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何朔躺在自己柔软的小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如水银泻地,与千年前边关的冷月似乎并无不同。
今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盘旋——人贩子的狰狞、谢天的维护、何家众人的嘴脸、舅舅的雷霆手段、父母兄长最终的团结……这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比之战场,其复杂诡谲竟不遑多让。
她轻轻摊开自己的小手,这具孩童的身体如此弱小,与她前世统领千军万马的力量天差地别。然而,属于赫朔的灵魂,属于护国将军的坚韧与智慧,却在这稚嫩的躯壳里苏醒、扎。
小孩子的身体入睡总是格外容易,何妨还没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就在柔软的床上睡去,这床比之前世皇宫的寝塌远远不如,可边关苦寒,她也好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可梦境里马蹄如铁踏破了她的清梦,梦里旌旗猎猎战鼓声声,城墙外敌人来势汹汹,城墙内百姓众志成城,而她安骑于马上、她矗立于城墙、她一脚踏入了大幽王庭,忽而她又置身于膏粱锦绣堆中、行走于灯火璀璨的街道,她行走于她的子民之间,看到了他们的惶恐、不安、恐惧、期待与欣喜安然;她看到了父后骄傲愧疚的脸;也看到了弟弟望向她的依赖目光……
可偏偏有一个人的身影总是模糊不清,城墙上谁的目光眷恋追随?花灯下谁的吻落在了她的额间?皇宫的桂花树见证了她和谁的少年时光?他是谁?那个她相见时高声呼唤、暂别时梦中呢喃的名字,是什么?
她,好像忘记了她的少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酸涩的痛楚弥漫开来,几乎让她窒息。何朔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光未亮,月色依旧清冷。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哭了?
为何而哭?
那个在梦中让她心痛如绞、身影却始终模糊不清的人……是谁?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笼罩着她,比前世战败被困时更令人惶惑。她知道自己弄丢了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人。可任她如何努力回想,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都如同被浓雾笼罩,只剩下一些抓不住的感觉——温暖的掌心,清朗的笑声,还有那双……仿佛盛着星辰,却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眼眸。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试图汲取一丝暖意,驱散心底莫名的寒凉。属于赫朔的坚韧让她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这种无力的情绪中太久。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躺下。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她在心中默念,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一定会想起来。”
或许是精神消耗太大,这一次,她很快再度沉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不再有金戈铁马,不再有宫廷深深。
只有一条狭窄、湿、堆满杂物的偏僻小巷。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巷口,在地上投下斜斜的、昏黄的光斑。
三个穿着校服、身材明显高出一截的男孩,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辱骂。
“没爹没妈的野种!还敢瞪我?”
“把你兜里的钱交出来!”
“听说你还会告状?嗯?”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子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神情,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那些拳头和污言秽语落在身上,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像一株沉默而倔强的野草。
何朔(赫朔)的灵魂在梦中“看”着这一幕,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以强凌弱,以众欺寡,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她最深恶痛绝之事!
她看到那瘦弱男孩在推搡中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眼神……那眼神深处,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与她梦中那个模糊身影隐约重合的……隐忍与孤傲。
就在这时,梦醒了。