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家教严苛,对身为嫡长女的苏锦婳要求更甚。
只是学得杂了,又哪样都不肯松一松手,最后便是苏锦婳这般,面面俱到,说出来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却是哪样都称不上翘楚。
不过平里来往的年龄相仿的姑娘,也少有比苏家家世显赫的,大伙通常都会夸捧苏锦婳两句,称赞她一句才女。
偏奚棠就是那个拆台的。
二人初时相见,不过八九岁左右年纪,文会上父辈们行令饮酒,兴起时叫来外面玩雪的一众儿女也来对一对诗词。
令官是苏锦婳的二表叔苏乘,他见几个孩子都是一般年纪,想着他们必定不是自个儿侄女的对手,想了想道。
“给你们玩,便出得简单些,行个一字对,二字承,三字收尾的雅令。”
“韵脚就限个‘麻’字吧,须嵌花木入内,不可生硬,一字为花木名,二字拟其态,三字述其情,诸位小学士,可听明白了?”
众人抚须大笑,纷纷指责这令官故意为难一众孩子。
苏乘神情倨傲,眉飞色舞指着苏锦婳道。
“便是旁人对不出,我这侄女也必定能对得出,若出个他们张口就来的令,又有什么意趣?”
奚棠混在孩子堆里,原本正与祁云骁玩雪玩得开怀,却突然被叫进来对对子,本想着趁人不注意再溜出去。
听见苏乘这么句话,心生不悦,便收回了迈出去的步子,仔细想起了对子。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苏锦婳第一个走上前,向着一众人行了个礼。
“二叔,我有对了。”
“一字兰,二字琼葩,三字曳流霞。”
苏锦婳这一对,辞藻华丽,朗朗上口,于一个年仅八岁的女童而言,已算得上是佳对了。
正当众人不住夸赞时,奚棠也上前福了福身,苏乘又捋着胡须说道。
“若我没记错,这是奚兄家的千金吧?奚兄才高八斗,真是迫不及待想听听奚小姑娘的对子了。”
然而奚棠开口,却没先说自个儿的对子。
“令官评判要公正,方才的对子,徒有其表,实是全不连通,怎得就成了佳对了?”
“既是咏兰,便该以清雅为调,琼葩多指花色如玉,拟兰便是勉强,更何况兰生幽谷,何来流霞可曳?字字华丽,却满是穿凿,这对子并不好。”
苏锦婳闻言,气得面红耳赤,走到奚棠面前瞪着她说。
“你一味评判别人,你自己又对出了吗?”
奚棠点了点头。
“自然有对,不然有何脸面指摘旁人。”
“我的对子便是,一字梅,二字疏影,三字落谁家。”
小小的奚棠扬着小巧的下巴,双目如星,明媚自信,丝毫不胆怯的环望一众人等,一字一句的念自己的对子。
周遭静了一瞬,尔后有个年长些的老者,捋着半白的胡须笑道。
“寒梅瘦枝,横斜冬之中,疏影二字惟妙惟肖,寒雪落枝头,一幕清景,又藏几分禅意,妙哉。”
说话的是个学问大家,他既发话称赞了,其余人哪有不附和的道理。
奚鹤因女儿长了脸,也纷纷被众人恭维了几句。
奚棠得了夸赞,却并不得意,只向父亲知会了一声便又出门玩雪去了。
这事大人们不过当做一场儿戏,可一直被捧在天上的苏锦婳却是第一遭知晓了何为颜面尽失,众人酒意正浓,也无人发现苏锦婳在原地握着小拳头站了许久。
乾朝人钟爱办各种席面宴会,若是没什么好庆贺的,便或以文会友,或以茶会友。
京中达官显贵众多,年轻的贵胄子女也时常相聚,今儿苏家这茶会,便是由苏锦婳与其次兄张罗的。
奚棠到得不算晚,被苏府下人引去了女眷所在的樨香亭。
丫鬟通报说奚三小姐来了,正围在案前赏一幅山水丹青的几个女子抬起头,向奚棠看了过来。
正中的自然是苏锦婳,在她身畔的两个,是与她交好的宣威将军柳承宗的庶女柳玉芙,同苏家表亲江南盐商沈万山的独女沈飞雁。
三人一交换眼神,苏锦婳便昂起头睥睨着奚棠,嘴角扯出一抹笑。
“呦,真是稀客,我还当奚家妹妹瞧不上我这秋小宴,不会来了呢。”
一旁的沈飞雁连忙接上了话。
“确实许久没见奚姐姐了,奚姐姐好事将近,今儿姐姐若不来,咱们还得不着机会道一句贺呢。”
沈家虽在江南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却因商贾出身被士族轻视,沈飞雁如今借住在苏家,一心想着攀附权贵抬高门第,此事自然要仰仗苏家,是以沈飞雁向来对苏锦婳十分殷勤。
奚棠心中念叨。
“这开场辞,果真与我想的如出一辙,还真是无甚新意。”
还没待奚棠说话,距着她最近的绿衣女子迎了上前,一手拉住她笑道。
“你可来了,前听说你病了,后又突然听闻你定了任家了,我可是好奇死了,今儿你若再不露面,我都想去奚府递帖子了。”
此女乃太常寺少卿宋放之女宋知意,性子活泛,与谁人都说得上几句,奚棠与她相处得还算不错。
奚棠冲她莞尔一笑,又同在场其他人说起了场面话。
“劳诸位挂心了,苏姐姐盛情,这不,一得空我便立马来了。”
宋知意话转得快,又拉着奚棠到案前。
“你来得正是时候,锦婳近得了一幅古画,却没题款,我们正猜测这是哪位名家之作呢,你也来参上一参。”
奚棠看画的时候,苏锦婳的眼神一直流连在她身上。
随着年岁渐长,苏锦婳越发想处处盖过奚棠一头,可诗词书画这些个上,实在及不上天资极高的奚棠。
而奚棠不擅的花点茶抚琴,即便苏锦婳做得再好,每每被众多姐妹围着夸赞沾沾自喜时,一瞄奚棠,却发现她本不甚在意,吊儿郎当的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近几年苏锦婳最大的惦记,便是奚棠嫁得有没有她好。
同是出身高贵的嫡小姐,她自八岁起便把奚棠视作对手,只要在婚姻大事上她能胜出一筹,便也算是胜了。
得知奚棠最终许给了个庸碌无闻的任江平,苏锦婳不知有多开怀,今儿是做好了打算,要好好当众落一落奚棠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