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缝里的呼救
凝固的时间
苏晚是被冻醒的,不是岗亭里煤炉熄灭的冷,而是一种带着金属腥气的寒。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门岗亭角落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三件叠在一起的旧棉袄,却依然挡不住从破窗灌进来的风。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积雪折射进来,把岗亭里的人影拉得细长。发电机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煤炉里残留的火星,映着人们冻得发紫的脸。李姐抱着孩子缩在对面的长椅上,孩子的小脸埋在她怀里,呼吸微弱得像羽毛;老周靠在炉边打盹,花白的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15楼的壮汉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块冻硬的馒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外面——那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岗亭的窗台,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白墙。
“醒了?”老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嘶哑,“物业的小王去找燃料了,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回来。”
苏晚坐起身,棉袄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7:13,电量只剩19%。信号格是空的,像被冰雪冻住的死水。
“水快没了。”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手里捧着个豁口的搪瓷杯,里面只剩底上一点浑浊的水,“孩子从半夜就喊渴,我不敢给他喝……”
苏晚掀开棉袄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走到岗亭中央的水桶边,弯腰一看,桶底结着层薄冰,剩下的水不到三分之一,漂着几枯草。这是昨晚最后烧开的雪水,现在成了二十多号人的命子。
“我去外面融点雪。”她抓起墙角的铝制水盆,声音在冷空气中发脆。
壮汉突然站起来,比苏晚高出一个头的身影投下大片阴影:“我去。”他的声音比几天前低沉,“你一个女的,扛不动雪。”
苏晚没争。她看着壮汉裹紧棉袄推开门,风雪瞬间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煤炉火星四散。他的身影很快被吞没在雪幕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在白纸上戳出的破洞。
岗亭里有人开始咳嗽,此起彼伏,像生锈的风箱。一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抖落出半把炒黄豆,分给周围的孩子:“拿着,含着,能润润嗓子。”孩子们的小手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黄豆,像攥着救命的珍宝。
苏晚走到破窗边,用手抹去玻璃上的冰花。外面的世界白得晃眼,几棵光秃秃的松树被压成了弓,枝桠上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忽然注意到,小区西侧的围墙塌了一截,积雪从缺口涌进来,堆成个斜坡——那里原本是物业堆杂物的地方,现在却成了片平整的雪场。
“那后面是地下车库的通风口。”老周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王说过,车库里有备用发电机,还有几桶柴油。”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他没去那边?”
“昨晚说去南门的小卖部找汽油。”老周叹了口气,“那地方三天前就被抢空了,我劝过他……”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模糊的呼救,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
壮汉冲了进来,棉袄上全是雪,手里的水盆摔在地上,冻成了冰坨:“有人掉进去了!在……在西边围墙那儿!”
9:15:冰下的阴影
苏晚跟着壮汉往西边跑时,积雪没到了。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萝卜,棉裤很快湿透,冻得腿肚子发僵。老周拄着捡来的钢管跟在后面,李姐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缀着,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爷”。
围墙缺口处围着几个人,都是岗亭里的住户,脸色惨白地指着地上的一个洞。那是个被积雪覆盖的排水井,井盖不知被谁掀开了,井口结着层薄冰,现在裂开个豁口,冰碴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血。
“是小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声音发颤,“我刚才看见他从这儿跑过去,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壮汉趴在雪地上,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了听,猛地抬头:“下面有声音!”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摸出消防斧,用斧刃敲了敲井口的冰,冰层不算厚,但足够结实。“得砸开。”她把斧柄递给壮汉,“你力气大,我喊一二三,一起砸。”
斧刃落在冰面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冰碴四溅。砸到第五下时,冰层彻底裂开,一股混着铁锈和霉味的寒气涌上来。壮汉探头往下看,井里黑黢黢的,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反光。
“小王!能听到吗?”他大喊,回声在井里荡了荡,传上来一阵模糊的呻吟。
“有绳子吗?”苏晚急道。岗亭里只有捆煤的麻绳,早就被人拆了当取暖的燃料。她看向周围人的衣服,目光落在李姐的围巾上——那是条厚厚的羊毛围巾,够结实。
“借你的围巾用用。”苏晚不等李姐点头,已经解了下来,又让壮汉把棉袄里的棉线扯出来,和围巾拧在一起,接成简陋的绳子。
“我下去。”壮汉把绳子往腰上缠,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你们在上面拉着。”
苏晚按住他的手:“我去。”她指了指自己的身材,“我瘦,井里空间小,你下去转不开身。”
老周急道:“不行!太危险了,下面说不定有水!”
“总不能看着他冻死在下面。”苏晚把绳子系紧,打了个水手结——这是她画海洋画时特意学的,据说能承重三百斤。她接过壮汉递来的手电筒,深吸一口气,“拉慢点开,我喊停就停。”
绳子一点点往下放,井壁上的冰碴刮得手生疼。苏晚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周,井壁上布满了裂缝,渗着水,结着冰,像巨兽的獠牙。快到井底时,她终于看到了小王——他蜷缩在角落,腿被一断裂的钢筋压住,裤腿上的血冻成了暗红色,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别睡!”苏晚大喊,用斧柄撬开压在他腿上的钢筋,“抓住绳子,我拉你上去!”
小王没反应,像是失去了意识。苏晚咬咬牙,解开自己腰上的绳子,缠在他腋下系紧,又用手电筒往上照:“拉!”
绳子开始往上动,小王的身体擦着井壁上升,发出“哗啦”的冰碴声。苏晚正准备爬上去,手电筒的光突然扫到井底——那里有个半开的铁盒,露出里面的东西,闪着金属的冷光。
是钥匙。一串挂着“地下车库”牌子的钥匙。
她心里一动,弯腰把钥匙捡起来塞进羽绒服内袋。刚抓住绳子,井壁突然“咔嚓”响了一声,头顶的冰缝开始扩大,碎冰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快拉!井要塌了!”苏晚大喊。
绳子猛地绷紧,她的身体被拽得腾空而起,后脑勺重重撞在井壁上,眼前一黑。
11:30:未拆的包裹
苏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岗亭的行军床上,额头上敷着块雪团,冻得皮肤发麻。老周正用酒精棉擦她的伤口,李姐抱着孩子,在旁边煮雪水,锅里飘着点说不清的杂质。
“醒了?”老周松了口气,“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流了不少血。”
小王躺在对面的长椅上,腿上缠着用棉袄撕成的布条,脸色依旧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壮汉蹲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那串车库钥匙,眼神复杂。
“这钥匙……”苏晚摸了摸内袋,钥匙还在,“车库里真的有发电机?”
“小王刚才醒了会儿,说有。”老周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窜起来,映亮他眼角的皱纹,“还有几箱方便面和矿泉水,是物业上个月囤的,没来得及分给业主。”
岗亭里的人顿时动起来。有人搓着手说“快去拿”,有人担心“车库门被冻住了打不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说:“我知道有条近路,从3号楼的电梯井能通到车库负二层,就是……有点危险。”
“危险也得去。”壮汉站起来,把钥匙揣进怀里,“我跟你去。”
“我也去。”苏晚掀开棉袄,额头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知道不能等。岗亭里的水已经见底,再不去找物资,所有人都会渴死。
老周拉住她:“你伤还没好……”
“多个人多个照应。”苏晚拿起消防斧,又把剩下的半袋压缩饼塞进李姐手里,“我们尽快回来,看好孩子。”
三个人出发时,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戴眼镜的年轻人叫小林,是小区里的电工,他说3号楼的电梯早就坏了,井道里堆着不少杂物,但底部有个通风口,能钻到车库。
3号楼的单元门被冻住了,壮汉用消防斧砸了三下才劈开。楼道里漆黑一片,结着层冰,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小林用手电筒照着路,嘴里不停念叨:“小心点,三楼的台阶塌了两级……”
到了电梯井旁边,小林掀开蒙在上面的木板,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井道深不见底,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中间的位置,能看到几锈迹斑斑的钢缆悬着,像吊死鬼的绳子。
“从这儿下去,大概三米深,有个平台。”小林指着井道内侧的铁梯,“我以前检修电梯时走过,就是梯子有点晃。”
壮汉先下去,铁梯发出“咯吱”的呻吟,像随时会散架。苏晚跟在后面,手抓住铁梯的瞬间,冻得差点松手——金属上结着冰,滑得像抹了油。
到了平台,小林打开通风口的栅栏,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涌出来。车库负二层的积水结了冰,冰面上漂浮着几辆被淹的汽车,车窗玻璃碎了大半,像空洞的眼窝。
“发电机在那边。”小林指着远处的角落,那里有个绿色的铁箱子,“我去启动,你们去找物资。”
苏晚和壮汉分头行动。她拿着手电筒,在一排排货架间穿梭,货架上大多是空的,只有底层还堆着些纸箱。她拆开一个,里面是瓶装水,标签上落着层灰;再拆一个,是红烧牛肉面,保质期还有半年。
“找到了!”她喊了一声,正想搬箱子,手电筒的光突然扫到货架后面——那里有个半开的快递箱,上面贴着张快递单,寄件人地址是“永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收件人是“3号楼702”。
这个名字让她心里一紧。3号楼702,住着个独居的老太太,灾难前总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听说以前是医生。
她蹲下身,打开快递箱。里面没有药品,只有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上刻着朵鸢尾花,和她在祖父遗物里见过的图案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小林的尖叫,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发电机爆炸了。
壮汉冲了过去,苏晚抓起金属盒塞进怀里,紧随其后。转过货架,她看到小林倒在地上,口着块锋利的铁皮,鲜血在冰面上漫开,像一朵诡异的花。发电机冒着黑烟,旁边站着个黑影,手里攥着钢管,脸上沾着血——是15楼壮汉的老婆。
她不是没从楼上下来吗?
苏晚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柱歪向一边,照在女人的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挂着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掐住的野兽。
壮汉僵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摔在地上,滚到女人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猛地转头,看向苏晚,一步步走过来,钢管在冰面上拖出刺耳的“咯吱”声。
苏晚的手摸到了消防斧,心脏在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她看着女人前的衣服——那里别着个工牌,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工牌上的名字是:
永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研究员 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