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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6

画卷正中是一截皴裂的枯木,歪歪斜斜倚着一块顽石,树在石缝里盘绕却扎不深。

枝桠上停着一只缩颈的寒鸦,既无挺拔之势,也无生发之态。

这画看着凄凉,引人不适,奚棠蹙了蹙眉,喃喃说道。

“看画纸有些年份,画风亦不似当朝大家所作,此画用色颇暗,所画的景致亦是苍凉惨淡,枯木飘摇,寒鸦瑟缩。”

“若想溯源,拿些从前身世坎坷,或仕途不顺的名家所作的画前来比对比对,或是会有些发现。”

众人纷纷附和奚棠说的有道理,苏锦婳却并不在意此事,她原本也不想参什么画。

“我家中藏画甚多,倒也不必费大力气在这幅无名画作上。”

“今儿拿出来与诸位姐妹共赏,只是觉得这画颇有意境。”

“奚妹妹刚定了亲,柳妹妹也快成婚了,倒让我凭生了几分惆怅。”

“咱们女子在家做姑娘同出嫁为之后,过的是两种子。”

“这嫁对了,那是家宅琐事缠身,若是嫁错了,便是风雨飘摇不得安身。”

“你们瞧这寒鸦,若择良木而栖,怎会落得这般落魄的田地?”

“女子如禽,男子如木,往后你们议亲时也要记得,成不了栋梁之材的朽木,尤其是像画中这种有顽石挡道永远成不了气候的,说什么都不能嫁。”

“有些人啊,高开低走,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举子,后半生却全无作为,眼睛还是擦亮些好,不能只看眼下。”

苏锦婳话说得隐晦,有聪明的能听懂是在讽刺奚棠,便默不作声两边都不想得罪,也有蠢钝的听不出来,还在恭维夸赞苏锦婳说得有理。

宋知意也知道这两人不对付,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

“才女不愧是才女,便是看幅画也能看出这些个道理来。”

“不过说这些也是枉然,像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哪有自个儿能做得了主的?不还是要听从父母之命。”

奚棠原本想着今儿尽量忍着不与苏锦婳计较,可却没成想她竟刚见了面就挑起事端来。

外面如何传的任江平,一早祁云骁就同奚棠说了清楚,偏奚棠刚刚与任江平定了婚约,苏锦婳就编排一套寒鸦栖枯木的话来恶心她。

任江平弱冠之年高中榜眼,人人皆道武将之家竟出了个文曲星。

可之后他一头扎进翰林院,便再无作为,人木讷不通达,不懂疏通关系结交同僚。

任家世代武将,大多数子弟都死在了战场上,在京中也无宗亲,除了个空有德望的老太君,便没剩什么了,是以任江平的仕途,约摸也就这样了。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君,于一众贵女而言的确差了些,可于奚棠而言,却是她斟酌再三,权衡利弊优选出的,自然不容苏锦婳随意贬贱。

“这画确实有意思,不过凡事皆有两面,我看出了些与苏姐姐不同的见解。”

这两人针尖对麦芒已久,在场的大多心照不宣的看起了热闹,纷纷候着奚棠的下文。

“初见木枯石顽,再看却是枯木虬曲而骨未折,顽石嶙峋而砥柱不移。”

“寒鸦更非凡鸟,不栖雕梁只落寒枝,恰说明其不趋炎附势,坚守本心。”

“此画藏锋守拙,静待春生,我们虽不知这画出自谁手,却能笃定这等境界笔触,定是名家之作,又怎会像苏姐姐说得那般入目尽是颓萎?”

“若是所有的鸟都寻梧桐而栖,贪恋朱门,那枝头雕梁上,岂非挤都挤不下了?”

奚棠一席话毕,苏锦婳想反驳,樱唇几番张开又紧抿上,却是不知从何辩起。

正当这边鸦雀无声之际,与樨香亭隔着一条浅塘的水榭处,忽而传来一声喝彩。

“好!好一个藏锋守拙,静待春生!”

众女行至亭边望去,正是受邀而来的一众男宾,聚在廊下听着苏锦婳同奚棠辩画。

亭边垂了竹帘,也瞧不大真切,有偷偷掀开条缝隙探看的,万分惊喜说道。

“说话的是谢临舟!”

谢临舟这人身份在京中有些特殊,其父官阶并不高,却是清流文臣,谢家藏书万卷,家风淡泊,名声更胜苏家。

谢临舟年少成名,十五岁时以一首《望京秋色》名动文坛,被赞誉颇有大相公风骨。

他虽无官职在身,却为同进士出身,在文人墨客地位极高的乾朝,如此风流才子,深受追捧,京中闺秀多藏有他的诗笺。

男女不同席,女眷这边也不知水榭那边都有谁人出席,得知是谢临舟来了,也立时丢了矜持,吩咐丫鬟卷了帘子看个真切。

只是竹帘卷起时,奚棠竟在谢临舟身畔见着了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竟来了?

自从两家议婚起,任江平只露过一面,纳吉那老太君登了奚府的门,他一直随侍在侧。

后来也一直没什么能见面的场合,任家说任江平公务繁忙,奚家也忙活着置办嫁妆嫁衣等琐事。

奚棠知道任江平鲜少参与今这类聚会,尤其是守丧这几年,原本她打算着今儿孤军奋战大四方来着,却没成想竟在苏府见着了他。

两人隔着两丈宽的池水相望着,奚棠是因为出乎意料而呆怔,任江平看向她的目光却幽邃得另有深意。

谢临舟摇着扇柄,在人群中左看右瞧,似是在找什么人,只是视线扫去何处,见的都是娇羞垂首的,唯有奚棠,盯着他身边的人出神。

谢临舟清风拂面似得一笑,清了清嗓子问道。

“季珩,我们这群‘梁下君子’偷听了半晌,听去了两位柳絮才高的姑娘辩画,这苏小姐我是识得的,只是不知哪一位才是你那未来娘子?”

任江平收回目光,同谢临舟道。

“你叨扰了女眷们相聚,不合礼数。”

说罢任江平转身进了屋,谢临舟挑了挑眉,用扇柄敲了敲脑门,笑看了眼奚棠,便跟着回去了。

柳玉芙见人走了,扭了扭抻僵的脖子,随口埋怨。

“那人是谁?怎得还敢数落谢公子?”

在场的女子无人见过任江平,也没人能给出个说法,有人低声说他与谢临舟站在一处还高出半掌,气宇不凡,想撺掇苏锦婳着人去问是哪家的公子。

还没待苏锦婳叫人,便听着奚棠突然声音朗朗发了话。

“不必了,问我便是,那是正与我议亲的任家五郎,任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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