样——他是羽林卫出身,在军中待过多年,对这类"安进来"的手段应当比他们更熟悉,而且,他今进仓库的第一眼,扫那十二个护卫的方式,是已经锁定了那两个人的扫法,不是在看人,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就判断好了的结果。
这种人,摸清了,可以用。
裴渡在那行后头加了一个圈,下午便往东市方向走过去了。
拓跋明住在东市附近一家脚店,是那种专门接待商旅和短期雇工的廉价旅店,院子不大,房间更小,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混合了柴火烟和咸菜味的气息,但胜在价钱便宜,位置方便。裴渡在前台问了一声,掌柜的往二楼指了指,说那位武爷在自己房里待着呢,没出去。
裴渡上了楼,在第三间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板。
"谁?"
"账房先生。"
里头沉默了一息,然后是脚步声,门从里头开了。拓跋明站在门口,还穿着昨那件短打,明显是在屋里待了一下午都没出去的样子,见了裴渡,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来。
裴渡没进去,说:"下去吃酒。"
拓跋明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从门后摸出一件外袍披上,随他下楼去了。
脚店附近有一家小酒肆,是那种灶台就搭在门口、掌柜的自己在外头招揽客人的小店,卖的是自家酿的黄酒,配几碟咸菜和卤肉,价钱不贵,客人不少,嘈杂而烟熏火燎,是长安城里最普通的那种市井气象。
裴渡挑了里头角落的一张桌,背对着墙坐下,招呼伙计上了两碗酒,一碟猪耳,一碟腌萝卜。拓跋明在对面落座,环顾了一圈,没有评论这个地方的选择,只是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意思是:来吧。
酒上来,裴渡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客套,直接问:"前羽林卫副将,怎么跑来做散护卫?"
拓跋明手里端着酒碗,听见这话,动作停了半息。
停那半息不是因为慌,而是在掂量:这个人从哪里查到的这件事,又查到了多少。
他放下酒碗,看了裴渡一眼,说:"你倒是打听得仔细。"
"点货的时候看出来的。"裴渡说,"你握刀的方式,是北衙禁军教出来的,不是民间护卫的打法。北衙禁军里,配那把刀的位置,至少是中级军官。"他顿了顿,"再往上找,出了事、被贬、出来跑商路的,羽林卫这两年有那么几个,凑过去就对上了。"
拓跋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渡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来这趟商队的原因,不是要把你怎样。"
拓跋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像是做了某个决定,开口说:
"钱。"
一个字,简洁,理直气壮。
裴渡看着他,等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酒碗放回桌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等待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你说的是真话吗。
拓跋明感受到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就是钱。散护卫比留在长安挣得多,尤其是这种远路,出发就有安家钱,回来还有。"
裴渡说:"你不缺钱。"
拓跋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裴渡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只是把那句话放在桌上,等拓跋明接。
拓跋明没有立刻接,低下头,把那碗黄酒慢慢喝,放下碗,用拇指压了压食指部的一处老茧,那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茧,厚而硬,他压着它,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又像是在把什么按住。
"出去走走。"他最后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已经不像是在说钱了,"在长安憋得慌。"
裴渡没有追问。
这已经是一个人能说的最接近实话的回答了。
酒肆里的嘈杂声一直没断,邻桌两个商人在大声讨论一批布料的价钱,掌柜的在门口跟一个挑担子的老头打招呼,伙计在前后穿梭,托着木盘,托盘上摞着酒碗,走得飞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张角落里的桌子遮得很严实,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
"你呢?"拓跋明忽然反问,"账房先生,去西域,带着什么算盘?"
裴渡拿起猪耳,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条斯理,没有立刻回答。这副样子换了别人可能会以为他是在拖延,但拓跋明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催,只是等——是昨裴渡评价过的那种等,稳的,见过事的人才有的耐心。
"一笔旧账。"裴渡说,"在西域。"
"什么账?"
"欠了好几年的。"
这是一个含糊的回答,但拓跋明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样在那张小桌前坐着,各自喝了两碗黄酒,没有再深问彼此的来历,说的都是边边角角的事:哪段商路最险,安西都护府这两年换防的情况,疏勒城的集市规不规矩,冬天过葱岭需要什么准备。
这些事,两个人都答得很熟,都说得像是亲眼去过的。
拓跋明说得最熟的是安西都护府到疏勒那一段。他说碎叶城以西有一个渡口,冬天结冰,夏天水流湍急,商队过渡都得在上游找石头垒一道浅坝,让骆驼一头一头趟过去,一次过不超过三头,多了容易踩乱,骆驼一乱就什么都完了。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涉及自己的事,只是陈述一个他知道的事实,但他描述那个渡口的细节——石头的摆法、浅坝宽度的判断、骆驼间距的把握——这些细节只有自己趟过无数次的人才说得出来。
裴渡把这些细节听进去,没有打断,但在心里把一个判断落了锁:这个人在西域不止去过一次,待过的时间不短,很可能在那边打过仗,而不只是护送商队路过。
说着说着,裴渡注意到另一件事:拓跋明说起安西某一处地名时,咬字的方式稍稍变了,是那种说到一个曾经很熟悉、如今已经刻意压下去的地方时会有的微妙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思念,是那种比悲伤更沉、比思念更重的东西——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之后,再提起那个地方,话会在喉咙里多停一拍才出来。他本人未必意识到了这一拍的停顿,但裴渡听见了。
裴渡没有指出来,只是把这个细节记下了。拓跋明在西域失去过什么,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等到了路上,会自然浮出来的。
酒喝到第三碗,裴渡把话绕了回来。
"那两个新护卫,第三和第八,你注意到了吗?"
拓跋明没有任何惊讶,说:"进仓库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你怎么看?"
"受过专项训练的人,不是民间武师。"拓跋明说,"配合的方式是训出来的,不是一起了几年活磨出来的。了几年活的搭档,那种默契是松的,会有死角;训出来的配合,是紧的,没有死角,每个方向都有人看着。"
他停了停,补充了一句:"安在商队里的,不是第一次了。"
裴渡看了他一眼,这最后一句话,拓跋明说的时候很平,但里头有一种说的不是"我见过这种情况",而是"我吃过这种亏"的味道。
"你吃过这方面的亏?"裴渡问,把那个判断直接说出来了。
拓跋明端着酒碗,没有喝,停在那里,停了很长一息,然后把碗放下,轻声说了一句话:
"陷我进去的,就是这种人。"
酒肆里的嘈杂声没有停,邻桌的商人已经谈到了第二批布料,掌柜的正在给一桌新客人讲今的菜色,什么都没有停,但这一句话落在桌上,比这一晚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拓跋明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解释"陷"是怎么陷的,那件事的细节他留在了自己那里。他只是低下头,用拇指把食指部那处老茧压了压,那是他今晚第二次做这个动作,裴渡注意到了,这一次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把酒碗端起来。
他在心里把拓跋明的这句话和昨在仓库看见的那两个护卫对了一遍。
如果当年陷拓跋明的,也是同一套"安进来的人"——那他今来接这趟差事,就绝不是为了"出去走走"这么简单。他是认出了那个模式,主动凑进来的,打算查清那两个人,或者利用这趟差事查清当年的事,或者两件事都有。
和裴渡一样。
裴渡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只是把酒碗端起来,往前递了一下,轻轻碰了一下拓跋明的碗沿。
瓷碗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把最后那碗酒喝完,拓跋明叫了伙计,把账结了,没让裴渡付,说是他来的地头他请客,问也没用。裴渡没有和他争这个,随他去了。
出了酒肆,夜风凉,街上行人已经稀少,东市这一带的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茶肆和酒肆还亮着灯。两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拓跋明朝脚店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那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裴渡说,"还不到动的时候。"
拓跋明沉默了片刻,往前走了,边走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顺着夜风飘过来,裴渡听得很清楚:
"你这个账房先生,不一般。"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脚店的门,没有回应,转身,往崇仁坊方向走去。
夜风把枯叶吹起来,在青石板路上滚了一圈,停在一处门槛边,停住了。
走了大约半条街,裴渡在心里把这一晚做了个结:拓跋明可以用,但得留一条线,他心里还有没说出来的事,那件事和那两个护卫有关,等到路上,等时机到了,他会说的。有些人不是不愿意说,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一个时机,他就会说。
沈烈不一样,沈烈是那种把底牌留到最后一刻才亮的人。
这两个人,加上他自己,商队这趟路上,就有三个各怀旧账的人同行。
裴渡走过一处正在关门的香烛铺子,铺子里的灯熄了,整条街暗了几分,他放慢了半步,等眼睛适应了这分暗,重新走稳,继续往前走。
三个各怀旧账的人,三份旧账,往深里追,最后说不定是同一件事,绕的只是不同的方向,拉的只是同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