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音盘膝坐于床榻,继续运转《青帝长生诀》,体内新生的灵气如细流般在经脉中轻轻游走。一夜修炼后,百年雪灵芝的药力又炼化了三分,灵脉已修复至一成半。
她睁眼时,眸底掠过一抹难掩的欣喜。
此时窗外天光微亮,苏晚音起身下床,从枕边拿起林渊昨相赠的玉牌。
“药王谷……”她喃喃低语。
筑基丹的药材,她仅持有一株龙涎草,远远不够。若想继续炼丹,必须寻得更多灵药。林渊送来的玉牌,无疑是雪中送炭。可问题是——她能信他吗?
苏晚音指尖攥着玉牌,林渊那张苍白清俊的面容,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神,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他说话时总是语气平淡,喜怒不形于色,可每一次出现,都恰逢其时:前天她被周元朗债,他来了;刚炼出筑基丹,他也知晓。就好像……他一直暗中注视着她。
她心头一凛,却很快摇头。无论林渊是何身份,至少目前看来并无恶意,而药王谷的灵药,她确实急需。
“去看看再说。”她打定主意,将玉牌收好,起身出门。
城外三十里,便是药王谷。苏晚音立在谷口,望着眼前景象,不由得微怔。她原以为药王谷不过是片寻常药田,孰料眼前竟是一座被阵法笼罩的灵山。谷口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药王谷”三个大字刻于其上,笔力雄浑苍劲,隐隐有灵气流转。石碑两侧各立一名灰衣守卫,皆是筑基初期修为,神色肃穆,气息沉稳。
“这竟是林家的产业?”苏晚音心中惊讶。她在青阳城住了十年,只知林家是城中富户,世代经商,却不知其还有这般灵地。能豢养筑基修士做守卫,布下护山大阵,林家的底蕴远比她想象的深厚。
她走上前,刚靠近石碑十步,左侧守卫便抬手拦住:“药王谷重地,闲人止步。”
苏晚音取出玉牌递去。守卫接过翻看,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双手奉还玉牌躬身道:“原来是林公子的贵客,请进。”右侧守卫取出一枚玉符,对着谷口虚空一晃,空气中荡起涟漪,原本空无一物的谷口显出一条蜿蜒青石小径,通向深处。“姑娘请。”守卫侧身让路。
苏晚音点头,迈步走入谷中。
踏入谷口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浓郁的灵气如水般涌来,比外界浓郁十倍有余。山谷被薄如轻纱的灵雾笼罩,朦胧间宛如仙境。谷内地势平坦,开垦着一方方整齐的药田,田垄间种满各式灵药:通体火红的火云芝,叶片泛着淡金光泽的金线草,形如婴儿手臂的何首乌,还有成片的龙涎草、紫苏叶、玉露花……苏晚音看得目不暇接,心中惊叹不已。
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越走越心惊。那些外界难得一见的灵药,在这里成片生长,有的年份甚至超过百年。粗略估算,眼前几方药田的价值便超上万灵石。“林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思索间,前方传来争吵声:“这株紫灵芝是我先看中的!”
“你先看中就是你的?我还先付了灵石呢!”
“你付多少?我出双倍!”
苏晚音循声望去,前方青石亭中,几个修士围在一处争得面红耳赤。亭边站着几个灰衣药童,对此司空见惯,静静旁观。
走近才看清,几人争执的是一株巴掌大小的紫灵芝,表面带淡云纹,年份至少五十年以上。
“五十年份的紫灵芝……”苏晚音心中一动。这是炼制聚气丹的主材之一,对她修炼大有裨益。她站在一旁观察,很快明白规矩:药王谷不仅种植灵药,还对外售卖。修士可直接买成品,也可自行采摘,但每每人限采三株,且不得采幼苗和未满十年的灵药。争执的修士,正是因同时看中同一株紫灵芝互不相让。
“我出八十灵石!”络腮胡壮汉拍桌。“八十?我出一百!”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加价。“一百二!”“一百五!”价格一路飙升,旁边看热闹的修士纷纷咋舌——市价不过百灵石的紫灵芝,已炒到一百五。
苏晚音未多停留,转身走向药田入口。她今并非为买现成灵药,而是想亲手采摘急需的药材。
药田入口处,白发老者坐在竹椅上打盹。苏晚音上前取出玉牌,老者睁眼,眯起眼睛打量玉牌,又扫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林公子的玉牌?”
“是。”
老者点头,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玉盒递来:“拿着。采好的灵药放进盒里,出来时老夫估算价值。凭这玉牌,姑娘可免五成费用。”
苏晚音接过玉盒道谢,走向药田。这片药田足有上百亩,田垄整齐排列,每块田着木牌标注灵药名称与年份。她沿着田垄漫步,神色扫过灵药,默默盘算:筑基丹需龙涎草、玉露花、紫苏叶,还有最重要的百年灵芝。龙涎草已有,玉露花和紫苏叶这里都有且年份足够,唯独百年灵芝……
神色忽然一顿。前方一块单独围起的药田里,孤零零长着一株灵芝:通体赤红,足有脸盆大小,表面布满细密云纹,隐隐透出金色光晕——竟是百年以上的赤血灵芝!
苏晚音心头一跳。这种罕见灵药是高阶丹药主材,市面上本买不到。她快步走近,刚靠近药田,灰衣药童迎上来:“姑娘可是看中这株赤血灵芝?此芝由‘枯荣阵’守护,需以木系灵力引动阵法核心方能采摘。若灵力不足或属性不符,阵法会自行激发,灵芝将瞬间枯萎。”
苏晚音眸光微凝。她运转《青帝长生诀》,指尖凝出一缕翠色灵力,渐渐探向药田边缘的阵眼石。灵力注入的刹那,地面纹路亮起,枯荣二气如阴阳鱼般流转。她屏息凝神,以木系灵力引导生机之气包裹灵芝部,避开枯萎阵纹。盏茶功夫后,赤血灵芝连拔起,金芒更盛——竟是完美无损地采下了这株百年灵药。
药童眼中闪过惊叹:“姑娘木系天赋,倒是罕见。”
苏晚音将灵芝放入玉盒,正要离开,却见那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眼神紧紧盯着她——准确地说,盯着她口的玉佩。
那眼色太过锐利,让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按上玉佩。
老者似乎察觉她的警惕,别开眼去,望向药田深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岁月沧桑:“姑娘莫怕。老夫只是……看到故人之物,想起一些往事,一时失态。”
苏晚音心头猛地一震:“故人?”
老者沉默少顷,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三万年前,老夫曾是一名药童,侍奉于青帝座下。那枚玉佩上的气息……老夫刻骨铭心,绝不会认错。”
苏晚音瞳孔微缩。三万年前?青帝座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玉佩。
老者看着她,浑浊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只摆了摆手:“姑娘不必紧张。老夫早已不问世事,只想在这药王谷了此残生。只是……”他顿了顿,“若姑娘后遇到什么难处,可来寻老夫。能帮的,老夫定当相助。”
苏晚音沉默一会儿,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老者摇头,转身离去,步履蹒跚,背影萧索。
苏晚音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药田深处,心中思绪翻涌。三万年前的旧人……还活着?那林渊呢?他究竟是什么人,能让这样的人为他看守药王谷?
她深吸一口气,将疑虑暂时压下,继续采摘所需药材。
一个时辰后,苏晚音将采好的灵药交给老者估算价值。老者接过玉盒,略一扫视,报出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苏晚音知道这是玉牌的优待,也不多言,付了灵石便要离开。
“姑娘。”老者忽然叫住她。
苏晚音回头。
老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姑娘若在谷中遇到什么……不必惊慌。药王谷虽是林家产业,但老夫在此一,便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晚音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点头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药田,她沿着来路向谷口行去。刚走到半途,迎面撞上一个行色匆匆的药童。那药童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快步上前:“姑娘可是姓苏?”
苏晚音点头。
药童连忙道:“太好了!谷外有人找您,说是您的故人,让您赶紧出去。”
苏晚音一怔。故人?她在青阳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谁会来药王谷找她?
她加快脚步向谷口走去。刚踏出谷口,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石碑旁——
月白长衫,身姿清瘦,眉目如画。
林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晚音快步上前:“林公子?你怎么……”
话未说完,林渊已抬手按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身后。他的动作极快,快到苏晚音本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她方才站立之处掠过,斩落数片树叶。
苏晚音骇然回头,只见谷口外的树林中,走出七八道身影。为首那人灰袍白发,眼色阴鸷,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周长老!
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周元朗和数名焚天宗弟子。
“苏晚音。”周长老负手而立,声音淡漠如冰,“老夫等你很久了。”
苏晚音心口一窒,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玉盒。
林渊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将苏晚音护得更紧了些。他抬眼看向周长老,语气淡淡:“焚天宗的人,来我林家药王谷做什么?”
周长老冷笑一声:“林家?区区一个青阳城的小家族,也配在老夫面前摆谱?”他视线停在苏晚音身上,“这丫头偷了我焚天宗的丹药,老夫今是来拿人的。林公子若识相,便让开。否则——”
他话音未落,身后数名焚天宗弟子已齐齐拔剑,剑光森寒,直指二人。
苏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不过是炼了几炉筑基丹,怎么就成了偷盗丹药?这分明是栽赃!
她正要开口辩驳,林渊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别说话。”他低声道,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
苏晚音看向他的侧脸,他依旧望着周长老,眼底平静如水,可此刻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周长老被他的神色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林公子,老夫最后问你一次——让,还是不让?”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徐徐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虚虚一握。
下一刻,一股磅礴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威压之强,仿佛天塌地陷,群山倾覆。周长老脸色骤变,骇然后退数步。他身后那些焚天宗弟子更是不堪,有的直接瘫软在地,有的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叮当落地。
苏晚音站在林渊身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护在中心,外界的一切压迫都被隔绝在外。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是什么实力?
周长老已是金丹中期,能让他如此恐惧的,难道是……
“元婴?!”周长老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是元婴修士?!”
林渊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长老,那目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着一只蝼蚁。
周长老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渊忽然闷哼一声,身形轻轻一晃。那股磅礴的威压随之消散,他捂住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他面色溢出,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苏晚音大惊,连忙扶住他:“林渊!”
周长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狂喜。他死死盯着林渊,忽然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你只是虚张声势!方才那一击,怕是耗尽了你全部灵力吧?现在,你就是个废人!”
他一挥手,厉声道:“上!给我拿下!”
数名焚天宗弟子对视一眼,壮起胆子,持剑冲上前来。
苏晚音咬紧牙关,护在林渊身前。她知道以自己筑基期的修为,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可她不能退。
就在此时——
“住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谷中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那白发老者缓步走出药王谷,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他走到苏晚音和林渊身前,看向周长老,眸色平静。
“药王谷重地,不得动武。”他淡声道,周身看似随意的站姿却隐有天地共鸣之相,话音未落,周遭空气已泛起细密的灵气涟漪,“这是林家的规矩,也是老夫的规矩。谁若坏了规矩,便莫怪老夫不讲情面。”
周长老脸色一变,上下打量老者——那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看似平平无奇,可周身萦绕的若有若无的药香中,竟夹杂着令他心悸的威压,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任凭他如何运转灵力探查,都如石沉大海,始终看不出深浅。
他犹豫须臾,终是冷哼一声:“好,今便给药王谷一个面子。”他看向苏晚音,“丫头,今算你走运。可你记住,这事没完!”
他一挥手,带着弟子转身离去,消失在树林深处。
待那些人走远,苏晚音才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林渊。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边血迹未,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林渊……”她声音发颤。
林渊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妨……休息一下便好。”
那白发老者走到他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良久后,眉头紧锁。他看了林渊一眼,眼中似有深意,却什么也没说,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
林渊接过,咽下,面色稍缓。
苏晚音看着他,心中无数疑问翻涌。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拥有元婴期的实力?又为何会突然反噬,虚弱至此?
可此刻,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她只是扶着他,压低声音道:“我带你回去。”
林渊点点头,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
回到青阳城时,已是傍晚。
临近林渊家前,林渊开口道:
“你家暂时不能再回去了,有焚天宗的人一直盯着,今焚天宗要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中的筑基丹丹方,是你灵脉恢复的秘密,是青帝传承。青阳城城西有一间我家祖宅,可以暂时安顿。另外,这是一张可以将自身灵气波动彻底收敛,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的玉符,姑娘随身佩戴,便可瞒过金丹修士的神识,他们暂时就无法找到你了”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玉符,递给苏晚音。
苏晚音看着他那张难以揣测的脸,心中情绪翻涌,疑惑、警惕,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并未回答,只将玉符轻轻塞入她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感到一抹微凉,而那玉符却仿佛蕴藏着未散的体温。
他转身进门,步伐沉稳而不带丝毫犹豫。
苏晚音仍立于原处,指尖紧紧攥着那枚尚存余温的玉符,仿佛握着一缕未解之谜。林间风声渐起,她却久久未动。
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响动。
深夜,林府之中灯火阑珊,夜色如墨。
林渊独自坐在书房内,案头烛火轻轻跳动,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手中捧着一卷略显古旧的书籍,脸色比往更显苍白,不时轻咳两声。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身形微躬,恭敬而立。
“主上,苏姑娘已安全到达城西祖宅。”黑影低声禀报,“另外,今孙伯注意到了苏姑娘所佩戴的玉佩。”
林渊沉默少顷,轻轻将书卷置于案上,抬起头来。烛光在他深沉的眸中映出一点幽光。
“孙伯……”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似在回忆,“他昔曾是青帝座下的药童,如今隐姓埋名,在药王谷中安度晚年。他能辨认出青帝旧物的气息,也不足为奇。”
“派人盯紧他。若他安分守己,便随他去。若他另有图谋……”
话未说尽,但黑影已然心领神会。
“是。”黑影应声,正欲退下,林渊却忽然再度开口。
“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林渊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窗边,伸手推开木窗。一阵夜风随即卷入房内,吹动他宽大的衣袂。他望向城西的方向。
“过两,”他道,“差人送些灵石过去。就说是……药王谷今年的分红。另外,将这瓶‘凝神丹’一并送去,此丹可助她稳固灵力,炼化赤血灵芝时能减少三成损耗。”
黑影略微一怔,低声提醒:“主上,苏姑娘性子倔强,未必肯收。”
“她会收的。”林渊神情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她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