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苏晚被冻醒了。
不是那种裹紧被子就能抵御的凉,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她猛地睁开眼,摸了摸身边的热水袋——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风雪声比睡前更烈,像无数只野兽在咆哮,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她挣扎着坐起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了眼时间:01:17。电量还剩68%,她没敢开大灯,怕耗电太快。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瞬间窜上头顶,她赶紧套上厚厚的羊毛袜,又裹紧了羽绒服。
“咔哒。”她拧了拧卧室的门把手,想出去倒点热水,却发现门好像被冻住了,费了点劲才拉开。客厅里的温度低得惊人,她打了个寒颤,走到窗边,用手指抹了抹玻璃上的雾气——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白了。
积雪至少有半米厚,把楼下的汽车埋得只剩个车顶,光秃秃的树枝被压成了弧形,小区的路灯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光线被密集的雪花切割成碎片。更让她心惊的是,对面楼有一半的窗户都是黑的——不是住户睡了,而是停电了。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赶紧走到玄关,拿起手电筒按了按,亮了。又摸出收音机,调到本地频道,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主持人断断续续的声音:“……紧急通知……全市多处线路因积雪冰冻受损……部分区域已停电……电力部门正全力抢修……请市民做好……长时间停电准备……”
长时间停电。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苏晚心里。她立刻走到储物间,打开灯——幸好,她家还没停电。但这并不能让她松口气,反而更紧张了。她知道,停电只是时间问题,一旦电没了,冰箱里的肉、冻蔬菜,还有那些需要冷藏的药品,都会成为问题。
她必须立刻行动。
苏晚找出之前买的铝箔纸和保温棉,先冲到厨房。冰箱的侧面和顶面都贴上了厚厚的铝箔纸,反射掉一部分外界的冷(虽然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但她记得书里说过,铝箔纸也能隔绝热量,万一气温回升,或许能延缓融化)。接着,她把冰箱里所有的肉类都拿出来,用保鲜膜分袋裹紧,再套上密封袋,塞进储物间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温度最低,像个天然冰窖。冻蔬菜则装进几个大保鲜盒,放在阳台的落地窗旁,窗外的低温足以让它们保持冻结。
处理完食物,她又开始检查水源。客厅的10桶桶装水已经摆得整整齐齐,两个100L的储水桶也装满了自来水,桶口用保鲜膜封着,防止落灰。她还找了几个净的锅碗瓢盆,也接满了水,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不能等断水了再着急。”她一边念叨,一边把瓶装水分散到各个房间:卧室床头柜放两瓶,书房的书架上塞几瓶,甚至卫生间的置物架上都摆了两瓶。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额头冒汗了,不是热的,是急的。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业主群的消息。苏晚点开一看,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家停电了吗?我们10楼全黑了!”
“我们9楼也停了!冻死了!物业电话打不通!”
“我家没停电,但水管冻住了!刚才想接水,一滴水都没有!”
“什么?水管冻住了?我家试试……!真没水了!”
“完了完了,又停电又停水,这子没法过了!”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赶紧去拧厨房的水龙头,还好,有水!但水流很小,像细线一样,而且水温低得刺骨,大概是管道已经开始结冰了。她不敢浪费,接了满满一锅,放在灶上烧开——这是今晚的最后一点自来水了,必须省着用。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屏。有人说要下楼凿冰取水,立刻被其他人劝住:“别傻了!外面雪快没到膝盖了,风又大,出去就是找死!”有人说家里没囤吃的,问谁能分点,下面一片沉默。还有人在骂物业和政府,说预警不到位,没做好准备。
苏晚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同情那些没囤货的人,但在这种时候,同情心解决不了问题。她退出群聊。
苏晚的眼眶有点热。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漆黑的窗户,忽然觉得有点孤独。以前总觉得独居自由,现在才发现,这种极端天气里,身边没个人照应,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种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找出工具箱里的宽胶带和保温棉,开始密封窗户。先把保温棉贴在玻璃上,再用宽胶带一圈圈粘牢,尽量不留缝隙。做完客厅的窗户,她又去贴卧室和书房的。手指被胶带粘得发疼,额头上却全是汗,羽绒服里面的秋衣都湿透了。
密封完最后一扇窗户,她累得瘫坐在沙发上,刚想歇口气,突然听到“啪”的一声,客厅的灯灭了。
停电了。
苏晚心里一紧,但没慌。她摸索着拿起手电筒,按亮,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她走到电闸旁,打开盒子看了看,总闸没跳,应该是整个片区都停了。
“来了。”她轻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起身走到储物间,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蜡烛,在客厅和卧室各点了一。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总算驱散了一些黑暗带来的恐惧。
没有电,暖气也停了。室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苏晚裹紧羽绒服,还是觉得冷。她摸出两片暖宝宝,一片贴在腰上,一片贴在膝盖上,很快就感觉到了暖意。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她走到储物间,打开玻璃罐,拿了一块压缩饼和一小袋冻水果,又倒了杯温水。压缩饼很硬,嚼起来像沙子,她就着温水慢慢咽,冻水果的酸甜味稍微缓解了一下嘴里的涩。
吃完东西,她把剩下的饼和水果仔细收好,刚想回卧室,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争吵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这是我家!”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凶。
“你家?现在楼里水管冻裂了,水都流到楼道里了,你进去能什么?添乱吗?”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住在5楼的老周。
“我老婆孩子还在里面!你让开!”
“说了不行!刚才物业来电话,说这栋楼的管道冻裂得厉害,怕塌了,让大家先去小区门口的临时避难所!”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管道冻裂?楼会塌?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推搡一个老人,应该就是刚才吵架的两个人。旁边还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看起来很害怕。
“小苏?小苏你在家吗?”忽然,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试探。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门口站着老周,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应该是住在10楼的李姐。老周穿着一件旧棉袄,帽子上全是雪,冻得脸通红。李姐裹着厚厚的围巾,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冻得有点发紫。
“小苏,太好了,你在家。”老周搓着手,哈着白气说,“你听到了吧?楼里的水管冻裂了,物业说不安全,让我们去小区门口的临时避难所,那边有发电机,还能烧点热水。”
苏晚皱了皱眉:“避难所?靠谱吗?”
“不知道,但总比在楼里强。”老周叹了口气,“刚才15楼那对夫妇,非要回家拿东西,结果刚上去,就听到‘轰隆’一声,好像是水管,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苏晚心里一沉。15楼,就在她楼上三层。
“那……我们现在就走?”李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似乎被冻醒了,哼唧了两声。
“等等。”苏晚转身回屋,从储物间里拿出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东西:两包压缩饼,一瓶水,一个手电筒,还有几片暖宝宝。她又拿出一件备用的羽绒服,递给李姐:“给孩子穿上吧,外面冷。”
李姐愣了一下,接过羽绒服,眼圈红了:“谢谢你啊,小苏……”
“别客气,先顾好自己和孩子。”苏晚把背包背在身上,又拿起消防斧,“走吧。”
老周看着她手里的消防斧,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应该的,带着安全点。
三人关上门,往楼下走。楼道里一片漆黑,还弥漫着一股水腥味。脚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水管漏的水,走起来很滑。苏晚用手电筒照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扶手。李姐抱着孩子,紧紧跟在后面。老周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看,像是在提防什么。
走到15楼的时候,苏晚特意看了一眼。那对夫妇家的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煤气味?
“快走,别停。”老周拉了她一把,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没再多看,加快了脚步。
越往下走,水越深,到了5楼,已经没过脚踝了。冰冷的水灌进鞋子里,冻得苏晚脚趾生疼。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消防斧握得更紧了。
终于到了一楼,单元门被积雪堵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老周走在前面,用手里的拐杖拨开积雪,好不容易才开出一条路。
刚走出单元门,一股狂风夹杂着雪沫子就灌了过来,苏晚下意识地捂住脸。外面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全灭了,只有远处小区门口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
“就在那儿,”老周指着那点光,“我们慢慢走,小心脚下。”
积雪没到了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艰难。苏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羽绒服很快就被雪打湿了,变得沉甸甸的。李姐怀里的孩子又哭了起来,大概是冻坏了。苏晚把背包里的暖宝宝拿出来,递给李姐:“贴在孩子衣服外面。”
李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赶紧撕开暖宝宝贴上。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小区门口。所谓的“临时避难所”,其实就是小区的门岗亭,里面挤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一个穿着物业制服的年轻人正在用一台小型发电机发电,旁边放着一个烧煤的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锅,里面的水冒着热气。
“来了啊,快进来暖和暖和。”一个看起来像物业经理的中年男人招呼道,“外面雪太大了,今晚就在这儿挤挤吧。”
苏晚走进岗亭,一股混合着煤烟味和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太挤了,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她看到了15楼的那个壮汉,正蹲在角落里抽烟,脸色很难看,身边却没看到他老婆。
“你老婆呢?”苏晚忍不住问了一句。
壮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凶狠:“关你屁事!”
旁边有人拉了拉苏晚的胳膊,小声说:“他老婆刚才上楼拿东西,没下来……估计是……”
苏晚没再问,心里有点堵。她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风雪。岗亭的窗户破了一块,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来,喝点热水。”老周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她。
苏晚接过来,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热水很烫,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雪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避难所里的水和煤有限,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楼里的情况不明。
无数的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像外面的风雪一样,乱成一团。
“小苏,别担心。”老周看出了她的不安,叹了口气说,“会好起来的。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大雪,比这还大,不也过来了吗?人啊,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老周是在安慰她,但她也明白,这次的情况,可能和以前不一样。
她喝光了杯里的热水,把杯子放在一边,摸了摸背包里的消防斧。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活下去。
夜还很长,凛冬,才刚刚展现它的獠牙。岗亭里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发电机的嗡嗡声和外面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绝望的催眠曲。苏晚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