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的爆炸、诡异的绿液、切断的直播、赤红的兽瞳、以及外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陌生强敌……一连串的巨变在短短几分钟内砸下来，将湖边营地轻松烧烤的气氛彻底撕得粉碎，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和茫然。
许多学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那墨绿色液体腐蚀地面，听着四面八方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兽吼。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有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几个女生捂着脸低声啜泣，男生们则脸色惨白，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生前二十年都在相对和平的环境中度过，觉醒异能后最大的挑战不过是同学间的切磋和训练场的模拟战。何曾见过如此诡异血腥的自爆？何曾感受过如此滔天的兽意？又何曾被如此多的不明强敌包围？
“潜龙”部队的出现带来了微弱的安全感，但那道深灰色的人墙在狂暴兽和外围强敌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单薄。
季云墟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又望向黑暗中那些明显带着搜寻意味、在“潜龙”现身对峙后仍不断试图锁定这边的外国异能者视线。血煞的目标是自己，空间系，或者更具体点，可能是自己这个“特定”的空间系。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把危险引向所有人。
他没有犹豫。
“血煞的杂碎！不是要找我吗？！”季云墟猛地踏前一步，用尽力气朝着外围敌影最密集的方向大吼一声，声音在灵力加持下远远传开，“老子在这儿！有本事来追！”
话音未落，他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百米开外的一处树梢，再次闪烁，向着与营地相反的、更深的狩猎场荒野疾驰而去！瞬移的银色轨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光弧。
“追！”外围敌影中立刻分出七八道速度极快的身影，夹杂着几声兴奋或恼怒的低吼，毫不犹豫地朝着季云墟消失的方向追去，其中两道气息赫然达到了白银级！
“季云墟！”林婉失声惊呼。
“墟哥！”萧龙目眦欲裂。
几乎在季云墟引走部分敌人的同时，沐晴动了。她没有看那些被引走的敌人，冰冷的视线只锁定季云墟消失的方向，留下一句斩钉截铁的命令透过面罩传遍所有“潜龙”战士：“死守！学生少一头发，我唯你们是问！”
下一秒，她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以更快的速度追着季云墟的方向而去，瞬间消失在黑暗深处。
指挥官离开，但命令已下。“潜龙”战士们如同钉死在原地的磐石，面对汹涌而至的兽，半步不退。
然而，兽的数量远超想象。那不是几十上百，而是成千上万！仿佛整个狩猎场外围区域的灵兽都被那自爆的诡异液体和某种未知力量吸引、激怒，陷入了彻底的疯狂。黑铁级的钢牙鼠如同黑色的水般涌来，青铜级的迅影狼在鼠中穿梭跳跃，岩甲野猪低着头野蛮冲撞，铁背暴熊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更远处，几头体型格外庞大、气息令人窒息的白银级灵兽的影子，如同移动的小山，缓缓近。
“结阵！防御系顶前！远程攻击自由开火！治疗组准备！”一名代号“磐石”的“潜龙”小队长嘶声怒吼，他声音沉稳，但眼中已布满血丝。
最前排的“潜龙”战士中，一个代号“铁壁”的魁梧汉子低吼一声，全身皮肤泛起金属光泽，如同一座真正的铁塔挡在兽正面。他双臂交叉，硬生生抵住了一头岩甲野猪的冲撞，脚下地面龟裂，但他寸步不让。他旁边，一个身形矫健、代号“疾风”的女战士化作道道残影，手中短刃不断刺入扑来的迅影狼眼窝、咽喉等薄弱处，救下了好几个险些被鼠淹没的学生。
但灵兽太多了。“铁壁”刚震退野猪，侧面就被三头迅影狼扑中，锋利的爪子在他金属化的皮肤上留下深深血痕。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一头狼的脖子拧断，却被另一头狼咬住了大腿。“疾风”试图救援，却被一片密集的钢牙鼠和空中袭来的铁翼鸟缠住。
噗嗤！一名年轻的“潜龙”战士被铁背暴熊的巨掌拍中口，甲碎裂，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落地后挣扎了两下，不再动弹。他看起来可能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
又一个“潜龙”战士为了替一个吓傻的学生挡下毒刺蜂群，全身被数十毒刺命中，脸色迅速发黑，仍坚持着挥刀斩落蜂后，才踉跄倒地。
伤亡在迅速增加。深灰色的作战服不断被鲜血染红，有人断臂，有人肠穿肚烂，惨烈无比。防线在兽疯狂的冲击下开始动摇、收缩。
学生们看着这一幕，最初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烧灼心肺的羞耻和内疚。
这些穿着军装的人，他们不认识。但他们正在用血肉之躯，为自己这些吓破了胆、只知道瑟瑟发抖的“天才”、“精英”们，筑起一道死亡防线。他们也会受伤，也会惨叫，也会……死。那个被拍飞的年轻战士，他家里是不是也有父母在等他回家？那个中毒倒下的战士，他是不是也有想保护的人？
就在这时，萧龙猛地推开一个挡在他身前、却吓得浑身发抖的同学，几步冲到营地中央一块稍高的石头上，他双眼赤红，看着周围那些仍处于惊恐和麻木中的面孔，尤其是几个平时眼高于顶、此刻却缩在人群后面的所谓高手，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悲愤直冲头顶。
“都他妈看够了吗？！！！”萧龙的咆哮如同炸雷，盖过了部分兽吼和厮声，“看看他们！看看那些当兵的！他们在为谁流血？为谁死？！”
他指着防线前沿，“铁壁”刚刚用身体撞飞一头野猪，自己却踉跄着单膝跪地，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疾风”背上被铁翼鸟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却还在奋力将一个摔倒的学生拖回相对安全区域。
“你们呢？！你们觉醒异能是为了什么？！为了在同学面前装？！为了在擂台上耍帅？！还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别人用命给你们垫背？！！！”
萧龙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怒其不争的火焰：“他们是‘潜龙’！但他们也是人！是爹生娘养，有血有肉的人！他们凭什么要为你们这些怂包软蛋去死？！就因为他们穿了这身衣服？就因为他们接了命令？！”
“你们的本事呢？！你们的血性呢？！被狗吃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不少学生的心上。许多人低下头，不敢看萧龙充血的眼睛，更不敢看防线前那惨烈的景象。羞愧感如同毒蛇啃噬着内心。
沈清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剧烈挣扎，他看了看身边脸色发白的石勇、苗淼和赵涛，又看向防线。一个“潜龙”战士被几头迅影狼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沈清猛地吐出一个脏字，一把扯下眼镜扔在地上，双手一挥，口袋中所有金属物品飞射而出，化作数十道银光射向扑倒那名战士的狼群，“金属控·暴雨！”
石勇憨厚的脸上也浮现出决绝，他怒吼一声，岩石肌肤覆盖全身，如同重型坦克般冲向防线缺口：“俺来帮你！”
苗淼咬着嘴唇，双手按地，无数带刺的藤蔓破土而出，缠向涌来的钢牙鼠。赵涛则凝聚出水流，为前方受伤的“潜龙”战士和沈清他们清洗伤口、缓解灼痛。
陆仁深吸一口气，对孙响和明光点了点头。孙响猛地吸气，腔鼓起，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音波，呈扇形扫向一片密集的鼠群，鼠群瞬间东倒西歪，耳孔渗血。明光则制造出数个真的幻影，吸引了几头青铜灵兽的注意力。
有了带头的，更多被刺痛、被点燃的学生站了出来。火系、风系、冰系、土系……各式各样的异能光芒开始在学生阵营中亮起，虽然杂乱，虽然生疏，虽然充满了恐惧下的颤抖，但确确实实加入了战斗。
林婉早已动手，她没有冲得太靠前，而是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双手虚引，一颗颗高度压缩的橙红色火球精准地点着冲破防线的青铜级灵兽，或者在地面燃起一道道火墙，暂时阻挡鼠。她的脸色冰冷，眼神专注，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焦急——为季云墟，也为眼前的危局。
苏晓同样没有闲着。她强忍着对血腥场面的不适和精神的巨大负荷，浅紫色的眼睛光芒流转，精神感应全力展开，在脑波链接中为所有参战的学生和附近的“潜龙”战士提供着简短的预警和情报共享。“左侧三头狼扑向‘疾风’姐姐身后！”“右前方鼠下有东西在钻地！”“沈清，小心头顶铁翼鸟！”
她的存在，像一无形的线，将原本散乱的力量稍微串联起来。
然而，兽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血腥味的更加疯狂。那几头白银级灵兽终于近，其中一头形如巨蜥、背生骨刺的“荆棘地龙”张开大口，一道混合着土石和毒液的吐息狠狠轰向学生聚集最密集的区域！
“小心！”林婉厉喝，数道火墙叠加升起，试图阻挡。
但吐息威力太大，火墙迅速溃散。眼看毒液土石就要落下，造成惨重伤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活跃在侧翼、凭借速度和精神链接辅助全场的苏晓，为了给林婉争取时间、更精确地引导几位有远程能力的学生集中攻击地龙的眼睛，她将自己的精神感应和链接强度提升到了极限，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了那头白银地龙身上。
她忘记了，或者说，无法再分心顾及自身的安全。
一头一直潜伏在阴影中、气息近乎完全隐匿、只有青铜上位但极其擅长偷袭的“影豹”，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它如同真正的影子，从苏晓视觉盲区的碎石后悄无声息地弹出，利爪直取她的后心！速度快到连附近几个“潜龙”战士都来不及反应。
“晓晓！！！”萧龙的咆哮声带着无尽的惊恐，他离苏晓不远，几乎在影豹动的瞬间就发现了。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兽化的本能和超越本能的情感驱使他做出了反应。
他放弃了面前一头正要扑的岩甲野猪，双腿兽化的肌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横跨数米，狠狠撞向苏晓！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萧龙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挡下了影豹的致命一击。锋利的豹爪轻易撕裂了他的作战服和兽化后增强的皮肉，深深刺入他的左背，几乎触及肺叶！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溅出来，将苏晓浅黄色的卫衣染红了一大片。
“呃啊——！”萧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抱着苏晓一起向前扑倒。但他甚至在被扑倒的过程中，还反手一记狼爪，狠狠掏进了影豹柔软的腹部，将其内脏搅碎。
影豹惨嚎一声，瘫软下去。
“萧龙！！！”苏晓被萧龙压在身下，感受到温热的喷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看着萧龙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却仍努力看向她确认她是否安好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和……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啊啊啊——！！！”苏晓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浅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到近乎实质的精神风暴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无形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周围数十米内，所有黑铁级灵兽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脑袋，七窍流血，瞬间倒地毙命！就连青铜级的灵兽也动作僵直，痛苦嘶鸣。
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性精神冲击，为防线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萧龙！”林婉目眦欲裂，数颗火球连环射出，将几头趁机扑来的灵兽炸飞，冲到萧龙身边。沈清和石勇也奋力过来掩护。
“医疗兵！这里！”林婉嘶声喊道，手忙脚乱地想按住萧龙背上那可怕的伤口，但鲜血本止不住。
一名“潜龙”的随队医疗兵冒着箭矢般的铁翼鸟羽毛冲过来，手中泛起柔和的绿光按在萧龙伤口上，但脸色极其难看：“贯穿伤！肺部可能受损！失血太快！需要立刻后送手术！”
“坚持住！萧龙你他妈给我坚持住！”苏晓哭喊着，握住萧龙渐渐冰凉的手，精神力不顾一切地涌入，试图稳定他的生命体征，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萧龙看着苏晓哭花的脸，想咧嘴笑一下，却扯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声音微弱：“哭……哭啥……没事……哥……皮厚……”
他的重伤，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参战学生的心上。连平时最跳脱、最莽撞的萧龙，为了救队友都能毫不犹豫地以命相搏，他们还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
“跟它们拼了！！！”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
“为萧龙报仇！”
“保护受伤的兄弟！”
“！！！”
剩余的、还能战斗的学生们，眼睛彻底红了。恐惧被悲愤和同仇敌忾取代。他们不再吝啬灵力，不再计较个人安危，各种异能疯狂地倾泻向兽。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绞痛，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她不再追求精准点，而是将剩余的大半灵力尽数调动，双手高举，一颗直径超过两米、内部炽白、边缘金红的超巨型火球在她头顶迅速凝聚，散发出恐怖的高温，连空气都扭曲了。
“都闪开！”她娇叱一声，用尽力气将那巨型火球掷向兽最密集、同时也是那几头白银灵兽所在的方向！
“烈焰·焚城！”
轰隆隆——！！！
前所未有的爆炸和火光吞噬了大片区域，成百上千的灵兽在哀嚎中化为焦炭，几头白银灵兽也被炸得皮开肉绽，狼狈不堪，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反击！”“磐石”队长抓住机会，嘶声怒吼。
残余的“潜龙”战士、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参战学生，连同沈清、石勇、苗淼、赵涛、陆仁、孙响、明光等人，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搏和意志的碰撞。
刀光剑影，火焰冰霜，金属风暴，精神冲击……各种光芒在血腥的战场上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兽的咆哮声渐渐减弱，变得稀疏。残存的灵兽似乎也被这股不要命的凶狠打怕了，开始缓缓退入黑暗的山林。那几头受伤的白银灵兽发出不甘的咆哮，最终也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当最后一头铁背暴熊被沈清控的金属长矛钉死在地上，战场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和哭泣声。
声。
营地已是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地面坑坑洼洼，布满焦痕、冰霜和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灵兽的腥臊气。
幸存的人们互相搀扶着，或坐或躺，个个带伤，精疲力尽。许多人望着周围的惨状，眼神空洞，还没从刚才的惨烈中回过神来。
“潜龙”战士伤亡过半，“铁壁”力竭昏迷被救回，“疾风”失血过多正在紧急处理，“磐石”队长在最后冲锋时为保护一名学生，被一头白银灵兽的临死反扑击中，壮烈牺牲，尸体被战友抢回，盖上了染血的军旗。还有其他许多陌生的、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永远闭上了眼睛。
学生们同样伤亡不轻，断手断脚者有之，重伤昏迷者有之，永远失去生命者亦有之。烧烤摊的塑料凳和折叠桌散落四处，上面沾满了血污，无声诉说着之前的轻松与此刻的残酷对比。
萧龙被紧急处理后，伤势暂时稳定，但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被安置在房车旁。苏晓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显示着她的后怕。林婉耗尽灵力，脸色惨白，靠在一块石头旁，望着萧龙和远处季云墟离开的方向，嘴唇紧抿。
沈清默默捡起摔碎的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脸上多了一道血痕。石勇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岩石肌肤褪去后，身上满是瘀伤和爪痕。苗淼和赵涛互相包扎着伤口。陆仁小队三人靠在一起，神情疲惫而沉重。
司徒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在队友的搀扶下站在一旁，他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那些牺牲的“潜龙”战士和受伤的同学，又看了看昏迷的萧龙和季云墟离开的方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拳头。
残存的“潜龙”战士开始默默清理战场，收敛同伴遗体，救治伤员。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是谁先抬起头，望向了季云墟和沐晴消失的那片深邃黑暗的荒野。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幸存者，无论学生还是战士，都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没有言语。
但每个人眼中，都带着深深的担忧、祈盼，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季云墟……
晴尊……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声音和光亮，只剩下营地中零星的火把和灵能灯，在血腥的风中摇曳，映照着人们疲惫而期盼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